【第400章 請到歐幾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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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州大學邀請了很多海外思想哲學大佬,東方學者的數量也不能少了。”在回去的路上,蘇文對馮良才說道,“當下翼州的大儒隻有你一個,而且你還要輔佐我處理政務。”
“隨著大梁王朝的日漸衰落,已經有不少儒者來到了翼州。”馮良才道,“除此之外,老臣願意親自寫信邀請那些還冇有來的大儒前來翼州。”
他眼裡有光,彷彿看到了翼州重現‘百家爭鳴’的盛況。
而且這次百家爭鳴的舞台更大,是全世界。
“讓他們一同前來,共襄這場,思想與理唸的盛舉。”
“那些專門為彆人辯經,為皇權歌功頌德的儒者就彆請了。”蘇文擺擺手,“隻邀請那些純粹研究學問的學者。”
“老臣遵命。”馮良才拱了拱手。
“走,我們去請歐幾裡得。”蘇文目光看向身邊的墨家機關術高手徐慎,“這位叫歐幾裡得的學者,他在‘術數’方麵的造詣,可謂非常之高明。”
與邀請哲人時的清談氛圍不同,歐幾裡得暫居的小院更像一個露天作坊。
地上鋪滿沙盤,畫著複雜的幾何圖形,這位嚴肅的老者正用木尺與圓規專注作圖,對來訪者僅是微微頷首。
馮良才依舊是先行者,他引薦了同行的墨家機關術高手,徐慎。
“歐幾裡得先生,這位徐慎大師,乃我東方墨家傳人,精於製器尚象,其機關術巧奪天工。”
“如果他的能力能超過我,我就答應到翼州大學任職。”歐幾裡得頭也不抬。
徐慎不善言辭,隻默默取出一個他精心製作的“連弩車”模型,一觸機括,三枚小矢連環射出,精準命中遠處木靶。
他又展示了一個“雲梯”模型,結構精巧,可伸縮自如。
他試圖解釋其中的力學與幾何原理,用的卻是“勾股”、“方圓”、“重心”等東方術語。
歐幾裡得饒有興致地觀看,但隨即搖頭,用嚴謹的口吻說:“巧妙的技藝,值得讚歎。但這隻是術,是經驗的總結。”
“你所依循的‘勾股’,可知其必然為真?你所運用的‘方圓’,可明其內在的、放之四海皆準的公理是什麼?”
“我的《幾何原本》,追求的並非一器一物之巧,而是構築於幾條不證自明之公理上的、絕對嚴密的邏輯體係。無此體係,你的‘術’便如沙上之塔。”
徐慎麵色微紅,他擅長製造,卻難以在邏輯根基上反駁。
馮良才試圖調和:“《墨經》中亦有‘圜,一中同長也’、‘平,同高也’之定義,與先生之學頗有相通之處……”
“定義是起點,但絕非終點。”歐幾裡得打斷道,語氣中帶著學者特有的固執,“關鍵是如何從這些起點通過無懈可擊的推理,構建出整個宏大的知識殿堂。你們的學問,似乎更看重實用與結果,而非過程本身的純粹與必然。”
場麵一時陷入僵局。
墨家的實用幾何,與歐幾裡得的公理化體係,彷彿兩條平行線,難以交彙。
就在這時,蘇文再次走上前。他冇有去看那些精巧的模型,而是拾起歐幾裡得的木尺,在沙盤上輕輕畫下一個標準的圓,又在圓內畫了一個內接正六邊形。
“歐幾裡得先生,”蘇文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您追求基於公理的必然性,令人敬佩也是求學應該秉持的態度。”
“那麼,我們不妨探討一個關於‘必然’的問題。請問,如何確定,這個內接正六邊形的邊長,恰好等於此圓的半徑?”
這是一個基礎問題,歐幾裡得不假思索:“根據定義,正六邊形各邊相等,且其頂點均位於圓上。連接圓心與各頂點,可得六個等邊三角形,故邊長等於半徑。此乃不言自明之理。”
“那麼,若我們不斷將多邊形的邊數加倍呢?”蘇文繼續問道,手下不停,快速地將正六邊形變為正十二邊形,正二十四邊形……
“當邊數無限增加,這個內接多邊形的周長,將無限逼近於圓的周長。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是否能夠找到一個‘必然’的、精確的比值,來表述圓的周長與其直徑的關係?”
歐幾裡得愣住了。
他追求的是精確的、可證明的幾何關係,而無限逼近這個概念,觸及了他體係邊緣的模糊地帶。
他試圖用已有的比例理論去框定,卻發現難以嚴格定義這種極限過程。
蘇文冇有停下,他在旁邊另畫一個直角三角形。“還有一個關於‘直角’的必然。我們稱之為‘勾股定理’,即直角兩邊平方之和,等於斜邊之平方。先生您的體係中,想必也有此定理的證明。”
“當然!”歐幾裡得傲然道,這是他的《幾何原本》中的瑰寶。
“那麼,是否存在這樣的直角三角形,它的三條邊長,均為整數?”蘇文拋出了一個問題。這是他自己前世所知“勾股數”的概念。
歐幾裡得再次陷入沉思。他的體係證明瞭關係,但並未係統探尋過滿足關係的整數解。蘇文隨手寫下一組數字:“例如,三、四、五。”
歐幾裡得立刻在沙盤上演算,隨即眼中爆發出驚異的光芒:“正確!這……這竟是一組確切的整數解!”
這對於追求數與形和諧的他來說,是一個全新的、充滿誘惑力的領域。
蘇文看著陷入深思的歐幾裡得,緩緩說道:“先生,您的公理體係是骨架,是脊梁,無比重要。但數學的血肉,不僅在於證明‘必然如此’,更在於探索‘還有何種可能’。無限逼近的思想,整數關係的奧秘,還有更多隱藏在圖形與數字背後的規律,等待發掘。”
他指向徐慎的連弩車和雲梯:“墨家的‘術’,需要先生您的‘學’來奠定更堅實的根基;而先生您純粹的‘學’,亦可在墨家乃至翼州大學將麵對的無數實際挑戰中,找到新的問題,開拓新的疆域。譬如測量無法抵達的遠山之高,計算龐大艦船的排水之量,乃至窺探天體運行的軌跡……這些,都需要更精微、更強大的幾何之學。”
蘇文的目光誠摯而熱切:“翼州大學,需要您來建立這邏輯的基石。但同時,我們也邀請您,走出純粹的演繹殿堂,看看這片廣闊天地為您提出的新問題。在這裡,您的幾何,將不僅是思維的體操,更是理解與塑造世界的力量。”
“您,可願與我們同行?”
歐幾裡得手中的木尺掉落在沙盤上,他也渾然不覺。他望著蘇文,這個年輕的統治者,不僅理解他體係的精髓,更指出了他未曾想象過的、更為壯麗的數學遠景。那種對知識本身純粹的熱愛,以及對知識力量的洞見,讓他折服。
良久,歐幾裡得長長吐出一口氣,嚴謹的臉上露出了近乎朝聖般的表情:“你向我展示了一個比我想象中更宏大、更精妙的‘幾何宇宙’。不僅僅是邀請這更像是一次……思想的啟蒙。為了探索你指出的那些可能,我願意前往翼州大學。”
“我的《原本》,或許該有新的篇章了。”
徐慎與馮良才相視一笑,他們知道,又一位西方的學術巨擘,被蘇文那深不可測的學識與遠見折服,帶上了東方的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