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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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此事終究未能成功。”
“我深感遺憾。”詹姆斯的語氣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
“此番回國,恐怕女王陛下再難委我以重任了。”
蘇文看著他,問出了盤旋心頭已久的疑問:“你們的那位伊莎貝拉女王,為何執意要購買我們的火炮技術?”
“閣下或許有所不知,”詹姆斯如實相告,“我們英吉利正與法蘭西陷入苦戰。這場戰爭已持續近百年,曠日持久,耗儘了雙方的國力。”
“連綿的戰火讓兩國百姓都苦不堪言。大約二十年前,一場前所未有的瘟疫——黑死病席捲而來,用貴國的話說,便是‘十室九空’。戰爭因此才得以暫歇。”
“然而,待我們稍稍喘息,戰端便又重開。”
“女王陛下的意圖是,若能自閣下手中購得此項技術,便可憑此利器掌控英吉利海峽,一舉擊潰法蘭西,終結這場百年戰爭。”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懇切,“倘若閣下願意出售,無異於拯救了兩國無數的生靈。”
蘇文搖了搖頭,目光沉靜而堅定:“你們的女王為英吉利子民而求購技術,我拒絕,同樣是為了我翼州的子民。就目前而言,英吉利尚未達到能夠駕馭此等先進火器,而不為天下帶來災禍的境界。強大的力唯有真正秉持‘仁義’的國家,才配擁有。”
“‘強大的力量,唯有真正仁義的國家才配擁有’……”詹姆斯喃喃重複,若有所思,“這真正的仁義是指對百姓的仁,對天下人的仁……”
“而非傲慢地認定唯有英吉利纔是正統,法蘭西人生而低賤。”
“亦非固執於貴族天生高貴,平民命該卑微。”
“你的悟性很高,說得一點不錯。”蘇文眼中流露出讚許之色。
“我已經將翼州所秉持的‘民為貴’思想,詳細呈報給了女王陛下,”詹姆斯說道,“衷心希望她能依此理念治理國家。所幸,這種思想已得到部分開明貴族的支援。倘若女王仍一意孤行,無視百姓疾苦,執意將戰爭持續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那麼,我們的議會,或將不得不考慮……將她送上斷頭台。”
“將陛下送上斷頭台?”蘇文心中驀然一震。
他不禁想起前世所知的一段曆史——成濟弑君。那件事為曆代世人所不齒,成了司馬氏家族最不光彩的一頁。
對此,蘇文向來難以理解。君,為何就弑不得?
以他來自現代文明的眼光來看,君王也不過是凡人,並非什麼天命所歸的真龍天子,並非萬萬碰不得。
恰恰相反,君王往往代表著皇權,是壓在億萬百姓頭上最沉重的那座大山。身為百姓,或許更應對曹髦之死抱以冷眼,甚至拍手稱快——猶如看著兩條爭食的惡犬,其中一條被咬死了。
他搖了搖頭,似乎想將這些紛亂的思緒甩開,轉而問道:“你的漢話如今說得極好,比之先前進步巨大。”
“我的夫人杏兒每日都在悉心教我,自然說得好了。”提及杏兒,詹姆斯頓時眉飛色舞,語氣裡洋溢著毫不掩飾的驕傲,“正因我通曉貴國語言,先前又與閣下有故交之誼,女王陛下才提升了我的爵位。這一切,都是那位東方天使杏兒帶給我的。”
“她……近來可好?”蘇文心中感慨,杏兒似乎已經成了兩國交流的使者,類似文成公主,將漢語言文化帶到了英吉利。翼州需要和世界交流,任何閉關鎖國,故步自封,都是落後的表現,杏兒嫁給一個英吉利人並不是什麼‘吃虧’,也不是下嫁,而是文化交流的使者,她的意義非常重大且重要,“此次可曾隨你一同出使翼州?”
“我邀她同歸故裡一遊,但她婉拒了。”詹姆斯的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彷彿望見了故鄉的輪廓,“她如今過得很好,每日都怡然自得,甚至已經深深喜歡上了我們蘇格蘭的風笛聲。”
“她過得好,便好。”蘇文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釋然。
於他而言,杏兒就如同從這個古老的梁王朝嫁出去的女兒。
知道她在他鄉安好,便也替她高興。
“說來也奇怪。”詹姆斯收回目光,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通過往昔接觸,我深深喜愛翼州,甚至曾動過在此長居的念頭。而她,我的杏兒,卻深深地愛上了我的家鄉蘇格蘭。” 這命運的錯位與交織,讓他感慨萬千。
蘇文完全理解詹姆斯與杏兒這種情感上的錯位。
杏兒曾在大梁王朝受儘非人的折磨,其苦難如同路邊的野草般卑微,又如深山黃連般苦澀。
她對這片土地,甚至對整個大梁王朝,早已埋下了深深的失望,乃至絕望。
翼州固然不同,可她在此生活的時日終究太短。在她心中,翼州或許隻是無邊苦海中一塊僥倖露頭的礁石,遲早會被那吞噬一切的濁浪淹冇。
如今在英吉利生活順遂,她自然不願歸來,甚至不願再踏上這片承載過多傷痛的故土。
而詹姆斯,看慣了英吉利因百年戰火帶給平民的瘡痍,在與翼州的對比之下,他由衷地認同這片踐行民為重、讓百姓得以安居樂業的土地。
“聽杏兒說起,她家鄉普遍的苦難,似乎遠超過英吉利。”詹姆斯繼續探詢,語氣中帶著不解,“但在閣下治理下的翼州,景象卻與她描述的截然不同。”
“因為放眼整個大梁,唯有翼州這一處,是真正以民為重的。”蘇文並無意隱瞞。
“既然閣下有能力將翼州治理得如此之好,能為百姓帶來福祉,”詹姆斯的話很直率,“為何不索性自己做皇帝,讓您所有的同胞,都能過上翼州百姓這樣的生活?”
他引用著自己熟悉的邏輯,“就像我們英吉利,若舊君主無視百姓苦難,令民不聊生,那就將他送上斷頭台。”
然而,蘇文卻緩緩搖頭,唇邊掠過一絲複雜的笑意:“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