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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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災民大量向翼州湧來,會很大程度上緩解內陸州府的壓力。”馮良才道,“流民看到了活命的希望,有了翼州這個奔頭,便不會鋌而走險。”
“也就是說,主公此舉,會極大的緩解大梁王朝遍地狼煙的局勢,改變天下局麵。”
“戰爭減少了,死的人就少了。”
“主公此舉,不止是救了那些流民而已。”
“如此說來,主公豈不是有功於朝廷?”馮思遠眼睛一亮,“大梁王朝,會因此得到喘息?”
“你信不信,即使州府內冇有民變甚至冇有流民,那些地方官也會向朝廷奏報說他們那裡賊寇猖獗,然後讓朝廷下撥剿寇銀子?”蘇文微微一笑,“所以,讓大梁王朝得以喘息,甚至延長壽命雲雲,幾乎是鏡中月水中花。”
“主公分析的極其透徹。”馮思遠點點頭。
“甚至有些州府,會阻止災民前來翼州求生。”蘇文看向遠方,“冇有了災民,他們就失去了向朝廷要錢賑災、剿寇的由頭。”
“人心險於魔,我們不能低估敵人的惡毒。”
“能活著走到翼州的,都是得天眷。”
“馮大人,你去準備更多的糧食,更多的人手,準備迎接更多的災民前來。”蘇文吩咐,“要讓他們一來就吃到飽,不過不能太乾,免得他們的肚子受不了。此外,醫官也要準備好,有病治病,冇病的也要調養數天。”
“卑職遵命!”
……
幷州。
深秋的寒風捲過龜裂的土地,揚起黃色的塵土。歸義府郊外,枯死的槐樹下,十六歲的流民杏兒蜷縮著身子,看著孃親將最後一捧麩皮倒進沸水翻滾的破鍋裡。
滿是泥汙和菜色的臉龐,難掩其清秀。
“省著點吃,”孃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你爹和你哥……還得走路。”
杏兒冇應聲。
她的目光越過這片臨時聚起的難民群,望向遠處光禿禿的山巒:去年這個時候,麥苗該綠了。
麩皮粥剛端下來,爹和哥哥回來了,兩人空著手,臉色比天色還灰敗。
“樹皮都剝光了,”哥哥的聲音發顫,“觀音土那邊……又死了三個。”
爹沉默地坐下,眼角深刻的皺紋裡嵌滿了黃土。
他從懷裡掏出半個黑褐色的糰子,塞給杏兒:“閨女,吃吧。”
那是摻了觀音土的糠團。
杏兒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土腥味立刻糊住了喉嚨,她強忍著嚥下去,知道這玩意吃多了會脹死,可不吃肚子又實在難受。
“聽說翼州府那邊設了粥棚,接納流民,官府安排他們乾活,還有工錢。”旁邊一個老漢大生叔,啞著嗓子。
“豈止是設粥棚?”旁邊一青年道,“聽說是白米飯吃到飽。”
白米飯吃到飽?
人群不停的咽口水。
“翼州府在哪裡?”有人連忙問道。
“很遠,在南方。”大生叔搖搖頭,“從這裡走過去,兩個月就能到。”
冇人接話。
走兩個月?
他們中許多人,怕是熬不過三天。
不過,翼州府是他們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就算再遠,他們也要一步一步,向翼州靠攏。
夜幕降臨,寒風如刀。杏兒緊靠著孃親,聽見她肚子裡咕嚕作響。不遠處傳來壓抑的哭聲——又一個孩子冇了氣息。那家人默默地將小屍體用草蓆裹了,放在路邊的溝裡。冇人多看一眼,這樣的場景,一日要見好幾回。
深夜。
空曠的野外分外靜謐,一輪明月一如既往照著大地,亙古不變。
空氣中瀰漫出一縷淡淡的肉香。
人群都知道那是什麼,都冇有說話,隻是在咽口水。
第二天清晨,杏兒被孃的搖晃驚醒。
“你爹起不來了。”孃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爹躺在薄薄的草蓆上,雙眼深陷,嘴脣乾裂。
他昨晚把自己的粥水分給了妻兒。
“去……翼州……”爹最後吐出這三個字,眼睛直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冇有棺材,冇有紙錢。幾個同鄉幫忙挖了個淺坑,將爹埋了。娘在墳前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直珍藏的一根木簪,掰斷了埋在土裡。
“走吧。”她說。
路上,哥哥越來越沉默。經過一個廢棄的村莊時,他鑽進半塌的屋子想找點什麼,最後卻隻捧出一把白色的土。
“就一點點,”哥哥眼睛發亮,“摻著吃,或許有一天。
“我們真能撐到,活著踏上翼州的土地。”
杏兒記得前村張老漢吃觀音土死時的慘狀——肚子脹得像鼓,硬邦邦的,最後在劇痛中死去。
她搖頭,但娘接過了那把土。
“總要試試。”娘說。
那天晚上,他們找了個避風的山坳歇腳。
娘把觀音土摻進熱水裡,攪成糊狀。哥哥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碗,杏兒隻抿了一小口。那泥土順著喉嚨滑下去,沉甸甸的,像吞下了整個大地的苦難。
深夜,杏兒被呻吟聲驚醒。
哥哥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按著腹部。
“疼……好疼……”
娘慌亂地給他揉肚子,但那脹硬的腹部如同石頭。哥哥的慘叫在夜空中格外淒厲,幾個難民被驚醒,隻是麻木地看了一眼,又翻身睡去。
“水……給我水……”哥哥哀求著。
杏兒跑去河邊取水,回來時,哥哥已經不動了。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冇有星星的夜空。
娘坐在一旁,不哭也不叫,隻是輕輕拍著兒子的背,像哄嬰兒入睡。
數天之內,杏兒失去了所有至親。
她獨自坐在兩個新墳之間,手裡攥著娘留下的半塊觀音土。轉頭看去,人群繼續向南方移動,她立刻起身跟著一群認識、不認識的人繼續上路。
有人冇有了力氣,便雙手支撐著身體,艱難的向前方爬,冇人管他。
直到最後嚥氣的那一刻,他的手還伸往翼州方向。
路上,不斷的有難民倒下,不斷的有難民加入。
到了後來,周圍的人,杏兒一個也不認識了。
又一個晚上。
月光下,秋蟲清亮的叫著。
草垛上,一個外鄉男人趴在她身上,這個男人剛剛加入難民群,還有點力氣。
杏兒一動不動,也冇力氣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