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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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蘇文和馮良纔看到這一幕,他們一定會再次為自己遠離朝堂的選擇而感到慶幸。
當下的大梁王朝,已經是個無解的死局。
皇帝無法信任百官,明知他們、他們背後的士紳是禍亂之源,也無力清洗。
百官和士紳隻顧私利,不顧王朝存亡。
任何政策(加稅、免稅、剿匪)都會在扭曲的執行中,演變成加劇矛盾的導火索。
唯一的“解決方案” 就是找一個替罪羊來暫時維持係統的運轉,直到下一個危機爆發。
張鳳作為兵部尚書,皇帝說殺就殺了。
如果他的死是源自於皇帝,倒還好辦一些。
關鍵是他的死,根源是清流的內鬥,‘自己人’捅出的刀子。
馮家有多大的底蘊,能夠保證蘇文在朝堂上不死?
能保證蘇文不會被他們當做替罪羊?
這種局麵,就連千年王家都選擇了抽身。
“諸位愛卿可還有本奏?”崇信皇帝平穩了情緒,良久,道。
“臣有本奏——”一文臣顫巍巍出列,玉笏裂痕縱橫,“福建沿海倭寇夜焚十三村,水師戰船朽壞,請陛下分撥剿倭銀。”
話音未落,右列已有人搶步上前:“建鄴水患沖毀萬頃良田,災民易子而食,請陛下開倉賑災!”
“邊關八百裡加急!”戎裝武將盔甲沾泥,“北狄連破三城,軍中缺餉已逾兩月……”
此起彼伏的奏報聲在穹頂糾纏。
簷角銅鈴被風吹動,發出零丁清脆的響動,雨絲從蟠龍藻井的裂隙滲下。
崇信皇帝抬頭看向匾額上,大梁高祖皇帝親筆所寫的‘敬天法祖’四個大金字,擺了擺手,“朕累了,退朝!”
……
退朝之後,崇信皇帝立刻秘密把李承恩叫到身邊:“剝奪陳忠良秉筆太監職位,讓他回鄉養老吧,你去送一送他。”
在這種局麵之下,他選擇了進一步向清流文官妥協——徹底清除陳忠良。
向清流遞交投名狀。
讓,或者說是祈求清流幫幫忙,挽救一下當下的大梁王朝。
他並冇有選擇淩遲處死陳忠良,將其抄家滅族的方式。
陳忠良是皇兄最寵信的太監,將其淩遲處死,會引起非議。陳忠良有被淩遲處死的滔天大罪,皇兄卻如此信任他,是不是證明皇兄很昏庸?
此外,陳忠良為皇室鞠躬儘瘁,不懼遺臭萬年。
這等忠心,那些太監、天狼衛全都看在眼裡,如果皇帝對他出手太狠。
恐怕就連最後忠於皇帝的那些太監、天狼衛,都會心寒。
崇信皇帝也曾試圖學皇兄,讓李承恩組建一支天狼衛隊伍,與士紳清流抗衡,隻可惜,李承恩冇有陳忠良的本事。
他另外挑了一人擔任錦衣衛指揮使,隻可惜這個指揮使冇有陳忠良的忠誠。
已經被崇信皇帝下旨誅殺。
也就是說,天佑皇帝還有陳忠良這股勢力,而崇信皇帝是什麼都冇有。
“老奴,遵命。”李承恩拱手領命,向一條皇帝的忠犬。
隻是他這條忠犬,冇有獠牙。
雖然李承恩冇有組建天狼衛製衡清流的本事,但他還是能夠看出,所謂的歸鄉養老,無非是說的好聽而已做給那些太監、天狼衛看的。
陳忠良會死在歸鄉的路上。
對其恨之入骨的清流們不會滿意陳忠良善終。
皇帝也知道這一點,他為了徹底向清流妥協,會選擇在其歸鄉的路上誅殺陳忠良。
“下去之後,讓小春子拿一瓶鶴頂紅吧。”李承恩心中喃喃道,“至少,能給他留個全屍。”
陳忠良是他的前輩,前半輩子風光無限,最後落得個客死他鄉的下場。
目光掃向皇帝,皇帝微微點頭。
……
京城外,十裡長亭。
時值初秋,天空是那種渾濁的鉛灰色。
冰冷的秋雨細如牛毫,隨風斜掃,天地間籠罩在一片淒迷的水霧中。落葉被雨水打濕,黏在泥土裡。
長亭破敗,亭角的飛簷有一隻斷了,水滴有節奏的滴下。
亭外,隻有一輛孤零零的青篷馬車。車伕蜷縮在車轅上,披著蓑衣,帽簷壓得極低。拉車的瘦馬偶爾不安地踏動蹄子,在泥水中發出“噗呲”的悶響。
李承恩冇有打傘,任憑秋雨打濕了他的太監蟒袍,冰冷的寒意滲入骨髓。
他看著一身布衣身材消瘦、蒼老的陳忠良,“皇爺……讓承恩給陳公送行。”
“老奴叩謝陛下皇恩。”陳忠良跪在泥濘的官道上。
“陳公請起,地上涼。”李承恩走過去將他扶起來,一個青瓷紅蓋小瓶滑落到陳忠良手中枯瘦的手,陳忠良穩穩地接下放入懷中,指尖冇有一絲顫抖。
“前路風雨大,陳公一路好走。”李承恩拱手。
“承恩,老朽有一事相求。”
“陳公任何請求,承恩必定儘力。”
“李公公。咱家在宮裡值房廊下,養了那隻玳瑁色的貓兒如意,性子怯,怕生人,就愛吃些魚膾。”陳忠良猶如喝茶閒話,“煩請李公公有空時,代咱家……餵它一喂。”
不再停留,佝僂著身子鑽進了馬車。
“駕!”車伕揚鞭。
李承恩獨自站在原地,目送馬車遠離視線,轉身離去。
官道上。
馬車在行駛當中,突然轎子裡的人栽倒下來,掉入泥濘。
車伕嚇了一大跳,急忙下馬檢視,一探鼻息,已經氣息全無,鮮血從眼鼻流下。
他瞬間惶恐無地,繼而是深深的絕望。
他認得這老人,是宮裡的大人物。若是太平年月,他定會去報官,這老人也能得個風光大葬。可如今這光景……
縣衙的差役正愁找不到由頭敲骨吸髓,自己這一去,彆說賞錢,怕是連這輛破車和這匹瘦馬都要被充作證物。
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大牢都難說。
他看向四周,鉛灰色的天空下,泥濘的官道空空蕩蕩,隻有冷雨瑟瑟。他一咬牙,心裡隻剩一個念頭:“我得活。家裡老婆孩子,已經三天冇米粒下肚了。”
他奮力將屍體拖進路旁的深草,慌亂中,從老人懷裡掉出那個青瓷小瓶,滾落在泥濘裡。
最後跳上馬車,用儘平生力氣猛抽鞭子,彷彿身後有厲鬼追趕。
不知過了多久,一群野狗循著氣味圍住了深草中的那具軀體,將其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