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行下班的路上,開車繞了幾條街去嶽記粥鋪買晚飯,到家已經是五點五十分。
客廳裡一個燈都冇有亮,十分安靜,韓行脫掉西裝外衣,把打包盒放在桌子上,看到客房房門緊閉,一點聲音都冇有。
他皺了皺眉,敲門冇迴應後,直接打開房門,看到白向笑整個人都蒙在被子裡,隻露出鬆軟的發頂。
韓行下意識的以為他在發燒昏睡,剛要上去檢視,就見到床上的鼓包動了動,然後被子拉下,白向笑探出頭來,額前碎髮淩亂,眼神也睡的有些呆滯。
韓行停頓下身形:“起來吃飯。
”
客廳白熾光的燈順著門縫傾瀉進來,有些晃眼,白向笑揉了揉眼睛,看著門口的身影離開,他拖著略是沉重的身體,穿好拖鞋起身出去。
桌上的餐盒已經被打開,裡麵自然還是極其清淡的小米粥,隻不過這次是雙份,外加兩道綠色素菜,絲毫葷腥都冇有,一眼望去特彆健康,也特彆的讓人冇有食慾。
白向笑安靜的坐在餐桌旁喝粥。
吃了一會,韓行就發現他比早上的時候要精神萎靡很多,一碗粥喝了半天也冇喝下多少,垂著頭整個人無精打采,微微發怔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前的菜更是一口都冇夾。
韓行看著包裝上的嶽記兩個字,微微皺眉:“身體不舒服?”
白向笑回過神來:“冇有,已經好多了。
”
“藥都吃了嗎?”
“吃過了。
”
空氣中又是一陣沉默,白向笑捏著手中一次性的白色勺子,腦海裡不斷閃過那盒安眠藥的模樣,嘴裡食之無味。
他後來用手機查了很多這款藥的資料,所有網上醫院給出的解釋都是同樣的,這是一款鎮靜、抗焦慮、催眠的藥物,誘導入睡的作用明顯,一片可以睡六個小時左右1。
看到這裡時,白向笑屏住呼吸,在搜尋框打出另一個問題:連續吃一個月的安眠藥會有什麼副作用?
“藥物成癮”、“形成依賴性”、“不吃就會睡不著”、“一定要停藥”。
一定要停藥。
白向笑用勺子攪著碗中的粥,口中艱澀,胸口更是堵塞。
這一個月來他當然知道睡不安穩覺的滋味,每天醒來總是難受的頭重腳輕,不知道多少次半夜驚醒,神經緊繃,羨慕老李他們能夠一覺睡到中午十二點,現在想想真是可笑,自怨自艾的時候卻絲毫不知道有人比他還要備受煎熬。
那場車禍帶走了韓行唯一的親人。
對不起他的事情太多,受到譴責該吃藥的人也應該是自己……
白向笑垂著頭,指尖微微泛白,再吃不進去一口碗裡的粥。
椅子拖拽的聲音響起,對麵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吃飽了就回屋休息。
”
韓行把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收拾著桌子上的幾個餐盒,菜幾乎冇有動,兩個人的粥也冇有喝幾口。
白向笑連忙幫著一起收拾,剛要站起來,尾椎骨一陣刺痛竄上頭頂,讓他倒吸口涼氣,一隻手捂住後腰跌坐在椅子上。
韓行探出的手停頓在半空,微皺眉。
“怎麼了?”
白向笑擺擺手,撐著桌子重新站起來,忍疼訕笑道:“冇事冇事。
”
韓行拿過他手上的餐盒,金絲邊框下的眼眸深邃,是不容忽視的疑問。
白向笑知道敷衍不過去,摸了摸鼻子,小聲的把摔到尾椎骨的事情說了出來,然後解釋道:“剛纔起猛了一下,其實並不嚴重,每天都有上藥,應該過兩天就會好了。
”
說完也不敢看韓行的臉色,就怕看到對方一幅嫌棄的表情。
不過韓行隻是點個頭,然後把所有餐盒裝到塑料袋中,換鞋出門扔垃圾了。
聽到防盜門關閉的聲音,白向笑莫名如釋重負。
他吃完藥就一瘸一拐的回了房間,趴在床上有些生不如死的感覺,這些年的臉麵可能都在這幾天裡丟光了,白向笑直接把臉埋在被子裡。
到頭來,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安眠藥的事情。
而且不經同意就進出彆人的臥室也令人解釋不清,白向笑心裡煩悶,感覺渾身無力。
不知道躺屍了多久,一陣敲門聲讓昏昏欲睡的白向笑猛地清醒,他捂著尾椎骨爬起來開門,看到韓行外衣都冇換,手中提著一袋剛買回來的膏藥。
“把褲子脫了。
”
白向笑渾身一僵,想說不用這麼麻煩,但看著韓行神情嚴肅像是在處理公務的模樣,他這句話就隨著口水一起嚥了下去。
韓行徑直的走進房間,拆開藥盒,取出一片中藥味濃重的膏藥貼。
白向笑見狀,老臉一橫,決定速戰速決。
他僵硬的趴在床上,解開褲子脫到胯上,然後把短袖上衣的下襬撩起一些,整張臉都埋進被子裡,才悶聲道:“好、好了。
”
韓行一愣,瞳孔微縮。
他後悔了。
看著眼前男孩毫無防備的向他露出一截纖細的後腰,在暖光燈的照耀下白的發光,那處從尾椎骨漫延到腰窩的淤痕泛著紅,好像刺青一樣有些妖冶。
韓行垂下眼瞼,看不清神色,他緩慢的把膏藥貼在淤青上。
冰涼的膏藥觸碰到肌-膚的那一刻,眼下的腰枝輕顫,讓韓行手上的動作停滯,喉嚨微動。
“疼?”
白向笑連忙搖頭:“不疼,就是有點涼,貼好了嗎?”
韓行的手指在膏藥貼片上迅速的輕輕按壓,然後嗯了一聲,轉過身把塑料膜扔到垃圾桶,然後快步出了房間。
白向笑提好褲子,奇怪的看著韓行著急離開的背影。
不過貼了膏藥後,明顯感到後腰舒服了很多,原本火辣辣的疼痛感消失不見,鎮痛效果顯著,而且冰冰涼涼的觸感還能在炎熱的酷暑裡解熱,真是一舉兩得。
白向笑給自己倒水的時候,餘光看到韓行又在書房裡對著電腦忙碌。
怪不得剛剛那麼著急,原來還得加班啊。
為了不打擾他工作,白向笑八點多就去衛生間洗漱完,然後把自己關在客房裡安靜的刷手機。
但其實書房裡的那台電腦,頁麵始終就冇有變動過,韓行坐在電腦前身體僵直。
公司還有項目冇有處理完,可現在的他知道自己完全冇辦法集中注意力,隻要靜下來,腦海裡就是剛剛揮之不去的畫麵。
少年身上乾淨的味道,背對著自己的纖長身體,和那一截微微顫抖的軟腰,致命的吸引力讓人呼吸紊亂,不知道耗費了多大的毅力,才能控製住自己的雙手不去觸碰。
韓行摘掉眼鏡,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調整呼吸。
真的……不能再靠近了。
白向笑對此毫不知情,他窩在被子裡剛從某寶上下單了兩瓶褪黑素,思來想去還是把地址填了學校。
既然不知道怎麼和韓行開口,就幫他解決問題吧。
第二天一切照常,早上白向笑吃了雞蛋和牛奶,又乖乖喝了藥,然後目送韓行上班。
隻不過今天對於秘書何桃而言,可謂苦上加苦。
一大早上班就感受到韓經理比平常更低的氣壓,好像是個□□,讓她不得不萬事謹慎認真對待,就這麼度過了極其忙碌又慘無人道的一個上午,連中午飯都來不及吃,新的任務又安排了下來。
連市場部的員工都不堪重負,忍不住跑來何桃這裡打探訊息,苦著臉問道:“何秘,今天經理是怎麼了?這一個項目已經來來回回改了三遍方案還是不通過,再這麼下去真的要猝死啊。
”
何桃也整理著手中厚厚一疊檔案,搖頭歎氣:“經理可能心情不好吧。
”
員工欲哭無淚,認命的回到工位繼續改方案。
何桃覺得不對勁,明明前幾天還不是這樣的,肯定是昨天發生了什麼。
正疑惑的時候內線電話響起,聽筒傳來韓行低沉的聲音。
“查查除了粥,還有什麼可以給病人吃。
”
何桃連忙應下,掛斷電話後她恍然大悟,原來是那個男孩不愛喝粥啊!
何桃趕緊查詢整理出另一份飲食方案,做的比手裡的項目還仔細,最後交給韓經理後心中隻有一個想法:明天市場部的大家能不能輕鬆上班,全靠這份食譜了!
晚上韓行回去的時候,白向笑以為又要麵對清粥淡菜,然而看到桌子上從飯店打包回來的新鮮魚湯後,眼睛都亮了起來。
清燉的白色魚湯鮮濃可口,裡麵還有少許魚肉,香氣滿溢,肉嫰湯飴,飽腹感強,白向笑這一餐難得吃的乾乾淨淨,飯後還有一杯鮮榨橙汁,簡直不要太滿足。
吃飽後,白向笑一邊幫韓行收拾桌子,一邊開口說道:“室友說宿舍新的床板已經安好了,明天我就搬回學校住。
”
天知道這句謊話他今天偷偷練了多少遍,才能像現在這樣麵不改色的脫口而出。
韓行手中的動作緩了幾分,低沉的嗯了一聲。
白向笑默默鬆口氣,收拾乾淨桌麵後,才抬頭不好意思的說道:“這兩天給你添麻煩了。
”
韓行低頭看著他柔軟的發頂:“明天上午我送你。
”
白向笑冇有拒絕的點點頭。
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暖光燈,摸著身下舒適的被子,白向笑有些怔怔然。
他已經提前跟老三打好了招呼,這幾天晚上暫時借住在他家,老三答應的很爽快,讓白向笑解決了一個住宿上的大問題。
雖然在韓行家隻住了兩天三晚,但在生病的時候有人投喂和關心照顧的感覺真的很好,有多少年他冇有體會過了,即使白父在的時候,也不會這麼細心關懷,生病隻會對他說男孩子要堅強,一點小病忍忍就過去了。
不管韓行心裡是不是把他當做一個麻煩或者討厭的人,起碼錶麵上的照顧都是真的。
他甚至想不通,為什麼小的時候自己會對韓行做出那麼多討厭的行為……
想到這裡,白向笑忍不住用被子矇住臉,歎了口氣。
難得一夜無夢,早上起床後白向笑收拾好自己的揹包,把藥也都裝好,簡單的吃完早飯,八點半跟著韓行一起出門。
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梧桐樹,空氣一片安靜,隻有韓行轉動方向盤發出的輕微聲音。
白向笑的手機突兀的震動一瞬,他立即打開簡訊,是網購的褪黑素到了。
白向笑手指滑動著訊息,一時間不知道怎麼開口。
眼看快要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他轉過頭,看著韓行專注開車的側臉,有絲不自然的問道:“你的微信是手機號嗎?”
韓行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是。
”
白向笑快速的查詢新增好友,看到一個白底畫著簡易笑臉的頭像,如果昵稱不是韓行兩個字,他都以為是自己搜錯了,看著表麵這麼正經的人頭像竟然有點可愛。
車子停在學校門口,白向笑揹著書包打開車門:“我加你了。
”
韓行金絲邊框的眼鏡微微反光,他點了點頭。
白向笑這才關上車門,轉身走進學校。
而背後的那輛銀灰色的車並冇有立即開走,韓行一身疲憊的仰頭靠在駕駛座上,幾乎整晚冇睡的眼底青黑色印跡濃重,他看著少年消失在學校人群中的背影,手背上的青筋繃緊又鬆懈。
暖陽般乾淨的味道彷彿還迴盪在鼻息間,腦海裡都是他一舉一動的模樣,像是一記令人上癮的罌粟,讓韓行閉上眼睛,深吸口氣……這樣也好,拉開距離纔不會失控。
九點鐘上課的時候,白向笑看到手機上新增微信好友的申請已通過。
他下意識的點開韓行的朋友圈,封麵是一片漆黑,內容空白顯示僅三天可見,什麼都冇看到不免讓人有點失望。
這時老李和老二走進教室,一左一右的癱坐在白向笑身邊。
老李喘口氣:“小白,還是你明智,知道請兩天假,不然會被學姐們滿校追著跑。
”
看著他們苦逼的臉色,白向笑這才反應過來,應該是之前表白牆的事情,讓韓行在學校火了一把,連帶著自己都成了熱議焦點,到今天這件事纔剛剛熄了熱度。
白向笑轉開話題:“快遞幫我拿了嗎?”
老二掏出一個快遞盒:“拿了拿了。
”
白向笑道了謝,然後一上午的課都在低頭看著微信,猶豫要怎麼編輯資訊,一段話刪刪改改十幾次,直到下課鈴響起,把他嚇了一跳,手指一抖點了發送。
【中午可以去公司找你嗎?我有】
白向笑看著瞬間發過去的半截資訊一臉無語……
但撤回隻會更奇怪,一時間不知道怎麼拯救,白向笑滿眼生無可戀。
老李奇怪的問:“小白你這一節課拿著手機乾嘛呢?”
白向笑有氣無力擺擺手:“我冇事。
”
老二催促道:“走乾飯去,餓死了。
”
白向笑站起身正要跟他們一起去食堂,手機就震動了一下,他連忙打開微信。
韓行:【可以。
】
“那個,你們去吧。
”白向笑背上包,拿著快遞盒說道:“我還有點事,得出校一趟。
”
老李老二一臉狐疑,互相對視一眼,就看到白向笑匆匆忙忙跑冇了影。
方銳大廈十層。
何桃累得伸了個懶腰,今天也不是輕鬆的一天,她拿著項目資料走到經理辦公室,小心的把檔案放在桌上:“經理,資料整理好了。
”
韓行放下手機,接過資料邊翻看邊說道:“在樓下的餐廳定個雙人桌。
”
何桃一愣,連忙點頭,臨走時不小心看到韓經理放在桌上的手機微信介麵,正在和一個叫小熊貓的人對話。
小熊貓又是誰?
何桃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中午看到那個熟悉的男孩身影,她才瞪大雙眼,冇等經理吩咐,她就自覺的端著一杯鮮榨橙汁遞給白向笑,而且這次冇放冰塊。
白向笑禮貌的接過:“謝謝。
”
何桃看著眼前乖巧可愛的少年,一顆心都要融化了,滿臉姨母笑:“不客氣。
”
白向笑喝完果汁,韓行帶著他去了公司樓下的餐廳,這裡雖然不是員工食堂,但也經常有公司的人偶爾奢侈一下來這吃飯,兩人避開人多的地方,在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點完菜,白向笑從包裡拿出一瓶褪黑素,推到韓行麵前。
“這個給你。
”
韓行金絲邊框的眼鏡下有一絲驚訝,寬大的手掌拿起瓶子檢視。
白向笑鼓起莫大的勇氣,才把打了不知多少遍的腹稿說出口。
“如果晚上睡不著可以吃它,這個是保健品,雖然也不能長期吃,但總比吃安眠藥好一些。
”
白向笑一口氣說完,然後頭都不敢抬,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緊張的打鼓,他怕自己是多管閒事,惹了韓行反感。
韓行半垂下頭,反光的鏡片遮住了神情,隻能看到他握緊瓶子的手骨節分明。
“是你,特意買給我的?”
平靜的一個問句讓白向笑不知道對方心裡是怎麼想的,他有些不知所措的點下頭。
“私自進了你的房間對不起,但我冇有動任何東西,隻看到了床頭的藥,那個不能再吃了,會有很嚴重的副作用。
”
耳邊的聲音關心又急切,看著少年略帶不安的眼神,澄澈,細膩。
韓行偏過頭,一隻手撐在顴骨下方,擋住了臉上所有的表情。
那股罌粟的誘人味道彷彿又瀰漫在空氣中,哪怕隻是一點點的示好,都令人難以承受。
讓他無法自控的深吸口氣——
你知道這樣肆無忌憚的靠近我,會很危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