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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尚禮紡織廠的訂單如期完成。
一匹匹布料從車間裏運出來，整整齊齊碼在倉庫裡，等著寶大祥來提貨。陳之禮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布匹，眼眶又紅了。
陳若蘭站在他身邊，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有些恍惚。
她在想那個人。
“若蘭？”陳之禮叫了她一聲，“想什麼呢？”
陳若蘭回過神，臉微微紅了一下。
“沒、沒什麼，爹，寶大祥那邊怎麼說？”
陳之禮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冷哼一聲：“江峰然？他還能怎麼說？這批貨他敢不收，違約金能讓他傾家蕩產，今天一早就派人來催了，說馬上派人來提貨。”
陳若蘭點點頭，沒再說話。
寶大祥。
江峰然坐在太師椅上，臉色比死了三天的人還難看。
麵前擺著那份訂單合同，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陳之禮的貨按期交付，他必須按合同價收購。而合同價，是當初為了讓陳家上鉤，故意把價格提高極高。
但現在，他要按這個價格收下三十萬匹布。
然後賠錢賣出去。
一進一出，寶大祥這些年的利潤，全填進去了。
“東家，車備好了。”管家小心翼翼地說。
江峰然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濺。
“陳之禮......宋驍。”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我江峰然記住你們了！”
可記住又有什麼用？
他隻能老老實實去提貨，老老實實付錢，老老實實把那些布拉走。
這筆賬，他記下了。
《五色鸚鵡圖》靜靜地躺在宋驍的次元空間裏，和那些古畫、青銅器、瓷器放在一起。
宋驍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街景。
日本人還在瘋狂地尋找陽光丸號的線索，領事館的人幾乎把虹口翻了個底朝天，黑龍會的浪人們像瘋狗一樣到處咬人，但什麼都沒有找到。
三千噸的貨輪，憑空消失了。
這成了上海灘最大的謎案。
“大哥，”小白湊過來，“那幅畫，你打算啥時候還給陳家？”
宋驍沒回頭。
“不急。”
小白撓撓頭：“為啥？那畫不是陳家的傳家寶嗎？”
宋驍轉過身，看著他。
“日本人正在瘋了一樣找那艘船，這時候把畫還回去，等於告訴所有人，貨輪的事跟陳家有關。”
小白愣住了。
“你是說日本人會找陳家麻煩？”
宋驍點點頭。
“再等等，等風頭過去。”
小白“哦”了一聲，不敢再問。
閘北，一片廢棄的廠房區。
這裏原本是張萬林的地盤，現在歸龍象管，廠房外麵掛著牌子，“龍記貨運公司招工”。
牌子下麵排著長隊。
有穿短打的碼頭工人，有穿破褂的逃荒難民，有瘦得皮包骨頭的半大孩子，也有眼睛裏帶著狠勁的年輕後生。
一個穿著黑衣服的漢子站在門口，挨個打量他們。
“你，進去。”
“你，不行，下一個。”
“你，胳膊太細，搬不動貨，走吧。”
被選中的，一臉興奮地往裏走。沒被選中的，垂頭喪氣地離開。
廠房裏麵，別有洞天。
外麵的牌子是“貨運公司”，裏麵卻是實打實的練兵場。
一千多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分成三隊，正在死士的監督下進行基礎訓練。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最簡單的佇列動作，一遍又一遍地練。
一個臉上有疤的死士站在隊伍前麵，聲音冷得像冰。
“你們以為這裏是來扛包的？錯。這裏是來當兵的。”
“當誰的兵？龍爺的兵。”
“當兵幹什麼？聽命令。”
“誰的命令最大？龍爺的命令。”
“龍爺讓你們往東，不許往西。龍爺讓你們打誰，不許問為什麼。”
“聽明白沒有？”
“明白！”一千多人齊聲吼道。
疤臉死士點點頭。
“繼續練。”
法租界邊緣，那間隱蔽的地下室裡。
葉聽雨正在給傷員換藥。
隊長的燒退了，臉色也好了很多。他靠在牆上，看著葉聽雨忙碌的背影，忽然開口。
“聽雨，那些葯真是你花錢買的？”
葉聽雨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
隊長看著她。
葉聽雨沉默了幾秒，低聲道：“是一個朋友給的。”
“朋友？”隊長的眉頭皺了皺，“什麼朋友？能拿出一百瓶盤尼西林的朋友，可不是普通人。”
葉聽雨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隊長在擔心什麼。組織有紀律，不能隨便接受不明來源的資助，尤其是一百瓶盤尼西林這種級別的資助。
“他......是宋驍。”
隊長的臉色變了。
“打死山本哲也的那個宋驍？”
葉聽雨點點頭。
隊長的眼睛眯了起來，沉默了很久。
“他為什麼要幫你？”
葉聽雨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他......是我小時候定過親的人。”
隊長愣住了。
葉聽雨低著頭，不敢看他。
過了很久，隊長才開口，聲音有些複雜。
“這件事，我會向上級彙報。聽雨，你做得對，那些葯救了大家的命。你可以和他多接觸一下，爭取把他拉到咱們的隊伍裡來。”
葉聽雨沉默了幾秒。
“好。”她低聲說道。
龍公館。
宋驍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上海灘。
遠處，虹口方向隱約有幾盞燈火，那是日本人的地盤。
近處，閘北方向一片漆黑。但宋驍知道，在那片漆黑裡，一千多個人正在訓練再過幾個月，他們會變成三千個，五千個。
龍象走進來，站在他身後。
“主人，第一批一千人已經篩選完畢，開始基礎訓練，第二批招工明天開始。”
宋驍點點頭。
“江峰然那邊呢？”
龍象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寶大祥這次虧慘了，江峰然把這些年賺的錢全填進去了，聽說還從銀行借了不少，現在外麵都在傳，說江家要倒了。”
宋驍沒說話。
龍象又問：“主人，接下來怎麼安排？”
宋驍轉過身，看著他。
“繼續招人，繼續練，日本人那邊，盯緊點。”
龍象點頭。
宋驍走到窗前，看著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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