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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還在排。
震三山站在台上，看著那些燈下的人影，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年前落草的時候。
那年遭災，家裏七口人餓死五個，他帶著剩下的弟弟妹妹往山上跑，以為上了山就有活路，結果妹妹病死在半路，弟弟被狼叼走，最後隻剩他一個人，被一夥過路的土匪撿回去當伢子。
那時候如果有人跟他說，來當兵，一天三頓飯，有肉吃，有衣裳穿......
他應該也會像這些人一樣，天不亮就來排隊。
周瞎子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大哥，你說姓宋的......到底圖啥？他搞這麼大，早晚會引來官軍，難道他想學宋江，被招安嗎？”
震三山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不過，看這架勢，恐怕他是想長期紮根蒙西這裏，不知道能不能挺住官軍的圍剿。”
他頓了頓。
“但跟著他，弟兄們能吃上肉，將來真要被招安，咱們也算是一個出路，再也不用過提心弔膽的日子了，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周瞎子不說話了。
三天後，招兵結束。
原計劃五千，最後招了一萬零四百二十六人。
街上的泥腿子都空了，腳夫、力工、等等都少了大半，很多商鋪學徒跑得精光。車馬店的夥計、田裏的佃戶、山腳下的放羊倌，能來的都來了。
宋驍把這一萬一千人編成四個團。
一團，三千人，團長赤虎。全團以死士為骨幹，配中正式步槍、湯姆遜衝鋒槍，加強機槍連，是主力中的主力。
二團，三千人，團長震三山。以震三山舊部為骨架，補充包頭本地青壯，配繳獲的中正式和晉造衝鋒槍，是山地作戰的主力。
三團，三千人，團長雷龍。炮兵、輜重、運輸、工兵混編，配迫擊炮連、山炮排、卡車運輸隊，是技術兵種團。
四團，三千四百人，團長暫由宋驍兼任。新兵訓練團，負責基礎訓練和思想教育，三個月後補充各團缺額。
新召喚的一百名死士全部派往各團，擔任教官和指導員。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些剛放下鋤頭的農民、剛從碼頭下來的腳夫、放羊的羊倌，練成能打仗的兵。
第七天傍晚，包頭城外臨時營房的操場上，一萬兩千新兵列成方陣。
沒有整齊的佇列，沒有統一的軍姿，一萬兩千個人站得歪歪扭扭，像八千根長短不一的木樁戳在地上。
隻有宋驍帶回來的土匪和俘虜士兵組成的方陣，站的還算有模有樣。
但他們每個人都穿著嶄新的迷彩服，腳上是嶄新的軍靴，肩膀上是嶄新的步槍。
宋驍站在點兵台上，看著台下這一萬兩千人。
台下的人也看著他。
沒有人說話。
風從大青山口灌進來，捲起操場上的黃土，把夕陽染成昏黃。
宋驍開口了。
“我叫宋驍。”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從今天起，你們是我手底下的兵。”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扛包的、種地的、拉風箱的，還是逃荒的、要飯的、活不下去才來當兵的。”
“從今天起，你們隻有一個身份——兵。”
他頓了頓。
“當兵的規矩，隻有三條。”
“第一條，服從命令，我讓你們往東，不許往西，我讓你們打誰，不許問為什麼。”
“第二條，不擾百姓，誰敢動老百姓一粒糧、一尺布、一個銅板，我親手斃了他。”
“第三條，槍口對外。”
他看著台下。
“什麼叫外？”
“除了我以外的人，現在都是外，等他們打過來，所有燒你家的房子，殺你家的親人，搶你家的糧食，糟蹋你家的女人。”
“他們，就是外。”
台下一萬兩千個人，靜得像一萬二千座雕像。
“從現在開始，我管你們吃飽，管你們穿暖，管你們每個月拿到軍餉。”
“打仗的時候，我帶著你們往前沖。”
“受傷了，有軍醫救，死了，有撫恤送到你們家裏人手上。”
“我隻有一個要求........”
他抬起手，指著遠處的北方。
“等敵人來的時候，你們給我往前沖。”
“別跑。”
一萬兩千個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
緊接著，一萬兩千個人同時吼出聲。
不是口號，不是吶喊。
是那種從嗓子眼裏憋出來的、壓了半輩子終於壓不住的聲音。
震三山站在二團佇列的最前麵，雙眼盯著台上的年輕人。
夕陽把他整個人鍍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他忽然想起周瞎子那天問的話，姓宋的，到底圖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一萬兩千條命，一萬兩千把槍，一萬兩千顆剛剛被點燃的心，都攥在那個人的手心裏。
西北的風還在刮。
宋驍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眾人，看著遠處漸漸沉下去的太陽，看著更遠處那個即將到來的、燃遍整個華北的烽煙。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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