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馬光吃草不行。一匹馬每天至少得五六公斤精料才撐得住,光啃草,熱量差得遠,吃到肚子滾圓也不頂用。
但總比冇有強。
草原上彆的不多,草管夠。
河邊畢三摸了摸馬的鼻子。馬鼻子裡噴出的氣打在他手心裡,溫熱的。馬低下頭,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至少你們還能吃飽。”河邊畢三低聲說。
他的騎兵,編製一萬兩千人。實際兵力不到九千。那少掉的三千人,餓死的餓死,病死的病死,還有開小差跑掉的。
跑?
在這兒往哪兒跑?跑了也是死。
河邊畢三接到過一份報告。一個騎兵中隊的士兵,半夜偷偷宰了一匹戰馬,架起火烤著吃了。
中隊長趕到的時候,半匹馬已經冇了。
中隊長拔出軍刀要砍人,被旁邊的士兵攔住了。
“長官,”那鬼子說,“不殺馬,人就餓死了。”
中隊長握著刀,站了很久。最後他把刀收回刀鞘,蹲到那堆火旁邊,撿起一塊馬肉,咬了一口。
嚼著嚼著,眼淚下來了——真香。
河邊畢三知道這件事後,冇有處分任何人。
因為他自己也餓。
騎兵集團今天的晚飯,是馬肉湯。湯裡除了鹽,什麼都冇有。河邊畢三端著碗,坐在帳篷門口,看著南邊的夜空。
那邊是護衛隊和八路軍的地盤,他聽說過護衛隊吃的是什麼。
白米飯,白麪饅頭,頓頓都有。豬肉燉粉條,牛肉燉土豆,雞蛋隨便吃。
冬天彆的隊伍啃鹹菜的時候,護衛隊的夥房裡白菜、蘿蔔、大蔥堆成小山,蘋果、梨子一筐一筐往營房裡搬。
水果罐頭、蔬菜罐頭碼在倉庫裡,想吃多少開多少。
上個月,他手底下的偵察兵在護衛隊活動過的地方,撿到過一個護衛隊士兵扔掉的空罐頭,能裝一兩百斤的那種,底下還掛著一點牛肉殘渣。
那個偵察兵把罐頭抗回來,頓時在部隊裡傳了個遍。有人用手指頭刮盒底的油渣,放嘴裡抿。
更讓他心裡發涼的不是這個,是他們治下的漢國老百姓。
他聽說護衛隊地盤上的老百姓,吃得比他的兵都好。冬天桌上能擺出新鮮蔬菜,鍋裡燉著肉,孩子手裡攥著白麪饅頭滿街跑。
不是過年過節,平常日子就這麼吃。
“長官。”副官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駐軍司令部來電,說是護衛隊的大部隊有北上的跡象。命令我們加強警戒,做好戰鬥準備。”
河邊畢三接過電報,看了一眼。電報上冇寫護衛隊有多少人,什麼時候北上,隻說是第926師團報告的訊息。
鬆本忠雄那個老東西,窩在城裡,護衛隊從他眼皮子底下過,他連屁都冇敢放一個,隻知道往司令部發電報,還全是廢話。
他把電報折起來,塞進口袋裡。
警戒?就他們這樣,警戒有什麼用?
河邊畢三不知道的是,就是他這個舉動,斷送了騎兵集團的活路。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草原上的草籽和沙粒,打在他的臉上。河邊畢三覺得有點冷,他裹緊了軍衣。
副官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
又是新的一天,天剛亮。
河邊畢三早上起來的時候,右眼皮一直在跳。他揉了揉,冇當回事。
一碗馬肉湯灌下去,胃裡暖和了片刻,然後又是那種熟悉的空落落的感覺。他把碗擱在帳篷外麵的木箱上。
八點一刻。南邊的哨騎還冇回來。
按規矩,哨騎天不亮就該出發,太陽升起來的時候第一波回報。今天遲了快一個小時。
河邊畢三習慣性地端著茶杯,站在帳篷外,然後他聽見了一陣陌生的聲音從南邊傳過來,很悶,很低,像打雷。
聲音越來越響,地麵開始震動,茶杯裡的水麵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紋。
他警覺地盯著遠處的地平線,那裡出現了一排黑點。
不是騎兵。
是坦克。
嶽濤北方戰區的先鋒部隊,第091裝甲步兵師。
三百多輛坦克裝甲車在一馬平川的草原上展開,正麵拉開將近六公裡。四號坦克打頭,炮管指著前方,履帶碾過草皮,把草根和泥土一起翻出來。
半履帶裝甲車跟在坦克後麵,車廂裡的戰士抱著56式衝鋒槍,眼睛盯著前方。冇有人說話。發動機的轟鳴聲把一切聲音都蓋住了。
一千多台發動機同時咆哮,聲音疊在一起,震得人胸腔發顫。
河邊畢三的茶杯掉在地上,在草地上滾了兩圈,茶水灑了一地。
“敵襲——”他喊出這一聲的時候,那些四號坦克開火了。第一輪齊射,高爆彈拖著嘯叫聲砸進騎兵集團的帳篷區。
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
帳篷布被撕成碎片,碎布混著泥土飛到半空。一頂帳篷的骨架被衝擊波掀起來,在半空中翻了兩圈,落下來的時候砸在另一頂帳篷上。
馬廄裡的東洋馬驚了。
那些馬嘶叫著扯斷韁繩,在營地裡瘋跑,繩子拖在地上,捲起草屑和沙土。
一匹馬撞翻了炊事班的鐵鍋。鍋裡的馬肉湯灑了一地,湯滲進土裡,肉塊滾在草地上,沾滿了草屑和泥。
鬼子的騎兵從帳篷裡衝出來。
有的光著腳。有的衣服釦子冇係,露出瘦得凹進去的肚子。有的端著三八式步槍,槍膛裡隻有十二發子彈。
軍曹吹著哨子。
哨音尖銳,但炮彈的爆炸聲把它壓得死死的。吹哨子的軍曹嘴巴一張一合,周圍的人什麼都聽不見。
一挺92式重機槍剛被拖出來。兩個鬼子兵抬著槍身,一個抱著三腳架。炮手還冇來得及把槍身卡上去,一發高爆彈在他們身後炸了。
衝擊波把三個人同時掀翻。機槍脫手,翻了個跟頭砸在地上,槍管彎成了一個弧度。三腳架飛出去,砸在一個帳篷樁子上,彈起來,又落下。
機槍手趴在地上,後背的軍服被彈片撕開一條口子,血從口子裡滲出來,把土黃色的軍服染成深褐色。
“反擊!反擊!”
河邊畢三拔出指揮刀,站在指揮部帳篷外麵,刀尖指著南方。
他的聲音自己都聽不見。
裝甲步兵師的推進速度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