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末的風,總帶著股殺伐氣。從太行山往南走,過了三道峽穀,就能看見虹霓關——那關口像頭臥著的猛虎,青石牆壘得比三層樓還高,牆頭上的“新”字大旗被風吹得獵獵響,旗下守著的,是整箇中原都少有的女將軍,新月娥。
這年深秋,天剛矇矇亮,關口的守軍就聽見校場上傳來“霍霍”的刀聲。幾個剛換崗的士兵揉著眼睛往那邊看,隻見一道紅衣身影在晨光裡翻飛,百斤重的镔鐵大刀在她手裡跟片柳葉似的,劈、砍、撩、刺,每一招都帶著風聲。待她收刀立定,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落在胸前的護心鏡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正是新月娥。
“將軍,您這武藝,咱們營裡冇一個男兵比得上!”一個老兵湊過去遞水,語氣裡滿是敬佩。新月娥接過水囊,仰頭喝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流到脖頸,她隨手用袖子擦了擦,笑著說:“練了二十多年,再練不好,對得起我爹嗎?”
這話裡藏著她的過往。新月娥五歲那年,爹新龍還是虹霓關的守將,見她不喜歡描紅繡花,反倒總跟在士兵後麵舞槍弄棒,索性不按尋常女子的路子教她。天不亮就把她從被窩裡揪起來,在雪地裡紮馬步,手上的凍瘡裂了口子,滲著血,她就用布條裹緊了接著練;到了夏天,太陽曬得地麵發燙,她光著腳在石子路上跑,練到腳底板起了繭,還是咬著牙不喊停。新龍怕她成了“隻會打打殺殺的粗人”,又從洛陽請了個老秀才,教她讀《詩經》、寫文章。冇想到這姑娘學啥都靈,詩詞寫得清麗,刀法練得剛猛,連爹傳下來的十二把寒鐵飛刀,她都練到了“百步穿楊”的地步——有回營裡曬糧,一隻麻雀落在糧囤上,她隨手摸出把飛刀,“嗖”的一聲,飛刀擦著麻雀的翅膀釘在木架上,嚇得那雀兒撲棱著翅膀飛了老遠,營裡的士兵都看呆了。
等她長到二十歲,哥哥新文禮接了爹的班做守將,她就成了副將。兄妹倆一個沉穩,一個勇猛,把虹霓關打理得滴水不漏。有回山裡的山賊想來搶糧,領頭的看見城樓上站著的新月娥,還嘲笑“女人也能打仗”,結果新月娥二話不說,從城樓上擲下一把飛刀,直接釘在了山賊馬頭前的地上,刀身還在“嗡嗡”作響。山賊們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來犯。
可日子一久,新問題來了——新月娥的婚事。在當時,女子過了二十還冇嫁人,就已是“老姑娘”,可她轉眼就到了三十歲,婚事卻連個影子都冇有。媒婆們快把將軍府的門檻踏破了,有說“城南王員外家的公子,讀書好,家底厚”的,有說“鄰縣張總兵的兒子,武藝高強,配將軍正好”的,可每次都被新文禮擋回去。
有回媒婆張嬸揣著紅帖進門,剛開口提“城西李員外家的公子”,新文禮就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茶湯濺了滿桌:“李員外家那小子?上次在酒樓跟人吵架,被個店小二打得抱頭跑,這樣的軟蛋,配得上我妹?”張嬸碰了一鼻子灰,隻好訕訕地走了。
其實新月娥不是不想嫁,隻是哥哥的心思她懂——新文禮總想著借她的婚事攀附權貴,好往上爬。有回她在城樓上看風景,見山下一對夫妻牽著孩子走,女人手裡挎著籃子,男人幫她提著重物,說說笑笑的,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回到房裡,鋪開紙,提筆寫了句“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可剛寫完,又覺得不妥,揉成紙團扔了——她是虹霓關的副將,哪能像尋常女子那樣盼著兒女情長?
可命運的轉折,來得比她想的還快。這年冬天,瓦崗寨的義軍打了過來。領頭的是兩員大將:一個是羅士信,據說能舉起千斤石,打仗不要命;另一個是程咬金,憑著一把八卦宣花斧,殺得隋軍望風而逃。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拿下虹霓關,打通西進的路。
訊息傳到將軍府,新文禮連夜召集將士開會。新月娥站在哥哥身邊,看著沙盤上的兵力部署,眉頭皺了起來:“瓦崗軍來勢洶洶,咱們不能硬拚,得想個計策。”可新文禮剛愎自用,覺得自己守了十幾年關,還怕一群“草寇”?第二天一早,就披掛上陣,帶著三千士兵出關迎敵。
兩軍在關前的空地上對峙。羅士信騎著黑馬,手裡拎著長槍,朝新文禮喊道:“新文禮!識相的就獻關投降,不然爺爺把你這虹霓關踏平!”新文禮氣得臉都紅了,拍馬衝了上去。兩人刀槍相見,打得塵土飛揚。從清晨打到正午,新文禮漸漸體力不支,額頭上的汗把頭盔都浸濕了。羅士信瞅準一個破綻,長槍突然變招,“噗”的一聲,刺中了新文禮的右肩。新文禮慘叫一聲,從馬上摔了下來,士兵們趕緊衝上去把他救了回來。
城樓上的新月娥看得心都碎了。她咬著牙,翻身上馬,拎著大刀就衝下了城樓。守軍們都慌了,大喊:“將軍!危險!”可新月娥根本不聽,馬速越來越快,直奔羅士信而去。
羅士信見衝過來個女的,還嗤笑了一聲:“新文禮冇人了?派個女人來送死!”新月娥不說話,揮刀就砍。羅士信舉槍格擋,隻覺得手臂一麻——他冇想到這女人力氣這麼大。兩人打了十幾個回合,新月娥故意賣了個破綻,假裝刀冇握住,往旁邊倒去。羅士信以為機會來了,催馬追上去,想一槍結果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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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新月娥突然轉身,左手一揚,三把寒鐵飛刀“嗖嗖嗖”地飛了出去。羅士信反應再快,也躲不過這突如其來的暗器,第一把飛刀擦著他的胳膊飛過,第二把釘在了他的馬腿上,第三把直接刺中了他的咽喉。羅士信眼睛瞪得溜圓,從馬上摔下來,冇了氣息。
瓦崗軍的士兵都看呆了。程咬金氣得哇哇叫,揮著斧子就衝了上來:“臭女人!敢殺我兄弟,我劈了你!”新月娥早有準備,她事先在旁邊的樹林裡設了埋伏,等程咬金衝過來,一聲令下,伏兵四起,繩子絆倒了他的馬,程咬金“哎喲”一聲摔在地上,被士兵們捆了個結實。
這一仗,新月娥一戰成名。訊息傳到洛陽,連隋煬帝都聽說了虹霓關有個女將軍,能斬羅士信、擒程咬金。可新月娥冇心思高興——哥哥新文禮傷得很重,躺在床上不能動,虹霓關的重擔,全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更讓她冇想到的是,瓦崗軍冇放棄。幾天後,一個白袍小將騎著白馬,出現在關前。那小將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手裡拿著一杆銀槍,遠遠地朝城樓上喊道:“城上可是新月娥將軍?在下王伯當,特來與將軍一敘。”
新月娥趴在城垛上往下看,隻一眼,心跳就漏了半拍。她見慣了營裡粗獷的士兵,從冇見過這樣俊朗的男子——白袍在風裡飄著,陽光灑在他臉上,連鬢角的髮絲都透著光。王伯當冇說打仗的事,反倒吟了首詩:“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新月娥的臉一下子紅了,趕緊縮回身子,心跳得像揣了隻兔子。從那以後,王伯當每天都來關前,有時吟詩作對,有時耍槍弄棒。他的槍法精妙,銀槍在手裡轉得像朵花,看得城樓上的士兵都拍手叫好。新月娥也忍不住,每天都找藉口去城樓,就為了看他一眼。
有天晚上,新月娥睡不著,坐在院子裡看月亮。侍女小紅湊過來說:“將軍,王將軍托人送了封信來。”新月娥趕緊拆開,信上的字寫得飄逸:“久聞將軍智勇雙全,心生愛慕。若將軍願獻關歸降,伯當願以正妻之禮相娶,此生不離不棄。”
看完信,新月娥的心都要化了。她盼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意中人。可她冇想想,瓦崗軍是敵人,王伯當的話,能信嗎?
第二天,新月娥把歸降的想法告訴了新文禮。新文禮剛能坐起來,一聽這話,氣得差點暈過去:“你瘋了?王伯當是敵人!他是來騙你獻關的!你忘了羅士信是怎麼死的?忘了程咬金是怎麼被擒的?”
“哥,他不是騙子!他說要娶我!”新月娥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娶你?他是瓦崗寨的人,咱們是隋軍,怎麼可能真心對你?”新文禮咳著血,“虹霓關是咱們家世代守護的地方,你不能把它賣了!”
兄妹倆吵得不可開交。新文禮的妻子,也就是新月娥的嫂嫂,也勸她:“妹妹,你彆糊塗。王伯當要是真心對你,怎麼會讓你背叛家國?”可新月娥已經聽不進去了,她滿腦子都是王伯當的臉,滿耳朵都是他說的“此生不離不棄”。
冇過幾天,新月娥又跟哥哥吵了一架。新文禮見勸不動她,心都涼了。當天下午,他扶著妻子,慢慢走上城樓。看著下麵的瓦崗軍營,又回頭看了看虹霓關的百姓,歎了口氣:“我新文禮守不住這關,也冇臉見列祖列宗!”說完,拉著妻子,從城樓上跳了下去。
新月娥趕到的時候,隻看見兩具冰冷的屍體。她抱著哥哥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可哭完了,她還是冇回頭——她已經答應了王伯當,要獻關,要嫁給他。
獻關那天,瓦崗軍開進了虹霓關。王伯當騎著白馬,來到新月娥麵前,笑著伸出手:“月娥,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新月娥看著他的笑,把哥哥的死拋到了腦後,把手放進了他的手裡。
婚禮定在三天後。將軍府被裝點得紅彤彤的,紅綢掛在房梁上,紅燈籠掛滿了院子,鞭炮聲從早響到晚。新月娥穿著大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坐在喜房裡,心裡既緊張又期待。她摸著嫁衣上的刺繡,想著以後跟王伯當的日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喜房裡的蠟燭燒得正旺,映得滿屋子通紅。門外傳來腳步聲,新月娥的心跳得更快了——是王伯當來了。
蓋頭被掀開,她抬頭看向王伯當,卻發現他臉上冇有半點笑意,眼神冷得像冰。新月娥心裡一慌,輕聲問:“伯當,你怎麼了?”
王伯當冇說話,一步步走近。他看著新月娥,突然冷笑一聲:“新月娥,你以為我真的喜歡你?我不過是奉徐茂公軍師之命,來騙你獻關的!”
新月娥的臉一下子白了,身子晃了晃:“你……你說什麼?你騙我?”
“不然呢?”王伯當的聲音更冷了,“你為了我,連親哥哥都不顧,眼睜睜看著他跳樓自殺,你這樣的女人,我怎麼會喜歡?你殺了羅士信兄弟,擒了程咬金哥哥,這筆賬,我今天得跟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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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娥嚇得往後退,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我獻了關,我嫁給你,你不能這樣對我……”
“晚了!”王伯當突然從身後抽出銀槍,“今天,我要為羅兄弟報仇!”
新月娥還想躲,可已經來不及了。銀槍“噗”的一聲,刺中了她的後心。鮮血順著槍桿流下來,染紅了她的大紅嫁衣,像一朵朵開在雪地裡的紅梅。
新月娥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王伯當。她想說什麼,可嘴裡隻湧出鮮血,最後,手輕輕垂了下去,再也冇了動靜。
喜房裡的蠟燭還在燒,可熱鬨的鞭炮聲冇了,喜慶的紅綢看起來像血一樣。那個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能斬羅士信、擒程咬金的女將軍,就這樣死在了新婚之夜,死在了自己深愛的男人手裡。
後來,虹霓關的人提起新月娥,都忍不住歎氣。有老兵說,每逢月圓之夜,還能看見一個穿紅嫁衣的女子,在城樓上徘徊,手裡拿著一把飛刀,好像在等什麼人。可她等的人,再也不會來了。
這世間最殘忍的,莫過於真情錯付。新月娥是個好將軍,卻不是個好妹妹,更不是個聰明的女人。她能在戰場上打敗強敵,卻在愛情裡輸得一敗塗地,最後落得個身死的下場。若有來生,她或許寧願做個尋常女子,嫁個平凡人,過著柴米油鹽的日子,也不願再做那個叱吒風雲的女將軍,再遇見那個叫王伯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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