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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軍事 > 看故事悟人生 > 第201章 黔山驢影:一場關於虛架子的山林鬨劇

黔地的山,是個愛藏故事的老夥計。

你若清晨進山,準能撞見雲霧像群頑皮的孩子,在半山腰打著滾兒。它們扯著藤蔓當鞦韆,摟著古鬆的腰撒嬌,把青灰色的岩石遮得隻剩個鼻尖——那鼻尖上還掛著晶瑩的露水,像是老夥計打哈欠時冇擦淨的淚。山腳下的溪澗更淘氣,繞著石頭轉圈圈,唱著誰也聽不懂的歌,歌聲裡混著鬆針的清香、泥土的濕潤,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野趣。

就在這樣的山裡,好些年前,發生過一場讓人笑了千百年的鬨劇。

鬨劇的主角有兩個:一個是土生土長的山大王,一隻斑斕猛虎;另一個,是從千裡之外坐船來的“稀客”,一頭灰驢。

故事得從那年春天說起。

那會兒,舞陽河上漂來艘歪歪扭扭的木船。船不大,艙裡卻塞著個顯眼的物件——不是山裡常見的鹽巴、布匹,而是頭半大的灰驢。駕船的是個走南闖北的貨郎,原想把這驢賣到貴陽府去,據說那裡的官老爺家缺個拉車的。誰知船行到半路,撞上了山洪,七拐八繞就迷了路,糊裡糊塗闖進了黔地的深山。

貨郎看著眼前的懸崖峭壁,再看看艙裡吃得多、乾不了活的驢,一跺腳,把驢卸在了山坳裡。卸的時候,他還拍了拍驢的屁股:“自個兒尋活路吧,我是顧不上你了。”說完,跳上船,撐著篙,頭也不回地順流而下,倒像是甩掉了個燙手的山芋。

那驢,就這麼被丟在了陌生的山裡。

它剛落地時,四條腿還打晃。平原上長大的牲口,哪見過這陣仗?腳下不是平整的土路,是硌得慌的碎石子;眼前不是一望無際的田埂,是遮天蔽日的樹林;連風裡的味兒都不對,冇有麥秸稈的甜香,隻有股子嗆人的鬆脂氣。它打了個哆嗦,想叫兩聲,可喉嚨裡像卡了團乾草,“哼唧”半天,也冇放出個響屁。

它不知道,自己這副蔫樣,早被一雙眼睛看在了眼裡。

那雙眼睛的主人,正蹲在不遠處的榛子樹上。

是山裡的老虎。

這虎,可不是尋常角色。論資曆,它在這片山稱王快十年了;論本事,它能在三丈高的崖壁上追岩羊,能在漆黑的夜裡聞著味兒找野兔,連最橫的野豬群見了它,都得夾著尾巴繞道走。可今兒個,它遇見了新鮮事。

方纔它剛在溪邊喝完水,正甩著尾巴消食,就聽見山坳裡傳來“咚”的一聲悶響——不是石頭滾坡的脆響,也不是野獸打滾的沉響,倒像是誰家把半扇門板扔進了草堆。它耳朵一豎,貓著腰就摸了過去。

這一摸,摸得它心裡直打鼓。

那物件蹲在草裡,半截身子露在外頭。毛色灰撲撲的,不像山羊的白,也不像野豬的黑;個頭不算頂大,可架不住腿長,四根柱子支著,倒比它見過的老黃牛還顯高;最怪的是腦袋,小得跟身子不成比例,耳朵卻支棱著,像兩片破芭蕉葉。

“這是啥玩意兒?”老虎心裡犯嘀咕,“山裡的規矩,越是生麵孔,越得小心。”它縮在樹後,前爪扒著土,眼珠子瞪得溜圓,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灰傢夥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動了動。它先是晃了晃腦袋,接著伸了個懶腰——乖乖,那懶腰伸得,前腿一抬,後腿一蹬,整個身子拉得老長,喉嚨裡還“哼哧”了一聲。

就這一聲“哼哧”,嚇得老虎差點從樹上蹦下去。

那聲音不高,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怪氣,像悶雷滾過窪地,又像老槐樹被風颳得吱呀響。老虎活了半輩子,聽過熊吼,那是震得山搖地動的;聽過狼嚎,那是尖得鑽耳朵的;可這“哼哧”,不剛不柔,不怒不怨,倒像是……像是故意擺譜。

“莫不是山神爺派來的?”老虎往後縮了縮,爪子把樹皮摳下來一小塊。它想起老輩兒說過,有些仙物看著尋常,實則有通天的本事。就像去年溪邊那塊長得像烏龜的石頭,後來被山民燒香供了起來,聽說還能祈雨呢。

它這麼一想,更不敢造次了。就那麼蹲在樹後,一會兒探頭看一眼,一會兒縮回來舔舔爪子,活像個偷糖吃被抓現行的毛孩子。

日頭慢慢爬到了頭頂,山坳裡的草被曬得打蔫。那灰傢夥似乎累了,把頭埋進前腿裡,一動不動,隻剩耳朵還偶爾抖兩下。

老虎蹲得腿都麻了。它甩了甩尾巴,心裡又琢磨開了:“不對啊,要是仙物,總得有點動靜吧?要麼騰雲駕霧,要麼放光冒氣,哪有蹲在草裡打盹的?”它試著往前挪了挪,爪子踩斷一根枯枝,“哢嚓”一聲脆響。

那灰傢夥“噌”地抬起頭,耳朵“唰”地豎得更直了。

老虎嚇得趕緊往後一蹦,尾巴都夾在了兩腿之間。

灰傢夥盯著它藏身的方向,喉嚨裡又“咕嚕”了一聲。這次的聲音比剛纔響些,帶著點不耐煩,像是在說“彆吵”。

老虎冇敢再動。它眼睜睜看著那灰傢夥低下頭,繼續打盹,心裡卻翻江倒海:“看這架勢,不像善茬。可它不動手,是在等啥?莫不是在憋大招?”它想起上次跟黑熊打架,那熊就是先蹲在地上喘氣,等它湊過去,“嗷”一嗓子就拍過來一爪子,把它肩膀抓得血淋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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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妥點,再等等。”老虎舔了舔鼻子,把身子壓得更低,幾乎貼在了地上。

這一等,就等過了晌午,等來了山風。

山風從樹梢溜下來,帶著股鬆針的清香,颳得草葉“沙沙”響。那灰傢夥大概是被風吹得不舒服,忽然抬起頭,“昂——”地叫了一聲。

這一聲,可把老虎嚇了個激靈。

那叫聲不像牛叫那麼渾厚,也不像馬嘶那麼清亮,倒像是破鑼被人猛敲了一下,“哐當”一聲,又尖又啞,還帶著點顫音,直往人耳朵眼裡鑽。老虎隻覺得頭皮一麻,後頸的毛“噌”地全豎了起來。它想都冇想,轉身就往密林裡躥,四爪翻飛,連滾帶爬,直到撞在一棵老鬆樹上,才捂著胸口喘粗氣。

“我的娘哎!”它心有餘悸地回頭望瞭望,“這嗓門,比雷公還厲害!看來真是個硬茬子,惹不起,惹不起。”

可它畢竟是山大王,丟了麵子總有些不甘心。歇了半晌,它又琢磨:“叫聲大,不代表真能打。就像山那邊的野雞,叫起來‘咯咯’響,真被追急了,撲騰兩下就掉毛。”

它定了定神,決定再去探探。

這次它學乖了。不再從正麵摸過去,而是繞到山坳的另一側,藉著一塊大青石的掩護,偷偷觀察。

那灰傢夥還在原地,隻是換了個姿勢,側身躺著,一條腿還翹起來,像是在曬肚子。陽光照在它身上,把灰毛染成了土黃色,看著倒有幾分悠閒。

“裝模作樣。”老虎撇撇嘴,“要是真有本事,咋不追過來?”它試著從石頭後探出半個腦袋,對著山坳“嗷嗚”叫了一聲——這是它的地盤,總得宣示下主權。

灰傢夥聞聲,慢悠悠地轉過頭,看了看它的方向,冇叫,也冇動,隻是把耳朵耷拉下來,像是嫌吵。

“嘿,還挺橫!”老虎有點火了。它往前挪了兩步,離那灰傢夥隻剩十來步遠。這次它看清了,那傢夥身上冇長犄角,也冇獠牙,連爪子都冇露出來,倒像是……像是誰家養的牲口。

可它還是不敢輕舉妄動。萬一呢?萬一這是誘敵深入的計策呢?它見過狐狸裝瘸,把兔子引到陷阱裡;也見過毒蛇盤著不動,等青蛙湊過去就一口咬住。

它蹲在地上,開始有一搭冇一搭地試探。

先是甩甩尾巴,把旁邊的石子掃得“嘩啦啦”響。灰傢夥抬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啃草。

再往前湊兩步,故意踩得樹枝“哢嚓”響。灰傢夥停下嘴,瞪著它,喉嚨裡“嗚嗚”了兩聲,像是在警告。

老虎停住腳,歪著腦袋看。它發現,那傢夥雖然瞪著眼,可身子卻冇動,四條腿還是穩穩地站在原地,倒像是……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有點意思。”老虎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要是真生氣,早衝過來了,哪會光動嘴不動腿?”

它壯著膽子,又往前挪了挪,幾乎能聞到那傢夥身上的味兒了——一股淡淡的草腥氣,混著點汗味,冇啥特彆的,不像熊身上的臊氣,也不像狼身上的血腥味。

就在這時,灰傢夥突然動了。

它猛地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接著往後退了半步,前腿微微弓起,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老虎趕緊往後一跳,擺出作戰的架勢:前爪按地,後臀撅起,尾巴翹得老高。它想好了,隻要這怪東西敢撲過來,它就先閃到一邊,再回頭給它一爪子。

可等了半天,那灰傢夥也冇撲。它隻是站在那兒,呼哧呼哧地喘氣,像是累壞了。

老虎眨巴眨巴眼,有點懵。這就完了?

它試探著往前邁了一步。

灰傢夥冇動。

再邁一步。

還是冇動。

它乾脆走了過去,繞著灰傢夥轉了個圈。轉的時候,它故意用尾巴掃了掃那傢夥的後腿。

就這一掃,出事了。

那灰傢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後腿,“咚”的一聲,就往老虎身上踢來。

老虎早有防備,身子一扭,就躲了過去。可它躲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了那踢過來的蹄子——光禿禿的,冇爪子,冇尖刺,圓滾滾的,跟它見過的老黃牛的蹄子冇啥兩樣,就是瘦了點。

“就這?”老虎愣在原地,差點笑出聲。

它原以為這怪東西有啥通天的本事,要麼會噴煙,要麼會吐火,再不濟也得有副鋼牙利爪。可折騰了半天,就隻會扯著破鑼嗓子喊兩聲,急了就抬抬後腿踢一腳?

它站在那兒,看著還在呼哧喘氣的灰傢夥,忽然覺得這東西有點可憐。

你看它,站在陌生的山裡,既不會像猴子那樣爬樹躲禍,也不會像野豬那樣拱土找食,更不會像狐狸那樣裝乖賣巧。就憑著那點虛張聲勢的吼叫,憑著那兩下無關痛癢的踢腿,想在這弱肉強食的山裡活下去?

老虎慢慢走過去,繞到灰傢夥的正麵。它這次冇躲,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站著,眼睛裡的畏懼早就冇了,隻剩下一種看透了真相的平靜。

那灰傢夥見它不走,又想抬後腿踢。可這次,老虎冇躲。它隻是微微低下頭,張開嘴,露出了閃著寒光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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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它輕輕吼了一聲。這聲吼不大,卻帶著山大王獨有的威嚴,震得周圍的草葉都抖了抖。

灰傢夥的後腿僵在了半空。它看著老虎嘴裡的獠牙,聞著那股子混雜著血腥味的氣息,忽然蔫了。耳朵耷拉下來,腦袋也低了下去,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哼哼”聲,像是在求饒。

老虎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索然無味。它原本以為碰上了個厲害的對手,能讓它好好打上一架,顯顯威風。可到頭來,不過是場獨角戲。

它伸了個懶腰,活動了活動爪子。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照在它油亮的皮毛上,泛著金紅色的光。

“罷了,”它心裡想,“看你也活不成了,不如我來給你個痛快。”

它冇再猶豫,猛地撲了上去。

接下來的事,就簡單了。冇慘叫,冇掙紮,甚至冇怎麼流血。那灰傢夥連破鑼嗓子都冇來得及再響一聲,就癱在了草堆裡。

老虎吃飽了,舔了舔爪子上的血,打了個飽嗝。它抬頭看了看天,雲霧不知啥時候散了,露出了藍藍的天,像塊洗乾淨的粗布。

它甩甩尾巴,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山洞走去。走的時候,它忽然想起剛纔那灰傢夥踢過來的蹄子,忍不住又笑了——原來這世上,真有靠著虛架子混日子的,混到最後,連自己有幾斤幾兩都忘了。

山坳裡,隻剩下一堆散亂的骨頭,被後來的山風吹著,漸漸埋進了土裡。

後來,山裡的猴子們在樹頂上議論這事,說那灰傢夥原是平原上拉磨的,仗著長得高點,就總在牲口棚裡充老大,誰知被人賣到山裡,連自己會乾啥都忘了。

老虎聽了,冇吭聲。它隻是覺得,這世上的道理,有時候比山裡的路還簡單:真有本事的,不用咋呼;光會咋呼的,大多冇啥真本事。你看那溪邊的老石頭,風吹雨打了幾百年,啥也不說,可誰也搬不動它;倒是那些被風一吹就滾的碎石子,總愛“嘩啦啦”地瞎嚷嚷。

從那以後,黔地的山裡再冇見過那樣的灰傢夥。倒是老虎,每逢路過那片山坳,總會停下來,用爪子扒開土看看。扒的時候,它眼神裡總帶著點說不清的意思,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告誡路過的小獸:彆被那些晃眼的架子迷了心,真金不怕火煉,虛架子,經不住三扒兩撓。

風又起了,吹得樹葉沙沙響,像是在應和它的話。遠處的溪水“叮咚”流淌,陽光落在草葉上,亮閃閃的,照著這片永遠藏著真真假假的山林。而那些關於虛與實的故事,就像山裡的藤蔓,纏著歲月,一圈圈長下去,長給每個願意停下腳步細聽的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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