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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原溫望 第4章

作者:沈望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6 09:44:03

沈望被軟禁了三天。

不是關進大牢,是“請”在提督馬市公署的一間屋子裡,一日三餐有人送,就是不許出去,也不許見人。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窗戶開得很高,踮起腳尖也看不見外麵。沈望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椅子上發呆,或者躺在床上數屋頂的椽子。

一,二,三,四……一共十七根。

他數了無數遍。

三天裡,他反覆回想那天晚上的事。那個人是誰派來的?為什麼要選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劉文炳怎麼會那麼巧地出現?

唯一的解釋是:這是一個圈套。

有人想栽贓他。或者說,有人想警告他。

但那個人是誰?

喬福?劉文炳?還是……

他想起溫姐讓孟古傳來的那句話:“有些人,查到最後,害的是自己。”

她是在救他。她知道有人要對他下手。

可她怎麼知道的?

沈望想不通。

第四天早上,門開了。

進來的是劉文炳。他站在門口,臉上冇什麼表情,說:“沈千戶,你可以走了。案子查清了,那個人是葉赫的探子,跟你沒關係。”

沈望站起來,看著他。三天冇刮鬍子,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睛裡有血絲,但目光依然銳利。

“查清了?怎麼查清的?”

劉文炳避開他的目光:“他招了。”

“怎麼招的?”

劉文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用了點刑。他扛不住,全招了。說是受葉赫貝勒楊吉砮指使,來偷檔冊的。跟你沒關係。”

沈望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那個人死了。或者說,被“滅口”了。

“我能不能見見他?”

劉文炳搖搖頭:“死了。用刑太重,冇扛過去。”

沈望冇再問。他走出屋子,外麵是刺眼的陽光。他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然後往棉花街的方向走。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覺得冷。

從骨頭裡往外冷。

---

劉文炳站在門口,看著沈望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慢慢吐了一口氣。

“劉爺,”旁邊一個兵丁湊過來,“就這麼放他走了?”

劉文炳冇說話。

兵丁壓低聲音:“上頭的意思,不是……”

“閉嘴。”劉文炳打斷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沈望。

他想起幾年前,沈望他爹還在的時候,也來過馬市公署。那時候沈望還是個半大孩子,跟在爹後麵,怯生生的,見人就躲。

現在,他長大了。

跟他爹一樣,較真,認死理,不撞南牆不回頭。

劉文炳歎了口氣。

這種人,活不長的。

---

沈望走到棉花街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街上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跟往常一樣。賣吃食的攤子冒著熱氣,賣雜貨的鋪子擺滿了花花綠綠的東西,幾個小孩追著跑著,從街這頭竄到街那頭。

沈望站在街口,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很不真實。

三天前,他還在檔庫裡查賬冊。三天後,他出來了,可那些事,還在心裡。

他往茶肆走。

走到門口,他娘正在擦桌子,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望兒?你怎麼……”她放下抹布,走過來,看著他的臉,“三天冇回家,出什麼事了?”

沈望搖搖頭:“冇事。公事。”

他娘不信。她看著他眼裡的血絲,看著他下巴上的胡茬,看著他憔悴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吃飯了冇有?”

“還冇。”

他娘轉身往後廚走:“坐著,我給你熱飯。”

沈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子上,照在他手上。他把手翻過來,看著自己的掌心。紋路很亂,算命的說這是勞碌命。

他笑了笑。

勞碌命也好,富貴命也好,能活著就行。

他娘端著飯出來,放在他麵前。一碗米飯,一盤炒青菜,一碗雞蛋湯。家常飯菜,但他聞著就覺得餓。

他拿起筷子,大口吃起來。

他娘坐在旁邊,看著他吃。

吃了幾口,沈望忽然停下來。

“娘,這幾天有人來找過我嗎?”

他娘想了想:“有。那個姓逯的老人家來過一次,問你回來冇有。還有……”

她頓了頓。

“還有什麼?”

他娘看了他一眼,說:“那個女真小姑娘,也來過。就是那天跟她阿牟一起來的那個。”

沈望心裡一動。

“她來乾什麼?”

“就坐著喝茶,坐了半個時辰,然後走了。”他娘看著他,“望兒,那姑娘是不是跟你有事?”

沈望冇說話,繼續吃飯。

但他心裡,忽然有些亂。

孟古來過。

是溫姐讓她來的嗎?

還是她自己來的?

他不知道。

吃完飯,他把碗放下,站起來。

“娘,我出去一趟。”

他娘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什麼,終究冇開口。

---

沈望去了順和號。

不是從正門進,是從後巷繞進去。院子裡的棗樹還在,樹下那張石桌還在,但冇有人。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棗樹。棗子還冇熟,青澀澀的,掛滿了枝頭。

忽然,身後有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

逯得義站在院門口,看著他。

“沈千戶。”

沈望鬆了口氣:“逯叔。”

逯得義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也看著那棵棗樹。

“喬福走了。”

沈望一愣:“走了?去哪兒了?”

“不知道。”逯得義搖搖頭,“那天你走後,他第二天就不見了。順和號關門了幾天,今天才又開的。”

沈望沉默。

喬福不見了。

是被滅口了?還是躲起來了?

他不知道。

逯得義看著他,忽然問:“那晚上的事,我聽說了。”

沈望看著他。

逯得義歎了口氣:“你查的那個案子,彆查了。”

沈望盯著他:“逯叔知道是什麼案子?”

逯得義苦笑:“開原城就這麼大,什麼事能瞞得住人?你查葉赫的賬冊,查順和號的喬福,查鐵器走私,這些事,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那逯叔知不知道,是誰給我設的圈套?”

逯得義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棗樹葉子的聲音。

過了很久,逯得義慢慢地說:“我不能說。說了,我一家老小就冇命了。”

沈望看著他。

這個老人,在開原待了四十年,什麼事冇見過,什麼人冇打過交道。他怕成這樣,說明那背後的人,真的惹不起。

“逯叔,”沈望的聲音很輕,“你在這開原幾十年,什麼人什麼事冇見過?你跟我說實話,這案子背後,到底是誰?”

逯得義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點悲哀。

“沈千戶,”他慢慢地說,“你爹當年,也是你這麼年輕,也是這麼較真。他死在邊關上,你以為真是韃子殺的?”

沈望的心猛地一沉。

逯得義繼續說:“有些事,我本不該說。但你叫我一聲逯叔,我不能看著你也走你爹的老路。你聽我一句勸:這開原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你查的案子,背後的人,你惹不起。”

“誰?”

逯得義搖搖頭,站起來,往屋裡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說:“以後少來我這兒。讓人看見了,對你我都不好。”

他推門進去了。

沈望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他爹。

他爹死的時候,他十二歲。官方的說法是“戰死沙場”,他娘每次說起來就哭,他也就信了。

但現在,逯得義的話讓他忽然意識到,也許他爹的死,冇那麼簡單。

他想起他爹最後一次離家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不懂,現在他懂了。

他爹眼裡有東西。

是決絕,也是悲哀。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

但他還是去了。

沈望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

走出順和號,他站在棉花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街上還是那麼熱鬨。賣布的,賣糧的,賣茶的,賣藥的。漢人,女真人,蒙古人,朝鮮人。有人笑,有人罵,有人討價還價,有人勾肩搭背。

他站在人群裡,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回營?回家?還是繼續查?

他想起溫姐讓孟古傳來的話:“賬冊上的事,不要查了。有些人,查到最後,害的是自己。”

她說的“自己”,是他爹那樣的自己嗎?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玉佩。

那是前幾天,一個女真婦人偷偷塞給他的。說是有人讓她轉交。

他當時不知道是誰。

但現在他知道了。

是溫姐。

她把她的名字給了他。

為什麼?

他想起她的眼睛。

深井一樣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見她。

想問她:你是誰?你為什麼幫我?你知不知道,我爹是怎麼死的?

但他見不到她。

她在葉赫。

他隻能等。

等她來,或者等他能去的那一天。

沈望往茶肆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茶肆裡,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普通的漢人衣裳,頭上戴著一頂帷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她端著茶碗的手,他認得。

他推門進去。

在她對麵坐下。

“你怎麼來了?”

溫姐抬起頭,看著他。

帷帽的紗簾遮著她的臉,但遮不住她的眼睛。

那眼睛,還是深井一樣。

“來看看你。”

沈望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出來了?”

溫姐冇回答。

沈望忽然明白了。

“你的人,一直在盯著?”

溫姐點點頭。

沈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天晚上的事,是你做的嗎?”

溫姐搖搖頭。

“不是。”

“那是誰?”

溫姐冇有回答。她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

“這是我送你的。算是我欠你的。”

她轉身往外走。

沈望叫住她:“等等。”

溫姐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讓孟古傳的話,我收到了。”沈望說,“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

“為什麼幫你?”溫姐回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一點他看不懂的東西。

“因為我在棉花街見過你娘。她是個好人。好人不該白髮人送黑髮人。”

她走了。

沈望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布包。過了一會兒,他打開它。

裡麵是一塊玉佩,成色普通,雕工也普通,但看得出是戴了很多年的東西,邊角都磨得光滑了。玉佩上刻著一個字:溫。

他忽然想起,女真人冇有姓,隻有名。溫姐的名字,就叫“溫”。

她把自己的名字給了他。

這是什麼意思?

沈望把玉佩握在手裡,感覺到它殘留的體溫。窗外,溫姐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他娘從後廚出來,看見他手裡的玉佩,愣了一下。

“這哪兒來的?”

沈望冇有回答。

他娘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看了看那塊玉佩,又看了看他的臉。

“是個女人送的?”

沈望點點頭。

他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娘不問你什麼事。但娘要告訴你一句話: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不是一路人。你跟那個人,不是一路人。”

沈望抬起頭,看著他娘。

“娘,您說的‘不是一路人’,是什麼意思?”

他娘搖搖頭:“你自己心裡清楚。”

她站起來,往後廚走。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說:“飯在鍋裡,自己熱熱吃。”

沈望一個人在茶肆裡坐著,坐了很長時間。

太陽從窗戶這邊挪到窗戶那邊,街上的人來來去去,茶肆裡的客人換了好幾撥。他就那麼坐著,手裡握著那塊玉佩,想著那些他理不清的事。

傍晚的時候,一個人走進來。

逯得義的兒子,逯安。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長得跟逯得義年輕時一模一樣,眼神卻不一樣——逯得義的眼神是疲憊的、無奈的,逯安的眼神是精明的、不安分的。

“沈千戶,”他在對麵坐下,壓低聲音說,“我爹讓我給您捎句話。”

沈望看著他:“說。”

逯安左右看看,確認冇人注意他們,然後湊近了一點,說:“我爹說,那天晚上的事,是稅監府的人做的。”

沈望的心猛地一跳。

稅監府。

太監高淮。

他忽然明白了。

逯安繼續說:“我爹還說,高公公的人盯上您了,讓您小心。”

沈望看著他:“你爹為什麼不自己來?”

逯安苦笑:“我爹說,他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讓我跑跑腿,萬一出事,也不至於連累全家。”

沈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謝謝你爹。也謝謝你。”

逯安點點頭,站起來要走。沈望叫住他:“等等。”

他從懷裡掏出幾兩銀子,遞給逯安:“拿著,給你爹買點補品。”

逯安推辭:“這怎麼行……”

“拿著。”沈望把銀子塞進他手裡。

逯安收下了,點點頭,快步走出茶肆。

沈望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睛。

太監高淮。

萬曆皇帝派往遼東的礦稅監,名義上是收礦稅、監督馬市,實際上是皇帝的錢袋子。他背後的勢力,是宮裡的人,是內閣的人,是連遼東總兵都惹不起的人。

這樣的人,為什麼要摻和鐵器走私?

為了錢。

開原馬市一年的抽分銀,不過幾千兩。但走私鐵器的利潤,是這個數的十倍百倍。

他想起那幾輛深車轍的大車,想起喬福的笑容,想起那個人臨死前嘴角的笑。

他們不怕他,因為他們是高淮的人。

沈望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忽然想起他娘說的那句話:“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不是一路人。”

她說的是溫姐。但他現在想的,是高淮。

他跟高淮,也不是一路人。

但高淮可以殺他。

就像殺他爹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櫃檯邊,拿起那塊玉佩,又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玉佩揣進懷裡,走出茶肆。

棉花街上,燈火已經亮起來了。紅燈籠一盞接一盞,把整條街照得暖洋洋的。

沈望站在街上,看著那些燈籠,忽然想起了溫姐第一次在紅燈籠下看他的樣子。

那一眼,他忘不掉。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玉佩,藉著燈籠的光又看了一眼。

溫。

他把玉佩收回去,貼著心口。

然後他往家的方向走。

身後,棉花街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那天晚上,沈望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個地方,不知道是哪裡。周圍全是霧,什麼都看不清。

忽然,霧裡走出一個人。

是他爹。

還是年輕時的樣子,穿著軍服,站在他麵前,笑著看他。

沈望想喊,喊不出聲。他想走過去,走不動。

他爹看著他,笑著說:“望兒,你長大了。”

沈望拚命想說話,但就是發不出聲音。

他爹繼續笑,笑著笑著,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溫姐。

她站在霧裡,看著他,眼睛裡是他看不懂的東西。

她說:“保重。”

然後她也消失了。

沈望猛地驚醒。

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屋頂,心跳得厲害。

那個夢,是什麼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以後,他的命,跟那個女人,分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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