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聲的是吏部尚書,裴矩。
作為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天下,他便是這朝堂之上,世家門閥的定海神針。
“太上皇此策,無異於釜底抽薪!”
裴矩一步踏出,蒼老的臉上滿是決絕。
“自古以來,優待士人,乃是國之根本!士農工商,各安其分,方能天下太平!”
“若行此政,天下讀書人離心離德,國本動搖,必生大亂!”
他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不少舊臣紛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裴矩德高望重,他站出來,總該能壓住那個無法無天的男人吧?
“說完了?”
裴矩一愣,而後昂首道:“臣,說完了!請陛下與太上皇三思,收回成命!”
“哦。”
楊塵應了一聲,然後就冇了下文。
大殿內,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裴矩站在那裡,像個唱獨角戲的醜角,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準備了滿肚子的經義道理,準備與楊塵來一場關乎國運的世紀大辯論。
結果對方就回了一個字。
哦。
這比當眾打他一耳光,還讓他難受。
“太上皇!”
裴矩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此乃國之大事!非同兒戲!”
楊塵這才慢悠悠地睜開眼,他看著裴矩,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裴大人,我考你個算術題,如何?”
滿朝文武,全都懵了。
算術題?
這是太和殿!是帝國的中樞!
你在跟吏部尚書,討論算術題?
裴矩氣得鬍子都在發抖。
“太上皇!請您自重!老臣在與您商議國策!”
“你就說你答不答吧。”楊塵的語氣依舊平淡。
趙楷坐在上麵,大氣都不敢喘。
他知道,爹又要開始“教育”人了。
裴矩臉色鐵青,他若拒絕,倒顯得小家子氣,傳出去更是笑話。
他冷哼一聲。
“太上皇請講!老臣洗耳恭聽!”
楊塵虛弱地咳嗽了兩聲,緩緩說道。
“今有雞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雞兔各幾何?”
話音落下。
整個太和殿,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雞?
兔?
什麼玩意兒?
裴矩愣在當場,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飽讀詩書,經史子集倒背如流,可這雞和兔子……怎麼算?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後的同僚。
那些平日裡引經據典,口若懸河的大學士、侍郎們,此刻也都是一臉茫然,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怎麼?”
楊塵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吏部尚書,算不出來?”
裴矩的老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這……這乃是奇技淫巧!市井小兒之術!登不得大雅之堂!”
“哦,原來是算不出來啊。”
楊塵拉長了語調。
“那你旁邊的戶部尚書呢?”
張柬之被點名,渾身一顫,連忙出列,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回……回太上皇,臣……臣愚鈍……”
他一個管錢袋子的,平日裡撥算盤倒是利索,可這種繞腦子的題,他也是多錦繡,一律……不予錄用!”
轟!
如果說“攤丁入畝”是刨了世家的祖墳。
那這科舉改革,就是斷了他們的子孫根!
千百年來,讀書人之所以高高在上,就是因為他們壟斷了知識,壟斷了成為“官”的唯一渠道。
可現在,楊塵要在這個渠道旁邊,硬生生開辟出三條新的康莊大道!
算術?格物?
那不是工匠和商賈才琢磨的下九流玩意兒嗎?
這要是推行下去,以後朝堂之上,豈不是要充斥著一群渾身銅臭味的商賈,和滿身油汙的工匠?
斯文掃地!簡直是斯文掃地!
“瘋了!他瘋了!”
裴矩指著楊塵,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故技重施,聯合百官,以辭官相逼。
可他回頭一看,身後那些剛剛還義憤填膺的同僚們,此刻卻一個個低著頭,噤若寒蟬。
沈萬三的九族,還在菜市口排著隊呢。
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賭楊塵的刀,夠不夠快?
楊塵看著這群敢怒不敢言的廢物,心中冷笑。
他知道,這些政策,就算強行推下去,也根本執行不起來。
因為掌權者,依舊是這幫人。
想改變這一切,就必須換血。
換掉這些腦滿腸肥的舊勳貴,換上聽話、能乾事的新人。
楊塵看著嚇傻了的趙楷,再次開口。
“兒啊,愣著乾什麼?”
“準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