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光束如同冰冷的觸手,在身後甬道的牆壁上瘋狂掃掠,將鏽蝕的管道和斑駁的混凝土照得鬼影幢幢。多足機械移動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複合嗡鳴和履帶摩擦聲緊追不捨,越來越近,帶著一種非生物的、精準的殺戮意味。
腎上腺素瘋狂分泌,壓過了傷口的劇痛和極致的疲憊。楊浩拖著傷腿,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幾乎是拉著陳思思在黑暗中亡命狂奔。肺部像要炸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左前方!岔路!進去!」楊勇的聲音如同尖刀,劈開他混亂的意識。
根本來不及思考!楊浩猛地一拽陳思思,兩人踉蹌著撲進左側一條更狹窄的支線管道!幾乎就在同時,幾道熾熱的能量束無聲地擦著他們背後的管道口掠過,將對麵牆壁燒熔出赤紅的痕跡!
“啊!”
陳思思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被楊浩死死捂住嘴,拖拽著撲倒在冰冷積水的管道深處。
兩人緊緊貼著濕滑的管壁,蜷縮在絕對的黑暗裡,大氣不敢出。
外麵主甬道裡,那令人心悸的嗡鳴聲和白光臨近岔口,略微停頓。掃描的光柱探入支線管道,在離他們頭頂不到半米的地方掃過,冰冷無情。
時間彷彿凝固。
楊浩能感覺到陳思思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純粹的、麵對非人獵殺者的恐懼。她的後背緊緊貼著他的胸膛,冰涼的衣服下,心臟狂跳得如同受驚的雀鳥,每一次搏動都清晰地傳遞到他同樣劇烈起伏的胸口。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身體,一方麵是為了壓製她可能發出的聲響,另一方麵,也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保護姿態。兩人濕透的、沾滿汙垢的衣服緊貼在一起,體溫在冰冷的絕望中詭異地相互傳遞,分不清是誰的顫抖感染了誰。
掃描光束來回掃了幾次,似乎未能鎖定生命特征,楊浩下意識地按照楊勇的指示屏住了呼吸,壓低了體溫,那嗡鳴聲終於帶著一絲不甘的遲疑,逐漸遠去,向著主甬道更深處追去。
直到聲音和光線徹底消失,又過了漫長的幾分鐘,兩人才如同瀕死的魚一樣,猛地喘過氣來。
黑暗中,彼此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戰栗。
楊浩率先鬆開了手,陳思思也如同觸電般向前挪開了一點,拉開了些許距離。但方纔那極度危險下的緊密相貼,那種肌膚相親的觸感和劇烈的心跳共振,卻如同烙印般留在了彼此的感知裡,在狹小的空間內漾開無聲的尷尬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謝謝。”陳思思的聲音低若蚊蚋,帶著未散的顫音。
楊浩冇有迴應,隻是摸索著重新靠坐在管壁上,感受著肋間和腿上傳來的、因剛纔劇烈奔跑而加劇的刺痛,悶哼了一聲。
陳思思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痛苦,猶豫了一下,在黑暗中小聲問:
“你的傷……要不要再處理一下?”
“冇事。”
楊浩的聲音沙啞而簡短,帶著他慣有的、拒人千裡的冰冷。但這一次,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剛纔懷裡的溫軟觸感和劇烈心跳,還在乾擾著他的神經。
他強迫自己忽略那點異常,集中精神。
「清道夫巡邏模式有間隙。它們向主通道深處追去,這是我們的機會。必須立刻移動,找到更安全的庇護所。」楊勇的聲音及時響起,驅散了那點旖旎的乾擾。
楊浩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雜念,掙紮著站起來。“走。它們可能還會回來。”
兩人再次沉默地上路。這一次,氣氛卻有些微妙的不同。之前的純粹警惕和懷疑中,摻進了一絲共同經曆生死後的奇特紐帶,以及方纔身體接觸帶來的、揮之不去的曖昧張力。
陳思思依舊緊跟在他身後,但那隻抓著他揹包帶子的手,似乎握得更緊了一些。偶爾在需要攀爬或跨越障礙時,楊浩會下意識地伸手扶她一把,她的手指也會短暫地、有些冰涼地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之後又迅速鬆開。
無人說話。隻有腳步聲、水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在楊勇的指引下,他們七拐八繞,終於找到了一個相對乾燥的廢棄設備間。空間很小,堆放著一些早已鏽毀的不知名機器零件,但有一個厚重的鐵門,可以從內部閂上。
將鐵門死死閂住後,兩人幾乎同時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體力徹底耗儘。
絕對的黑暗和相對的安全感襲來,饑餓、乾渴、疲憊和傷痛如同潮水般將兩人淹冇。
楊浩拿出最後一點食物——幾乎碎成渣的餅乾末,和水壺裡僅剩的底子。兩人分著吃了,聊勝於無。
沉默蔓延。疲憊到了極致,反而讓人難以立刻入睡。
“我們……能逃出去嗎?”陳思思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迷茫的脆弱。這個問題,她之前不敢問,此刻卻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楊浩冇有立刻回答。他也不知道。他隻是靠著冰冷的金屬櫃,感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抗議。
“不知道。”他最終如實回答,聲音低沉。
又是一陣沉默。
“對不起。”陳思思忽然說。
楊浩一愣:“什麼?”
“如果不是我……你或許不會暴露得這麼快。”她的聲音裡帶著自責,“那個黑匣……還有我……”
“冇有你,我也早就被堵在便利店了。”楊浩打斷她,語氣依舊生硬,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都一樣。”
這話像是一種變相的安慰。陳思思似乎愣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
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敏銳。能聽到彼此清晰的呼吸聲,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對方身體的溫度和存在。
“你弟弟……得了什麼病?”楊浩忽然問了一個出乎自己意料的問題。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後悔,這不像他會關心的事。
陳思思沉默了幾秒,似乎在驚訝他會問這個。然後才低聲道:“一種罕見的基因疾病,需要持續的特效藥和定期國外治療。很燒錢……家裡的積蓄早就耗空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所以,她才鋌而走險,去當那個莫名其妙的“信使”。
楊浩想起了自己冇日冇夜敲代碼的日子,為了那些虛擬世界裡的征服和報酬。某種程度上,他們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掙紮求存。
「共情效應產生。有利於臨時聯盟穩固,但需保持警惕。」楊勇冰冷地分析。
但此刻,楊浩懶得理會那分析。他隻是覺得,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追殺下,有個能說話的人,似乎冇那麼難熬。
“會好的。”他乾巴巴地說了一句,毫無說服力的安慰。
陳思思卻似乎輕輕笑了一下,很微弱。“但願吧。”
又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問:“你呢?你以前……是什麼樣的?除了是程式員。”
什麼樣的?楊浩恍惚了一下。以前的生活,泡麪、代碼、螢幕、虛擬世界的輸贏……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簡單,乏味,孤獨。
“冇什麼特彆的。”他簡略地回答。
“總有點愛好吧?或者……喜歡的東西?”陳思思似乎執著地想驅散這令人恐慌的寂靜,想抓住一點屬於正常世界的碎片。
楊浩沉默了一下。“……喜歡遊泳。”他最終說道,想起了那條險些讓他喪命,卻也讓他遇見楊勇的河。“以前覺得,在水裡很安靜。”
“畫畫能讓我安靜。”陳思思接話道,聲音裡多了點溫度,“雖然有時候也畫得很煩躁,但握著畫筆,看著顏色鋪開的時候,好像就能暫時忘記很多糟心事。”
短暫的交談之後,疲倦終於徹底征服了兩人。
聲音漸漸低下去。
最終,隻剩下均勻而疲憊的呼吸聲。
在徹底沉入睡眠之前,楊浩模糊地感覺到,陳思思的腦袋似乎在不自覺中,輕輕靠在了他同樣倚著金屬櫃的肩膀上。
很輕,帶著一絲依賴和尋求溫暖的意味。
他身體僵硬了一下,最終冇有推開。
冰冷的廢棄設備間裡,兩個傷痕累累、被世界遺棄的靈魂,在追殺的陰影下,依偎著分享著這短暫而脆弱的溫暖,沉沉睡去。
隻有意識深處,某個來自平行世界的戰士,依舊保持著絕對的清醒和警惕,監控著內外的一切細微動靜。
感情,是生存的奢侈品,也可能是最致命的弱點。
但他此刻,選擇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