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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安
三月三,青龍坊。
長安城的坊區沿著朱雀大街東西兩側排開,宮牆以南,承天門正對出去是萬民廣場,再往南過了朱雀橋,東邊殿氣派,但比含章殿多了一些家的味道。
院子裡種著兩棵柚子樹,去年剛掛了果,皮厚肉少。
廊下晾著一雙女式的布鞋,鞋麵上繡著兩隻黑白相間的熊貓。
這是陳若蘭的手藝。
她懷孕後期在家待產,寫劇本寫累了就拿繡花針戳幾下。
熊貓的眼睛繡得不太圓,一隻大一隻小,李佑林說這樣更好看,因為熊貓本來就不是圓規畫出來的。
孩子是下午三點出生的,並冇有去醫院。
青龍坊內部設有一所小型醫院,在坊東一棟兩層磚木小樓裡,不掛牌。
坊外的人不知道,坊裡的人用不著知道。
裡麵有三張病床、一間無菌手術房、一間藥房,藥櫃裡鎖著抗生素和手術器械。
李佑林接到訊息的時候還在辦公室批檔案。從紫宸殿出來去青龍坊,隻要十幾分鐘。
蘇明禮在回憶錄中描述,說總統走得太急,在廊道裡和端著茶盤的勤務員撞上,果汁撒了一地。
他走進青龍坊院子的時候,產房的門已經關上了。
陳母蹲在天井邊上,跟前擺著一盆熱水,手裡捏著一塊白布。
她今天早上換了一身利索的行頭,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鬢角有一縷散了下來。
李佑林站在產房門口。門是關著的,裡麵隱約有聲音,不高,也聽不真切。
他把手背在身後,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在天井裡走來走去,走到柚子樹下,又走回來,再走到柚子樹下。
陳母到底也是心疼女婿,抬起頭看著他轉了幾圈,語氣比平時高了兩分:
“你在這裡轉什麼轉。裡麵好幾個人守著,輪不到你搭手。到院子裡去。”
李佑林腳步頓住。
自從當上總統,已經冇有人在他麵前用過這種語氣了。
他看了陳母一眼——老太太冇看他,正把白布翻了個麵繼續揪。他嘴角動了動,
乾脆在前院等著。
門口站著的兩個侍衛對了一下眼神,冇等陳母吩咐,也跟著退到了前院。
李佑林在前院的石凳上坐下來,慢慢的沉下心來。
天井裡那盆蘭花是花匠上個月從花市買回來的,陳若蘭每天澆水,葉子還是有點發黃。
他看著那盆蘭花,心裡在想一個他從來不肯讓自己多想的問題。
他穿越之前的世界,跟穿越之後的世界,到底哪個纔是真實的。
他以前覺得這種問題冇有意義,但現在他兒子要出生了,這個問題忽然變得比任何情報簡報都重。
下午三點,一聲嬰兒啼叫衝破房門,傳到了前院當中。
李佑林站起來,站了片刻才往產房快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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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安
他走到產房門口的時候,門開了。
醫生端著搪瓷盆出來,看見他站在門口,也不慌,把盆交給旁邊的助產士,摘下口罩說了一句:
“恭喜總統,七斤三兩,母子平安。夫人在裡麵,精神好得很。”
陳若蘭靠在床上,頭髮散在肩膀上,臉色有點白,但眼睛還是十分明亮。
李佑林走過去,她還對他笑了笑。
懷裡那個小小的繈褓,藍底白花的棉布,隻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還冇睜開,嘴巴在無意識地輕輕噘著。
李佑林在床沿坐下,陳若蘭把孩子往他臂彎裡遞。
他接過來,那個小人兒輕得讓他不敢用力,頭靠在他的臂彎裡,呼吸細得像小貓一樣。
他冇說話,低頭看了很久。陳若蘭伸手把他額前一縷掉下來的頭髮撥回去。
這個動作她平時不做,今天大概是覺得他額頭上有一層細汗,不太像平時的總統。
天黑下來的時候,侍衛長進來說德公的飛機已經落地了。
軍機從定襄府起飛,一小時到長安軍用機場,換轎車直接開進青龍坊。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裹在繈褓裡的熟睡嬰兒,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用右手食指碰了碰孩子露在外麵的小手,孩子的手指也跟著動了一下。
德公直起身來,又看了孩子一眼,再轉頭看李佑林,嘴角往下一撇,聲調不高,但中氣很足:
“這纔是我的親孫子啊。”
說完又瞥了李佑林一眼。
這一瞥的意味在桂係老人圈子裡有個專門的詞,叫“柳州眼神”。
當年李佑林一夜之間從文弱書生變得能掐會算,德公在柳州指揮部裡就經常用這種眼神看他。
李佑林靠在門框上,還在傻嗬嗬的看著這一幕呢。
陳若蘭看看德公,又看看李佑林,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也冇問。
德公在床沿坐下,又把孩子的小手撥了撥,問:“名字起了冇有?”
李佑林回過神來,回道:“冇有,等父親您起。”
德公冇有推辭,他的目光還落在孩子臉上,彷彿早就想好了一般,脫口而出:“承安,李承安。”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德公接著說:“這個承,不是讓他接著打仗,是讓他記住,這土地得來不易。
我們打了這麼多年仗,這片土地也該安定了。
從他這一代起,要做的事不是打天下,是安天下。”
他說話的時候,孩子的手一直抓著他的食指,冇鬆開,臉上還露出微笑。
陳若蘭低頭對孩子輕聲說了一句,語氣裡有一點初為人母的怯:“承安,你有名字了。”
當晚德公在這裡歇下了。
他上了年紀,坐了這麼久的軍機,又在產房裡站了許久,膝蓋有些僵。
陳母給他端了一碗熱湯進去,出來的時候把門輕輕帶上,對著天井裡的柚子樹發了會兒呆。
她今天洗的白布還擱在天井邊上,已經晾乾了。
第二天,訊息在李佑林的示意下傳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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