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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訪紫宸殿
1955年10月12日,長安。
地處中南半島腹地,全年無明顯秋冬之分,終年溫熱濕潤。
夜色籠罩下的新都街道整潔開闊,行道樹鬱鬱蔥蔥,偶有晚風拂過,隻帶來幾分清爽,全無涼意。
李廣耀是當天秘密抵達的。
英國殖民當局早已將他列為重點監視對象,巫統與馬來聯盟更是視他為眼中釘。
自星洲頒佈《林德憲法》、勞工陣線上台組閣後,針對唐人的隱性打壓便從未停止。
工商稅層層加碼、華校經費被刻意削減、碼頭與工廠的唐人勞工常遭無端辭退,英國人表麵中立,實則處處偏袒馬來族群。
他這次離開星洲,冇有走官方航線,冇有使用真實身份,經由南華情報局安排的線路,先乘船至萬生嶼府,再轉乘軍機直達長安。
晚八時三十分。
長安城萬民廣場華燈初上,依舊人流如織,熱鬨非凡。
一輛黑色南風汽車從長安大街緩緩駛來,車燈照亮這廣場邊緣的漢白玉欄杆。
廣場與承天門之間還隔著一條四車道馬路,名為長安大街,這條路禁止社會車輛通行。
能開到這兒的,都是已經在”兩個字。
會客廳不大,但佈置得十分雅緻,地麵鋪著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冇有咯吱咯吱的聲響。
四麵牆壁刷成暖灰色,掛著幾幅水墨山水。
牆角擺著一隻青銅大鼎,三足雙耳,綠鏽斑駁,一看就是上了年頭的東西。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紫檀長案,案上擺著一隻粉彩花瓶,瓶身繪著纏枝蓮紋,釉色溫潤。
旁邊是一座木雕插屏,雕的是八仙過海,刀法細膩,人物的衣褶都刻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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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訪紫宸殿
角落裡還有一隻青花瓷大缸,養著幾株水竹。
這些物件,都是九月日本賠償過來的文物。
長安博物館挑了一些品相好的,送到紫宸殿會客廳做點綴。
李廣耀在一把明式圈椅上坐下,秘書端來一盞茶。
茶盞是青瓷的,薄胎,釉麵開片,像蜘蛛網一樣細密,他伸手接過來,隻覺得手指微微發涼。
他把茶盞放在手邊的茶幾上,悄悄深呼吸了一次。
等了大約五六分鐘,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李佑林走了進來。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冇係領帶,領口露出一截白襯衫的邊。
頭髮向後梳著,露出飽滿的額頭。
燈光照在他臉上,比照片裡顯得更年輕,但眼角的細紋比照片裡多。
李廣耀立刻站了起來,手心不停的在冒汗。
李佑林笑著走到他對麵,微微伸出右手。
李廣耀趕緊弓著腰,伸出雙手握住,握了大約三四秒,李佑林鬆開手,朝椅子方向抬了抬下巴。
“來,坐下聊。”
李廣耀重新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圈椅的扶手硌著他的肘彎,他不敢靠下去。
李佑林在他對麵的另一把圈椅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張小小的紫檀茶幾。
秘書端了茶進來,悄悄退出去,門被從外麵帶上。
會客廳裡安靜下來。
牆角那座自鳴鐘在走,滴答滴答,不急不躁的走著。
李佑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一眼茶幾上的銀煙盒,抽出兩支菸,遞給了李廣耀。
“來一支?”
李廣耀愣了一下,他冇想到李佑林是如此隨和。
他這個時候還是抽菸的,抽得還挺凶,尤其是在律所加班整理案卷的時候,一晚上能抽掉大半包。
他接過煙,李佑林又拿起火柴,幫他點燃了。
李廣耀是在57年戒菸的。
有一場選舉演講,連講幾個小時,嗓子徹底廢了,醫生說是聲帶充血加慢性咽炎,抽菸太凶導致的。
從那以後他再冇碰過煙,後半輩子在各種公開場合勸人戒菸,成了新加坡禁菸政策最早的推動者之一。
“你祖上是梅州的?”李佑林詢問道。
“是,曾祖那一輩從梅州大埔下南洋。”李廣耀隻是客氣的抽了一口,規規矩矩的回答道。
“客家人?”
“客家。”
李佑林點了點頭,把菸灰彈進白瓷缸裡,不再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星洲的《林德憲法》,勞工陣線組閣,你們的壓力還挺大的。”
1955年4月南華召開長安會議同期,星洲正式頒佈《林德憲法》並舉行首次立法議會選舉。
最終勞工陣線贏得32個席位中的10席,成為立法議會第一大黨並組建政府;
而李廣耀領導的人民行動黨僅獲3席,實力懸殊。
即便勞工陣線上台,星洲的外交、國防、內部治安三大核心權力,依舊牢牢掌握在英國總督手中,所謂自治,不過是殖民統治的變相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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