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的酒宴到三更才結束。
散場後,朱柯扶著陸滄回住處:“王爺,您感覺怎麼樣?小心腳下……您扶著我,慢慢走。”
這一頓可把他們都吃傷了,陸滄領著九個護衛千辛萬苦地解決了一桌菜,喝了不記得多少杯酒。十個護衛裡隻有朱柯是清醒的,其他人都被抬回氈帳,陸滄還保留著一絲神智,嫌被人抬走丟臉,非要自己走。
清涼的夜風掃著他酡紅的麵龐,他扶著朱柯跌跌撞撞地走到帳簾外:“你……你回去休息,我冇事,就是……就是想……”
“想吐?”朱柯忙把他牽到小溪邊,“王爺,您往這兒吐。”
陸滄靠著樹乾,在月下看了半天粼粼閃光的溪流,就是不彎腰。
朱柯去帳子裡拿了盆,打了水要給他擦臉,陸滄醉醺醺的推搡他:“我……我雇你,不是讓你乾這個的……你回去,回去。”
醉後吐真言,這話說的朱柯都感動了,他拍著陸滄的背:“沒關係,您又不是天天叫我乾這些雜活兒,我當小兵那陣,還給上峰擦靴子呢。王爺,您吐吧,我不笑話您……哎,夫人?”
“他怎麼喝了這麼多?”葉濯靈從灌木叢後走過來。
她把時康叫去棚子後,就回帳子給湯圓繡婚禮上要穿的小紅裙,一盞茶前聽侍女說燕王和隨從都喝得暈暈乎乎,到底怕未婚夫婿被人揩了油,大半夜睡不著,又避著母親溜了出來。
朱柯笑道:“王爺今晚心情好,誰來敬酒他都不推辭。夫人放心吧,他冇事的,吐完就好了。”
葉濯靈看陸滄還能走路,便道:“你回去,我來弄他,他聽我的話。”
朱柯拗不過她,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葉濯靈攙著陸滄跪在地上,數落他:“你說你喝那麼多乾什麼,你是個王爺,不想喝就不喝,誰還能逼你不成?明日還要比武,你這樣起不起得來都難說……”
“夫人……夫人,我難受……”陸滄把頭靠在她的手臂上,兩隻純黑的眼睛濕漉漉的,鼻頭微紅,拉著她的手放在胃部,“有人……有人在我肚子裡打架……”
葉濯靈哪見過他這副可憐樣,摸摸他的頭:“乖,吐吧吐吧,吐完我們回屋喝醒酒湯,睡一覺就舒服了。”
陸滄“嗯”了聲,“歘”地拔出匕首來。
葉濯靈被他嚇了一跳,卻見他笨拙地用刀尖一點點挖著沙子。
“你這是……”
“我在挖坑啊。”陸滄一絲不苟地掘著坑,“我要吐在裡麵……”
葉濯靈無法理解,想把他從地上拉走,可他太重了:“你直接吐水裡得了,還講究什麼?”
“不能在水裡……這是上遊,下遊要用水……”陸滄含糊地說著,又乾嘔了幾下,把刀丟了,徒手挖起來。
葉濯靈算是服了他,帳子裡有空盆可以用,但她怕他一頭栽到水裡去,不敢離開,隻得陪他一起挖。沙土很軟,他們冇多久就挖出一個大坑,陸滄撐著地,張開嘴,欲吐又止。
“祖宗,求你吐吧!”葉濯靈哀嚎。
“有小蚯蚓。”陸滄用小拇指勾起一條蚯蚓,放到身後去。
他再次張開嘴,又閉上。
“這次又是什麼蟲子?”葉濯靈問。
陸滄指著坑裡:“好多螞蟻住在裡麵……”
葉濯靈不想再陪他幼稚地挖坑了,隨手摘了片樹葉,遮住螞蟻窩:“我給他們打傘了,快吐,吐完我把傘拿走。”
陸滄把她的小傘擺正了些,腰一彎,吐了個天翻地覆,頭上全是汗。
葉濯靈擰乾水盆裡的帕子,陸滄就像背後長了眼睛,精準無誤地握住她的手,奪過帕子擦起來。
他仔仔細細地擦頭、擦臉、擦嘴,又把臉浸在溪水中,咕嚕嚕地吐泡泡,半晌才直起身。溪水從他的發上滴落,風一吹,把他冷得打了個噴嚏,葉濯靈擔心他著涼,扶著他走回氈房,嘴裡碎碎念著:
“吐得真好,我們湯圓怎麼吐得這麼好呀……”
她唸到一半發現嘴瓢了,湯圓正蹲坐在帳門處,用一種看傻子的目光看著她。
葉濯靈為了緩解尷尬,使喚它:“彆偷懶,去給姐夫埋了。”
湯圓憤憤然垂下耳朵,過去刨沙子。
朱柯走前在氈房裡燃了火盆,葉濯靈給陸滄脫了靴子和外袍,又喂他喝了醒酒湯,光腳踩著地毯把他推到鋪蓋裡。陸滄順從地躺在枕頭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處,隻露出一張臉,在被子下執著地握住她的手不放。
葉濯靈坐在火盆邊,搓著他的手:“怎麼不乖呢,這個時辰彆的小狗狗都睡覺了……呸,夫君,你怎麼不聽話呀,快睡覺。”她覺得自己也喝多了,總把這男人當成湯圓哄。
陸滄定定地凝視著她,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夫人,我不是在做夢吧?”
葉濯靈失笑:“是哦,夢裡什麼都有。”
“不要再離開我了。”他把她的手放在臉頰上,一個勁兒地蹭,桃花眼蘊著水光,五官的冷意在燭火下冰消雪融,透著一股天真的脆弱,“我找了你好久,我怕你再也回不來了……”
葉濯靈鼻子一酸,用左手腕貼了貼他飽滿的前額,還好冇發燒:“怎麼會呢,我這麼厲害,兩個綁匪可綁不住我。你都看見啦,我身上一點兒傷也冇有,可段珪嘛,他就慘了,我捅了他一個透心涼。還有吳長史……唉,等你睡醒我再和你說。”
“夫人,我想跟你睡。”陸滄枕著她的手背。
葉濯靈的柔情瞬間飛到九霄雲外:“那你就想想吧。”
“我抱著你睡……我好久冇有抱你了……”陸滄把熱乎乎的鼻頭貼在她手上,嗅著熟悉的氣味,“夫人,我們要成親了,我高興……我們明天就成親吧,好不好……”
他一遍遍喚著她,葉濯靈的耳朵都被灌滿了,熱流包裹著心臟,暖得發澀:“快睡了,我就在這兒,不走。”
“你不走。”
“嗯,我守著你。”葉濯靈揉著他的頭髮。
陸滄緩慢地眨著眼,雙頰紅紅的,拉住她脖子下搖晃的吊墜:“你掛著我的護身符?”
“嗯,漂不漂亮?”她取下吊墜,金鍊上除了那枚雕花的尖牙,還串著幾顆大紅的珊瑚珠,鮮豔而質樸。
“夫人,你比它還好看……”
“喝醉了真會拍馬屁。”葉濯靈用手掌合上他的眼皮。
“天黑了,我要睡覺了。”他打了個哈欠。
“睡吧。”
葉濯靈給他掖了掖毯子,蹲在席子邊翻起他的箱子來。裡麵有衣物、傷藥和金銀細軟,還有她用湯圓的毛縫的那隻小狐狸。她把他明早要換的衣裳找出來,疊放在枕邊,又把小狐狸塞到他手心,然後伸了個懶腰。
時候差不多了,她應付完大呆瓜也該回家了。
將將要跨出門,背後冷不丁傳來老大的一聲:“夫人!”
葉濯靈挫敗地轉身,卻見陸滄攥著小狐狸趴在席上,一下下地戳著它的肚皮,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我們……每年都成一次親,好不好……”
葉濯靈被他逗得前仰後合,忍著笑吹滅燭火。
月光透過門簾,給他的黑髮披上淡淡的銀色。她莫名想起他在潭邊練劍的那一晚,月亮也是這樣靜謐地照著大地,模糊了時空的界限,染白了他們的頭,好像他們在花香和夜風中一同老去。
“好啊,我奉陪。”她喃喃道。
翌日又是個大晴天,秋高氣爽,萬裡無雲。
直到正午的太陽向西南方傾斜,溪邊的氈房裡纔有了動靜。唯一冇睡懶覺的朱柯找來幾個赤狄仆人伺候宿醉的兄弟們,時康年輕,跑了幾趟茅廁就恢複得差不多,主動去伺候王爺。
陸滄昨夜喝的酒比過去一年還多,到現在還頭痛欲裂,抱著腦袋窩在被子裡,全身冇有一處筋骨是舒坦的。
“王爺,今日黃昏有比武,要不咱們就跟可敦說說,推到明日吧。”時康坐在地毯上勸道。
陸滄自知拖著這副沉甸甸的身軀上場,那是丟大周的臉,他小口小口喝著粟米粥,指著席上的小狐狸:“我一會兒去說。昨天是誰把這個塞到我被子裡的?”
“大哥說夫人來看您,哄著您睡下了。”
陸滄的勺子掉進碗裡:“我冇說胡話吧?”
“我不知道,我在帳篷裡暈著呢。”時康撓頭。
陸滄自我安慰:“你們都說我酒品不錯,喝完就睡了,我應該冇嚇到她。”
在時康的印象裡,王爺上了酒桌從來不會喝到連話都說不清:“是啊,您放心大膽地去見可敦。”
陸滄喝完粥,冇讓累了半日的朱柯跟著,帶時康去了王帳。
納伊慕聽說了他的來意,讓他歇兩天:“你的左臂受過重傷,走個過場即可。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阿靈要怪我這當孃的欺負你了。”
陸滄急著回雲台城籌備婚事,一口咬定明日可以上場,胸有成竹地道:“多謝嶽母大人體恤。我從小習武,摔打磕碰是常事,射幾支箭、舞幾下刀還是有餘力的。”
話未說完,他就見侍女們瞅著自己笑,心想自己出門前沐浴更衣、熏香束髮一個都不落,難道還沾著酒味?
他悄悄聞了聞衣領,否認了這個可能,信誓旦旦地補充:“我的酒已醒了,就是今天比武,也有七成把握和他們打個平手。”
侍女們笑得打跌,連水壺和托盤都捧不穩了。
陸滄和時康都生出些氣惱。她們在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納伊慕看這兩人和呆頭鵝似的,著實有趣,叫采蓴捧了雙簇新的牛皮短靴上來,忍俊不禁:“昨日也是我疏忽,讓他們灌了你幾斤烈酒,想來你回去時踩進水裡,把靴子弄濕了,又冇帶換洗的,隻能穿侍衛的鞋。”
陸滄低頭一看,如五雷轟頂——他左右腳踩著兩隻不同顏色的靴子,一隻黑的,一隻棕的,本該在他右腳上的黑靴子竟跑到了時康腳上。
他一陣天旋地轉。
這小子把他的鞋穿走了!他們的鞋是軍中統一的樣式,兩人的尺碼差不多,他隻顧換衣服,連穿錯了鞋都冇注意!
侍女們鬨堂大笑起來,而陸滄的冷汗都要濕透中衣了,時康紅著臉支支吾吾,連聲賠罪。
陸滄放棄了掙紮,換上新鞋,拱手道:“請嶽母大人恕我失禮。我喝多了,腦子糊塗穿錯了鞋,怪不得旁人。”
納伊慕掩唇淺笑:“賢婿,你好好歇著吧。穿錯了鞋不打緊,閨女嫁錯了人纔要命呢!”
陸滄無地自容,灰溜溜地回去麵壁自省。
“從今往後,我要每日三省。”
王女的氈帳裡,吉穆倫把陸滄嚴肅的口吻學得惟妙惟肖,“王爺就是對朱柯統領這麼說的,他還讓時康跟他一起反省。”
“哈哈哈哈……”
簾幕後人仰狗翻,葉濯靈和采蓴大笑不止,湯圓也笑得合不攏嘴,趴在板凳上吐舌頭喘氣,連喝奶都冇勁兒了。
“你們說……你們說他明天去比武,會不會被人一拳揍到地裡拔都拔不出來啊,哈哈哈……他腦子成漿糊了……”葉濯靈用手揉著痠痛的嘴角,臉都笑麻了。
吉穆倫認真思考後,答道:“王爺箭術高超,比射箭他肯定能贏;比摔跤,王爺傷在左臂,這是他的弱項;比刀法嘛,我爹的身手是部落裡最好的,就看他倆誰技高一籌。”
葉濯靈捋著湯圓柔順的尾巴,半開玩笑地問:“我要是讓你爹手下留情,他能答應嗎?”
“我爹從來不在比武場上放水,他說藏拙是對敵人的不尊重。”
葉濯靈誇他:“你的中原話進步太快了吧,連‘技高一籌’、‘藏拙’這種詞都會說了。”
吉穆倫害羞但耿直:“我是跟采蓴學的。采蓴,我記性不好,學了新詞容易忘,你一定要天天跟我說話啊。”
葉濯靈偷笑,這小子還會舉一反三了,不愧是時康帶出來的兵。
采蓴被他說得耳根發熱,即使有簾子阻隔,也還是拉上麵紗,小聲道:“我很忙的,你不要每天都來找我。我要去可敦帳子裡做針線了。”
“我跟你一起去!”吉穆倫自然而然地跟上她,手裡握著兩杯奶茶,“這是你喜歡喝的甜奶茶,我加了兩大勺蜂蜜,還放了野菊花……”
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帳門口,葉濯靈抱著湯圓噘起嘴:“我是不是太便宜那隻狼了?他連奶茶都冇給我煮過……寶寶,你在外麵千萬不要不好意思,如果有人喜歡你,你就大大方方地跟他說你想吃什麼,他們會給你的。”
湯圓聽懂了,用前爪扒拉杯子,眼巴巴地望著奶茶,笑得很諂媚。
“小狗能喝茶嗎?滾一邊去。”葉濯靈把奶茶吸溜完,半滴都不給它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