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珪這麼對你,你還要護著他!”
“你對我更差,我不也護著你?”陸滄鎮定地道,“你若想找段珪和義父報仇,還是死了這條心,隻當殺人的是我。我命硬,經得住你折騰,也有耐心陪你折騰。”
與她相識三個月,他終於把這話說了出來,胸臆頓開,甚是暢快。
然而葉濯靈卻惱羞成怒,比跳進了一鍋沸水還要煎熬——她這三個月算什麼?殫精竭慮的算計,日日夜夜的痛恨,委曲求全的不甘,勝他一局的得意,輸他一籌的激憤,還有床笫間的纏綿……她一身的精力,全部放在了錯的人身上,她找錯了人,報錯了仇,真正的凶手毫髮無損!
而這個該死的男人,他全知道,他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他,她對付仇人的計劃至少已經成功了一半,他就像看著一條自作聰明的魚在簍子裡瞎蹦躂!
冇有光,陸滄看不見葉濯靈臉上的表情,想來她也不願讓他看到自己的震驚和狼狽。他聽見她發出一聲嘶吼,接著胸口被大力一撞,她撲了過來,用儘全身的力氣把他壓在地上,瘋了似的去拽他腰間的匕首。
寒光在暗中一閃,陸滄任由她拔出刀,就勢一滾,將她翻在地上。她在他身下張牙舞爪地撲騰,眼淚蹭在他虎口的繭子上,他冷著臉掐住她的左腕,把刀尖對著胸膛,貼著她的耳郭硬聲道:
“纔好了四天,就又要謀殺親夫?誰教得你這麼猖狂?”
她崩潰地哭著:“誰要嫁給你!你把我當猴耍,是不是很快活?你有種就休了我!”
“我把你休了?你要嫁給段珪還是徐孟麟,和他在床上鬨到五更天!”陸滄一想到她要對彆的男人使出相同的手段,就恨得牙癢。
他力氣大,葉濯靈使出吃奶的勁兒,也冇法把刀尖往前移一分,手腕痠軟發抖,“禽獸,你就是圖這個!你們男人都一個樣!”
陸滄冷笑:“我什麼也不圖,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我娶了你,這輩子就是這樣了,我認命。你彆敢做不敢當,你不敢,就趁早自刎,我落得眼不見為淨。”
他把刀換了個方向,朝著她一寸寸壓下來,葉濯靈手一鬆,匕首噹啷掉在地磚上。
“膽小鬼。”他罵了一聲,叼住她的嘴唇。
葉濯靈被他咬疼了,悶哼著推他,被他禁錮在懷裡,分毫動彈不得。他的嘴唇滾燙,像撕咬獵物那樣咬著她的唇瓣,攻城奪地,怒氣沉沉,大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強硬地把她往嘴裡送。她覺得自己快要被他吞掉了,恐慌地用舌尖拒絕他的齒關,嗚嗚地說不出話,喘氣也越來越困難……
陸滄下唇一痛,血腥味瀰漫開。
他還冇把她怎麼樣,她就先讓他見血了!
“牙真尖……”他屈指抹去血跡,製住她的雙腿,咬了一口她的鼻子,重新吻上她的唇,在咫尺間喃喃,“小殺才,我怎麼會放你出去禍害彆人?”
她的頸項在他手裡一點點變沉,濃鬱的杏仁味鑽進七竅,他猛吸了幾口,愈發不能自抑,眼眸在暗處閃著幽光。唇邊的肌膚溫軟細膩,像是混著蜜糖的膏腴,他貪戀地吮噬著,用高挺的鼻梁磨蹭著她的側臉,葉濯靈被他蹭得渾身發熱,眼前乍一花,還以為自己魂魄出竅了,隨即身上一輕。
火光驟亮,陸滄把她護在身後,匕首橫抵在洞口那人的脖子下。
葉濯靈坐起來,揉了揉眼,險險地憋住了驚叫。
右側的火道裡半跪著一人,舉著一根擦燃的火摺子,正是朱明。
“你……”她欲言又止。
朱明從臉上扯下一張皮麵具,看陸滄的眼神極為複雜,推開匕首從洞裡探出頭,千言萬語化成一句問話:
“阿靈,你冇事吧?”
“哥哥!”
日思夜想的臉龐近在眼前,溫雅似月,清雋如竹,雙眸帶著無比的關切。葉濯靈使勁睜大眼睛望著他,淚水立時模糊了視線,一顆顆從眼眶裡溢位來,卻又不敢眨眼,生怕這個人影是幻覺,隨時會消散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好妹子,你受苦了。”葉玄暉壓抑著顫抖的聲線,從火道裡鑽出來,伸手將她拉到自己懷中。
碰到他的那一刻,葉濯靈根本不記得自己身在何處,“哇”地放聲大哭,眼淚像兩股決堤的洪水嘩啦啦往外噴湧,委屈地伏在他肩頭。葉玄暉怕她驚動了屋裡的人,連忙掏出帕子,給她擦臉的同時把嘴也捂上了。
葉濯靈手腳並用地抱著他,怎麼都不願意放開,有好多話想和哥哥說,可又不知從何說起,把臉埋在他胸口嗚咽:“我就知道你冇那麼容易死……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爹爹死了,我們冇有爹爹了……哥哥,我好想你啊……”
葉玄暉心疼地撫著她的腦袋,抬起她淚水漣漣的小臉,見她鬢髮散亂,唇珠上還殘留著鮮紅的齒印,有那麼一瞬間真想殺了麵前這個男人,柔聲哄道:“我在這,我在這,不哭了好不好?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出去再說。”
又轉過頭麵無表情地對陸滄道:“雁回渡一彆,在下還未謝過王爺的救命之恩。今日在下有職務在身,改日必登門致謝。”
陸滄見他一雙眼透著寒氣,心知他在火道裡聽到動靜,實在忍不住才破功現身,定是恨不得活剝了自己。
他笑了笑,拱手道:“舅兄不必多禮,我也是聽命行事。如今你在宿衛軍中,是陛下的人,登門多有不便,但來日方長,你們兄妹總有相見的機會。令妹是個搬山架海的壯士,自她嫁了我,十八般武藝都在我身上過了一遭,今夜她識破你的身份,追蹤至此,我怕她驚動旁人引火燒身,便一路護著她。方纔她又鬨脾氣,我教訓她兩下,冇動真格,回家還是要供著她,舅兄彆往心裡去。”
葉濯靈哭著哭著,以為自己聽錯了,抹了把臉,吸著鼻子問:“你們在說什麼?什麼救命之恩……”
“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葉玄暉放下火摺子,替她把頭髮重新綰上,垂眸輕聲道,“阿靈,我身不由己,今晚實在不好認你,原諒哥哥吧。”
“嗯,我就知道你有苦衷!”她把牆角的布袋拎過來,捧著沉睡的湯圓讓他看,“小湯圓都急死了,它從來不會認錯人!”
她叭叭叭親了湯圓好幾口,把它塞回袋子,親昵地摟住哥哥的脖子,倏地揚起唇角。
這一笑,恰似春風過處綠波起,梨花帶雨向朝陽,更有千般靈秀、萬種明媚,把灰濛濛的石室照得熠熠生輝。
陸滄心頭“咚”地一跳,凝望著這張雨後初霽的笑顏,驀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真正的笑容。
上次她對他笑,是什麼時候?
他記得是在韓王府,她怕他從湯圓的荷包裡搜出信紙,所以就用僵硬的假笑來敷衍他。
此時她笑得這樣開懷,這樣舒心,眉眼彎彎的,唇邊還有兩個深深的小梨渦,就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他突然希望韓王能活過來,他們一家三口能團聚。
為什麼右賢王那支毒箭就偏偏射中了他呢?
如果一切能重來,他一定不會讓韓王人頭落地……
“王爺,你帶阿靈先走。”葉玄暉叫了他第二遍,指了指上麵。
陸滄回過神:“你也不能留在這,一起走。”
他正要掀石板,隻聽一聲慌張的大喊,是段珪:
“有刺客!快來人!”
屋中用來召喚護衛的銅鈴叮叮噹噹響起,陸滄神色凝重,直言:“舅兄埋伏在望雲齋,果然有職務在身。你帶她走暗道出去,不要回來,我這就去解圍。”
說罷脫下侍衛的外袍,扯下羅盤,扔給葉濯靈:“夫人,你先回家,不必等我。”
他拔劍將石板撬開一角,謹慎地環視地麵周圍,而後足尖在石壁上輕輕一點,如同一片羽毛順著冷風“嗖”地飄了出去。
“好功夫。”葉玄暉不禁讚道。
兄妹倆一個清理火道口內的痕跡,一個移動壁上的石板,在呼喊聲越來越近時鑽進了暗道。
葉玄暉也是走這條道來望雲齋的,拿著火摺子走在前麵照路,兩人步履極快,不一會兒就到了放著圓形石台的石室。
葉濯靈拿著陸滄給的羅盤,確定了方向,指了其中一條暗道:“茅屋的主人回來了,咱們不好從生門出去。西北角的開門在女客的淨房裡,可以先從雪隱堂後麵翻出院牆,沿著牆摸到馬廄那邊,再偷偷地翻牆進來,我的侍女在車上等。大柱國遇刺,家丁都往北麵去了,管不得我們。”
“阿靈比以前沉穩多了。”葉玄暉的笑容帶了幾分傷感,“爹要是看到你這樣,一定會罵我冇用,讓你受了這麼多折磨。”
“爹爹已經投胎到好人家享福啦,他再也不用打赤狄人了。”葉濯靈寬慰他,移開這個傷心的話題,“哥哥,你是怎麼來京城的?”
“這就說來話長了。”葉玄暉歎了口氣。
原來五月份虞曠和朝廷軍開戰之前,就為分了家的虞氏族人做好了今後的打算。葉玄暉是韓王世子,雖然養在他身邊,畢竟不是虞家的人,把他捲入抄家滅門的大戰,虞曠於心不忍。因此他把葉玄暉叫來房中,給了他半枚玉佩,請他秘密趕到京城,讓他去寶成當鋪把祖宗留下的財產交給女兒保管。
“當鋪到底存著什麼寶貝?”葉濯靈好奇地問。
“虞家祖上從商,給子孫後代留下了八缸鮫珠,埋在地下。若有一日虞家遭了難,活下來的後嗣可以憑這些本錢重新發跡。師父讓我把十分之一的鮫珠帶回韓王府,並囑托我暗中照顧虞氏族人。你那日去當鋪交字條,老闆就通報給我,說有個戴冪籬的姑娘替虞夫人要一百兩金子,還抱著一隻小狗,我就篤定是你。隔天我去廣德侯府看你,怕湯圓聞出來壞了事,就穿了同僚的衣服,今晚冇來得及換,這小傢夥就來勁了。”
葉濯靈恍然大悟,原來佩月說的“八座金山”指的是八缸鮫珠!怪不得寶成當鋪的老闆換金子需要好幾天,還拿了一顆鮫珠給她當定金。
一顆珠子就能抵一百兩黃金,總共有八缸珠子,這可不是連起兵造反都夠用了!虞家也真是老實,冇把錢用在招兵買馬上。
葉玄暉歉疚地道:“師父唯一的兒子早年去世,待我如親子,我十二歲病重之時得他搭救,又在他身邊九年,學文習武,獲益良多,實在不能忘恩負義,拋下師父獨自離開。可我做了他的副將,就是與朝廷為敵,會連累家人,思考數日,仍然無法釋懷,開戰前便修書一封寄給你們。”
他不用說,葉濯靈也猜得出信裡寫的是讓韓王府與他斷絕關係。
“我們冇有收到信,大概是送信的鴿子出事了。你上一封信還是三月寄來的,後來一直冇有訊息,我和爹都很擔心,直到八月段元叡派信使來王府勸降,我才知道邰州起了叛亂。”
她當時看到大柱國的書信都呆住了,根本想不到安分守己的虞師父會造反。
“阿靈,你會怪我嗎?”
葉濯靈不假思索地搖頭,堅定地道:“從小爹就教導我們,做人要知恩圖報,凡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這樣做,他一定不會怪你,我也不會怪你。虞師父是我們家的大恩人,要不是他,你就冇命了,我就冇有哥哥了,我的郡主封號也是他向先帝說情才封上的。從爹讓你拜他為師的那一天起,韓王府就和虞家是一黨,就算你冇有隨他起兵,我們也會被牽連。先帝駕崩之後,虞家註定要走下坡路,眼下這個結果,不是我們能控製的。”
她抱住哥哥的手臂,安慰他:“哥哥,你不要太自責了。我也曾經想過,要是那年你冇跟虞師父走會怎麼樣?後來我從堰州趕了兩千裡路去邰州,又上京來找你,路上遇到到了很多事,慢慢地就明白了,如果因為害怕冇有好結果,就選擇不要這個機會,那也很遺憾呢。”
葉玄暉拍了拍她的肩膀,感慨:“你真的長大了,哥哥不如你通透。”
“你隻是習慣想得太多了。”葉濯靈把頭靠在他的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