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二人對視了一眼,各自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心照不宣。
秦知行忽然想起了另一樁事。
“對了,我還沒問你呢。”
“靖王的人,怎麼會跟在我們身邊?”
秦知微正端著茶盞往嘴邊送,動作沒有任何停頓,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人家是去肅州找沈世子的,隻是碰巧跟我們同路罷了。”
秦知行看著妹妹那張波瀾不驚的麵孔,沒有追問。
“說起沈世子……著實是個好孩子。”
他的語氣中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慨。
“詩文上的天賦且不提,那幾首詩拿出去,便是那些名滿天下的大才子看了,隻怕也要自嘆弗如。”
“更難得的是他的心性,小小年紀,城府深沉卻不陰鷙,聰明絕頂卻不刻薄,對人又真心實意的好。”
他頓了一頓,“隻是……這樣一個聰明人,將來的處境隻怕也難啊。”
沈硯的身份太過特殊了,他這一身的聰明才智,未來究竟會成為他的鎧甲,還是他的枷鎖?
誰也說不準。
秦知微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年紀還小。”
秦知行:“總會有長大的一天。”
揚州,總督府。
夜深了,蕭衡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封拆開的密信,是皇兄的親筆密信。
青霜將信送來的時候,火漆封印完好無損,沒有被拆閱過的痕跡。
蕭衡看完了信,他將信箋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然後擡起頭來:“剩下的事情,皇兄讓我們都交給秦大人。”
他頓了一頓。
“這個案子……就到此為止了。”
青霜站在案前,聞言微微一怔。
“到此為止?”
他的聲音裡帶出了一絲不可置信。
江南鹽案,從兩淮到揚州,從私鹽到戶部,從賬目到銀號,他們查了多少時日?費了多少心血?多少個深夜的奔波、多少次刀口舔血的暗查、多少條蛛絲馬跡被一根一根地拽出來……
眼看著就要將這張大網收攏了,案子的脈絡已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現在到此為止?
他沒有說出心中的不甘,可那一閃而過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那魯王那邊……也不查了?”
蕭衡的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關於魯王……”
“皇兄的密信裡,一個字都沒提。”
青霜的眉頭微微一動。
蕭衡緩緩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盞燈的火焰上。
“青霜,你說,皇兄不查魯王,是因為二皇子……還是因為魯王本身?”
這個問題一出口,青霜就低下了頭。
這話他沒法回答。
若說是因為二皇子,那便意味著聖上在儲位之爭上已經有了傾向,不願意因為查魯王而牽連到皇後和二皇子。
這個猜測若是對了,那朝堂上的格局便遠比他們看到的更為複雜。
若說是因為魯王本身,那便更可怕了,那意味著魯王手中握著某種令聖上不得不投鼠忌器的東西。
這兩個答案,無論哪一個,都不是他該說出口的。
蕭衡也沒指望他回答。
“繼續尋找李文韜。”
“我總覺得他還活著,李家的火燒得那麼徹底,燒得連灰燼都不剩,可偏偏少了一個李文韜。”
他微微眯起眼睛,“他是江南鹽案與魯王府之間僅存的一條線索。”
青霜點頭:“卑職明白,隻是那小子就跟有隱身術似的,上次派出去的人將揚州翻了個底朝天,連個影子都沒摸到,就這麼憑空蒸發了。”
“去找漕幫的徐當家幫忙。”蕭衡說道。
“漕幫的人在運河沿線耳目遍佈,三教九流的訊息他們都摸得到,李文韜如果還活著,就不可能不吃飯、不喝水、不住店,隻要他還在人間行走,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是。”
青霜領命,正欲轉身退出。
“等等。”
蕭衡的聲音忽然叫住了他。
青霜停住腳步,回過身來。
“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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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衡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總督府後院的一片小花圃,此刻花草都隱在夜色之中,隻有月光照在幾株芭蕉的寬大葉片上。
他背對著青霜,望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霜開始以為王爺改了主意,不打算再說什麼了。
“你幫我去查一個人。”
青霜等著下文,可下文遲遲沒有來。
蕭衡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映出一道年輕清冷的輪廓。
他在猶豫。
青霜跟了他這麼些年,王爺這副模樣不多見。
又過了幾息,蕭衡終於開了口。
“去查魯王的姐夫,宣府總兵孟昊。”
青霜以為自己聽錯了。
孟昊。
宣府總兵孟昊。
他的腦中飛速翻檢著這個名字相關的資訊,孟昊出身將門,娶的是魯王的親姐姐慶陽郡主。
可是這位孟大人,七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據說是死於山賊之手。
“王爺……”青霜的聲音有些不確定,“孟大人已經過世七年了……”
“我知道。”
蕭衡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青霜麵上。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幽深如潭,裡麵映著某種連青霜都讀不懂的東西。
“去查他的死因。”
“一個堂堂的宣府總兵,出行有親兵護衛隨行,卻死於山賊之手。”
他微微偏了偏頭。
“你信嗎?”
青霜沉默了,他自然不信。
蕭衡繼續說道:“當時我記得孟昊出事之後,我跟皇兄提過這其中的疑點。”
他微微閉了閉眼。
“皇兄沒讓我查下去。”
青霜的呼吸微微一滯。
“孟昊死後,皇兄還給了他追封,賜了祭田和牌坊,慶陽郡主原本隻是個虛封的宗室女,皇兄在孟昊死後,直接給她提了實封。”
“這事處處透著詭異。”
青霜:“怕是不好查,當年的現場早就沒了……”
“那就慢慢查,動靜小一些,不要驚動任何人。”
“是。”
青霜領命,深深一揖,轉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又隻剩下蕭衡一個人。
他沒有回到案後坐下,依舊站在窗前。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皇兄沒有道理這樣縱容魯王。
江南鹽案這是多大的案子?
私鹽販運、貪墨國帑、結黨營私,隨便拎出一條來,都夠抄家滅族的。
證據鏈已經清清楚楚地指向了魯王府的方向,可皇兄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刻喊了停。
為什麼?
是因為二皇子?怕查了魯王會牽連到皇後、動搖二皇子的根基、引發儲位之爭的劇變?
有道理,但不夠。
皇兄不是那種會因為一個兒子便投鼠忌器的人,他若是真的想查魯王,二皇子的麵子他可以暫且不給,事後補償便是。
那麼……是因為魯王本身?
蕭衡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隻是這個可能太過駭人,如果他猜的沒錯……
皇兄有把柄在魯王手裡。
某種足以令天子投鼠忌器的、不可告人的把柄。
是什麼?
他不知道。
七年前孟昊之死,那是他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可能與這個秘密有關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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