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顧雲翎指尖即將觸碰到箭桿的一瞬,那貫穿心口的利箭驟然泛起細碎微光,如同魂魄離體一般,絲絲縷縷消融消散,轉眼便憑空無蹤。
“嗯?箭去哪了?”白念清猛地一怔,眼底滿是錯愕。
顧雲翎伸手一撈,隻握了一手虛空,不由得驚疑開口:“王爺,箭已然不見了。”
縱然凶器憑空消散,胸口猙獰的創口依舊赫然醒目。白念清連忙回過神,伸手拉過錦被,小心翼翼將我蓋得嚴嚴實實,護住我虛弱的身軀。
“雲翎,箭雖消失,傷勢並未痊癒,速速取藥為她療傷。”
顧雲翎打開隨身藥箱,清冽醇厚的藥香瞬間在室內漫開:“王爺,此乃我塗山王族祕製金創靈藥,還混入了天葵星君相贈的金羅丹散,固本護脈、癒合創口皆是上上之選,定能保姑娘平安無礙。”
他心知白念清必定要親自照料,雙手捧著一隻碧色琉璃藥瓶,恭恭敬敬遞到他麵前。
“藥交由我來為她敷上便好,你先行退下,有事我會命老管家傳召你。”
“微臣告退。”顧雲翎目光輕輕掠過我麵泛桃花的容顏,眼底漾開一抹溫靜瞭然,躬身轉身離去。
房中隻剩二人,白念清捏著琉璃藥瓶,指尖微微發顫,輕輕掀開被褥。目光不經意一瞥,心神驟然一晃,耳根悄然發燙。他連忙在心底暗自警醒:“白念清,切莫失了分寸,月兒尚且重傷垂危,豈能分心雜念。”
他斂去心神波動,指尖撚起細膩藥粉,輕柔細緻地撒在傷口之上。一舉一動極儘溫柔,彷彿窮儘了這位九尾狐尊此生所有隱忍內斂的柔情,悉數儘數傾注在我一人身上。
可敷藥的間隙,白念清心頭始終縈繞著一絲詭異的違和感。以他如今登峰造極的修為,尋常仙神乃至九重天的上仙隱匿氣息,都絕不可能瞞過他的感知,今日卻莫名察覺暗處始終有一道視線靜靜籠罩著房間,遍尋源頭卻一無所獲。
此刻隱於虛空之中,現任狐帝的王後白漣音,正靜靜望著床榻上的我,身旁貼身侍女柔菊躬身低聲請示:“娘娘,那位姑娘,便是您當年遺失在凡間的親生女兒嗎?”
白漣音指尖捏著方纔暗中出手化解利箭的信物,眉眼間交織著牽掛與忌憚,輕聲長歎:“我自然知曉念清一直在拚儘全力護她。最初人人都以為,他靠近月兒,不過是覬覦她與生俱來的紫韻丹心,用以穩固塗山帝位。可我冷眼旁觀許久,早已看得明白,他早已對這孩子情根深種,數次瀕臨抉擇,終究捨不得傷她分毫,有他守在月兒身側,我暫且安心。”
可現任狐帝野心滔天,一旦知曉我與天帝之女尚留存於世間,必定會斬草除根、趕儘殺絕。我遲遲不敢上前與女兒相認,也是想以陌路之人的身份,給她最穩妥的庇護。何況當年天帝為坐穩至尊之位,另立新後,狠心將我推下斷情崖,我早已心死立誓,此生與他死生不複相見。若非今日眼見月兒命懸一線,箭刃頃刻就要刺穿心脈,我絕不會冒著暴露行蹤的風險,動用信物暗中出手。”
這邊白念清已然細細敷完藥粉,取來天蠶絲織就的五蓿緞紗,輕柔纏繞包紮好傷口,又妥帖為我蓋好被褥。
“既然月兒傷勢穩住,我們也該悄然離去了。”白漣音輕聲吩咐。
白念清心中的違和感始終冇有散去,卻終究無從探查。他無從知曉,白漣音身上披著當年天帝贈予的定情信物羽衣蘿衫,擁有隔絕三界感知的無上隱匿之力,即便是天帝親臨,也無法捕捉到她半分氣息。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京城,禦林侍衛狼狽折返王府,匆匆稟報郡主途中遇劫、身受箭傷一事。
“王爺!王爺大事不好,小姐她出事了……”父王聽禦林侍衛來報後,瞬間感覺天旋地轉,管家連忙攙扶住險些踉蹌暈厥的父王。
母妃被侍女攙扶著,哭得肝腸寸斷,淚眼婆娑:“王爺,速速入宮稟報陛下,調集全城禦林軍搜尋月兒!倘若我的女兒有半點閃失,我也活不成了!”
父王強忍心口劇痛,抬手扶住額頭,聲音沙啞顫抖:“我知曉,我即刻入宮麵聖。”
管家早已備好千裡良駒,父王翻身上馬,策馬疾馳,轉瞬便抵達皇宮大殿。
“陛下,小女月兒途經山道遭遇山賊伏擊,身中箭矢重傷,隨行侍衛說她被一位陌生公子帶走,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父王跪在殿中,老淚縱橫,哽咽難言。
皇上連忙起身親手將他扶起,神色凝重:“文王不必慌神,朕即刻命寧卿雲率領大批禦林軍,全力搜尋郡主下落。”
另一邊月怡軒內,我悠悠轉醒。抬眼便看見白念清坐在床沿,雙目輕闔調息,眉宇間縈繞著濃重憔悴。我氣息微弱,緩緩開口:“這裡是何處?公子為何守在我的身邊?”
見我睜開眼眸,白念清瞬間滿眼欣喜,快步上前緊緊握住我的手:“月兒,你終於醒了!傷口可有痛感?”
我心頭一陣疑惑:“公子怎會知曉我的閨名?”
白念清耳尖微紅,難免有些手足無措,慌忙找了說辭:“我……是你的貼身丫鬟茶茶方纔說起的。”
“是茶茶嗎?那茶茶如今身在何處?”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輕快腳步聲,茶茶端著一碗冒著溫熱香氣的粥推門而入,眉眼滿是失而複得的歡喜:“小姐!您可算醒了!這是人蔘蓮子粥,白公子特意吩咐加了雪域雪絨,最是補氣血療傷。”
原來當日分彆之後,白念清憂心府中陌生下人照料不周,當即命心腹侍衛墨夜前去明華山接回茶茶。誰知茶茶心繫我的安危,說什麼也不肯輕易跟隨陌生人離開,墨夜無可奈何,隻得乾脆將人橫扛在肩頭強行帶回。後來聽聞,慌亂之中茶茶還狠狠咬了墨夜手臂一口,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一口結下一段日後的良緣。
白念清伸手接過粥碗,溫聲開口:“茶茶一路奔波受驚,先下去歇息吧,這裡由我照料月兒便可。”
茶茶侷促地望向我,猶豫不定:“可是小姐……”
我渾身痠軟無力,輕聲勸道:“不妨事,讓茶茶來餵我就好。公子日夜守在此處定然疲累不堪,也快去歇歇吧。”
白念清冇有應聲,端著粥碗轉身走出臥房,獨自立於庭院石桌旁。一聲壓抑的悶哼自他喉間溢位,滾燙的鮮血順著掌心滴落青石地麵,他連忙取出錦帕緊緊裹住受傷的手掌,方纔端著粥重新折返房內。
他麵上依舊漾著溫柔淺笑,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溫和看向茶茶。
“那奴婢便先行退下了。”茶茶察言觀色,識趣躬身告退。
房中再無旁人,白念清小心翼翼將我半扶著靠在軟榻上,一時情急全然忘了我傷後未曾穿上裡衣,僅有五蓿緞紗護住胸口傷口。被褥微微滑落,一截瑩白香肩暴露在外,我瞬時羞得滿麵緋紅,慌忙攥緊被角。
白念清怔怔凝望著,半晌才驟然回過神,慌亂道:“月兒莫慌,我這就為你取衣衫披上。”
他倉促起身,險些撞翻手邊粥碗,在屋內來回踱步幾圈,尋不到合適女子衣衫,索性脫下自己外袍,小心翼翼上前將我整個人嚴嚴實實裹了起來。清淺綿長的紫沉香撲麵而來,混著他獨有的清冷氣息縈繞周身,讓我心頭泛起一陣微醺的心醉。
“府中向來冇有女眷常住,一時尋不到合身衣衫,隻能暫且委屈你披上我的外袍。”我後來才知曉,偌大一座月怡軒,竟冇有一名侍女,上下仆從儘數皆是護衛與男丁。
他將我裹得如同圓滾滾的粽子一般,生怕有半分肌膚外露被旁人窺見,而後才重新端起粥,柔聲哄勸:“趁熱喝,溫度剛好,最適合養傷。”
不覺間時辰臨近子時,我的臉頰愈發泛起不正常的桃粉,渾身燥熱難耐,眼神朦朧迷離,癡癡望向身前的白念清。裹在身上的衣袍源源不斷送來紫沉香,絲絲縷縷鑽入四肢百骸,攪得我意識漸漸模糊渙散。
白念清見狀心頭一緊,連忙舀起一勺融入了他三滴王族精血的粥喂入我口中。暖流順著喉間沉入經脈,燥熱瞬間褪去大半,我頭腦清明幾分,茫然開口:“方纔我是怎麼了?恍惚間如同置身一場迷夢。”
恰逢此時,門外傳來三下輕叩,是侍衛墨夜前來稟報。
白念清起身移步門外:“何事?”
墨夜拱手躬身:“王爺,天雲國搜尋郡主的大隊人馬,在月華山搜尋無果,如今已經抵達距離月怡軒六十裡外的村落。”
“知曉了,退下。”白念清聲音低沉。
他折返臥房,望著倚靠在榻上神色安然的我,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不忍:“月兒,你傷勢未愈,靜養自然是上上之選,可你的母家舉國搜尋,長久在此隱居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話到此處,他不忍繼續言說。心底萬般不捨翻湧,卻也明白,我牽掛京城親人,一直留在他的私宅叨擾,終究名不正言不順。
我心頭漫開一縷難以割捨的酸澀,輕聲開口:“那若是他們尋到此處,我便隨他們一同回京吧。長久叨擾公子,實在過意不去。”
白念清緊抿薄唇,將心口翻湧的心痛儘數壓下,麵上裝作波瀾不驚的模樣,緩緩點頭:“好,待他們尋來之日,我親自護送你平安返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