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久念 第2章

車簾縫隙向外望去，一道修挺頎長的背影靜靜立在山道之間，背對著馬車，宛如九天謫神降臨凡塵。

周遭萬物儘數凝滯，時光彷彿被按下休止符。我怔怔凝望著那道身影，心頭翻湧著一股莫名的似曾相識，可細究來路，又分明確定自己從未與他相逢。正暗自蹙眉思索之際，那道身影緩緩旋過身，步履從容地朝馬車緩步走來。

一身玄色錦緞長袍鑲暗金滾邊，衣身遍佈暗紋蟒繡，袖口以金絲綾線密密勾勒流雲紋樣，腰間束一條溫潤青玉玉帶，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巍峨。他生得一副棱角分明的俊容，墨色長眉鋒利如劍，輪廓宛如匠人精心雕琢而成，自帶一身凜冽冷峻；一雙幽深黑眸沉不見底，眸光流轉間藏著萬般捉摸不透的玄機，漫出幾分蠱惑人心的神秘魅惑。右手緊握著一柄盤龍青劍，鋒芒內斂，周身貴氣渾然天成，令人不敢直視。

我心頭不由得生出疑惑：他衣袍繡著蟒紋，分明是皇家規製，想來該是皇親宗室纔對。可京城皇族子弟我儘數熟識，翻遍記憶，竟尋不出半分與他重合的模樣。

後來我方纔知曉，他的確出身皇室，隻不過他的王族天地，從來都不屬於我所在的人界王朝。

我尚在失神打量，他已然走到馬車近前，微微躬身拱手，聲線清潤沉穩：“姑娘方纔受驚了。”

是他出手救下了我？

不等我從驚怔中回過神，他又柔聲追問：“姑娘可有傷及分毫？”

接連兩句關切落在耳畔，我耳根悄然發燙，心頭泛起一陣少女羞赧。被這般舉世無雙的俊美公子頻頻掛懷，一時間竟手足無措，暗自糾結該答有傷還是無恙。我悄悄抬眼偷瞄他的眉眼，隻覺世間再無這般絕色，連忙收斂心神，暗暗叮囑自己務必矜持自己。

“多謝公子仗義相救，小女子並無大礙，隻是外頭那些人……”我抬手指向一旁維持著打鬥姿態、動彈不得的禦林侍衛與山賊。

方纔途經月華山，撞見兩方纏鬥，又見姑娘困於馬車之中身陷險境，不明其中糾葛，便出手封了眾人穴道。”

我心頭一陣暗自慶幸，險些葬身於此，萬幸遇上了他。莫非這位公子，便是我重生歸來之後，上天特意饋贈於我的良人？

“回公子，我主仆二人自京城動身，打算前往兩廣探望祖母，不料途經此山遭遇山賊劫掠，此番大恩，冇齒難忘。”

“舉手之勞罷了。”他淡淡頷首，隨即問道，“我這便為眾人解開穴道，隻是這些攔路行凶的山賊，姑娘打算如何處置？”

這話瞬間勾起我前世刻骨銘心的恨意。當年正是這群山賊，將我擄至林間百般折辱，毀我清白、斷我一生，滔天怨憤自心底翻湧而起，幾乎要讓我生出將這群歹徒碎屍萬段的念頭。

他敏銳捕捉到我驟然沉冷的麵色，眉峰微蹙，連忙輕聲詢問：“姑娘，可是哪裡不適？”

我壓下眼底翻湧的戾氣，柔聲回道：“隻要他們此後不再尋釁滋事，便放他們離去吧，不必再多做糾纏。”

這話雖是違心之言，我心中早有盤算。我要放這群山賊回去給佟佳雪報信，讓她知曉精心佈置的殺局全盤落空，還有一位風華絕代的公子挺身護我，定要活活氣死那個蛇蠍庶妹。

話音剛落，他足尖輕點縱身躍起，不過轉瞬之間，便隔空解開了十幾人身上的封穴。

山賊們重獲行動能力，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慌不擇路逃竄入密林深處；隨行的禦林侍衛迅速整頓陣型，嚴陣以待，團團將馬車護在中央。丫鬟茶茶扔掉手中防身的木棍，後怕不已，捂著心口簌簌落淚。

“好了，如今風波已過，不必再哭了。稍後你便隨我同乘主車，不必再守在外頭。”我連忙掀簾出聲安撫。茶茶自小伴我長大，主仆情深，一番溫言寬慰過後，她方纔拭去淚水，連忙登上馬車。

那位公子依舊靜立在山道之上，未曾離去。我抬手掀開大半車簾，打算起身下車當麵叩謝救命之恩。可方纔一場驚魂變故耗儘心神，雙腿發軟無力，剛一提裙襬便腳下一空，整個人直直向前踉蹌跌出馬車。

下一瞬，一雙堅實有力的臂膀穩穩攬住了我的纖腰，將我牢牢擁入懷中。我軟軟地撞進他寬闊溫熱的胸膛，鼻尖縈繞著一縷清淺綿長的紫沉香氣，沁人心脾。他懷抱收得極緊，彷彿失而複得，像是抱住了尋覓千萬年、險些遺失的至寶。

一雙狹長丹鳳眼眸靜靜凝著我，深黑瞳孔如永夜秘境，沉靜又深邃，彷彿要穿透皮囊，望進我最隱秘的心底。

我登時麵染霞紅，慌亂垂下纖長的眼睫，心頭漫開一陣難以掩飾的嬌羞。恰逢朝日初升，淡淡的晨光籠罩周身，看似遮掩了我的窘迫，反倒將臉頰的紅暈襯得愈發鮮明，少女清甜柔軟的氣息悄然在二人之間漾開。

他身軀猛地一僵，片刻後纔回過神，小心翼翼扶著我的雙臂，將我穩穩立在平地之上。

“姑娘，可有受傷？”

這已是他第三次開口詢問我的安危。除卻生養我的父王與母妃，他是第三個將我的性命安危放在心上、這般緊張我的人。

我雙手交疊擺出蘭花指，微微側身躬身行禮，儀態溫婉端莊：“公子掛懷，小女子無礙。尚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仙鄉何處，今日救命之恩，來日定當登門厚報。”

他連忙伸手虛扶，唇角漾開一抹淺淡溫笑：“在下姓白，名念清，塗山人士。此地山林連綿，暗藏無數凶險，姑娘還是儘快啟程趕路為好。”

塗山？我心頭猛地一震，幾乎疑心自己聽錯。塗山乃是上古傳說之中的狐族聖地，世人皆知那是九尾狐一族的居所，這位白公子怎會出身塗山？莫非天下另有一處同名地界？

我正沉浸在紛亂思緒之中，林間驟然破空聲響大作。一支淬了寒毒的利箭穿透層層枝葉，裹挾著凜冽勁風，直直朝著我的心口射來。我來不及做出半分躲閃，利箭徑直貫穿胸膛，滾燙腥甜的血腥味瞬間湧上喉頭，意識驟然昏沉，眼前陣陣發黑。

白念清瞳孔驟縮，瞬間將我緊緊摟入懷中，素來沉靜的眼眸佈滿血色，聲音剋製著瀕臨崩潰的顫抖：“月兒！月兒彆怕，有我在，我帶你回去，你一定會冇事的。”

周遭禦林侍衛齊齊變色，迅速聚攏成嚴密人牆，將我與白念清牢牢護在包圍圈中央。溫熱的鮮血順著箭傷不斷湧出，浸透了白念清的衣袖，順著他的手臂緩緩流淌。我渾身寒意漸濃，望向他的目光一點點黯淡渙散，意識如同潮水般不斷褪去。

一道妖嬈冷媚的女聲自林間悠悠傳來，字字帶著刺骨的算計：“白念清，就算你尋到她又能如何？你我早有婚約在前，當年你刻意選中這人間女子，本就是為了奪取她的紫韻丹心、穩固你的塗山帝位。可你如今背信棄義，反倒對她動了真情！若你不肯取她丹心穩固狐族基業，整個塗山，便會迎來滅族大禍，你好好掂量清楚！今日我便替你斬去牽絆，親手了結她，你也不必再於心不忍，速速取她紫韻丹心便是！”

循聲望去，一名紅衣女子緩步自密林走出。一身烈焰紅紗罩體，勾勒出玲瓏曼妙的身段，修長玉頸之下，雪肌若凝脂，半遮半掩間風情無限；纖腰一束，堪堪不盈一握，蓮步輕折，輕紗隨風微動，步步皆是勾魂媚態。她一雙眼波含著春水，流轉間媚意叢生，唇角噙著一抹涼薄不屑，紅唇微啟，自帶勾人心魄的氣場。髮髻斜插一支碧綠翠玉釵，青絲綰成別緻倭墮髻，紗裙下襬隱約露出線條勻稱的修長雙腿，連赤著的瑩白蓮足都自帶妖嬈氣韻，整個人由內而外透著蝕骨妖媚。

她手中穩穩端著一張弓弩，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弓弦，滿麵輕蔑，一步步朝著我們緩緩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