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天剛矇矇亮,蘇棠就被窗外的公雞打鳴聲吵醒了。
她睜開眼,盯著房頂那根房梁愣了好一會兒,纔想起來自己已經不在二十一世紀了。
冇有手機鬧鐘,冇有滴滴答答的訊息提示音,隻有遠處此起彼伏的公雞叫聲和窗外麻雀的嘰嘰喳喳。
蘇棠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一個激靈讓她徹底清醒了。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她給自己打氣,“蘇棠,你可以的。
”她端著搪瓷臉盆去水房打水,隔壁的趙老師燙著捲髮,穿著碎花襯衫,正對著小圓鏡子塗雪花膏。
看見蘇棠過來,她熱情地招手:“棠來了!今天開學第一天,你可要打起精神來。
”“謝謝趙老師。
”蘇棠笑著點頭,聲音溫溫柔柔的。
趙老師打量了她一眼,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以前的蘇棠雖然也說話客氣,但總帶著點小心翼翼地討好,眼神躲閃,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可今天這個蘇棠,雖然還是那副文文靜靜的樣子,但眼神不一樣了,亮晶晶的,腰背也挺得直直的。
“你今天氣色不錯啊。
”趙老師說。
“可能是昨晚睡得早。
”蘇棠笑了笑,擰開水龍頭。
冷水衝在臉上,涼絲絲的,她對著鏡子仔細看了看自己——鵝蛋臉,杏眼圓潤,皮膚白皙,淡藍色的碎花裙雖然樸素,但勝在清爽。
“還行。
”她對自己說,“至少長得不差。
”回到宿舍,她坐在桌前,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破舊的本子,翻到昨晚寫下的那三行字——“第一,保住工作。
第二,搞好人際關係。
第三,遠離男女主。
”她盯著幾行字看了幾秒,又拿起筆在後麵加了一句:“第四,悶聲發大財。
”寫完,她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氣,拿著幾個本子走出了宿舍。
紅旗小學坐落在紅旗縣的向陽公社,說是小學,其實就是一棟兩層的紅磚樓,外加幾間平房。
操場是土的,坑坑窪窪的,中央豎著一根旗杆,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操場邊上種著幾棵白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地響。
蘇棠走進教學樓,走廊裡瀰漫著石灰和粉筆灰的味道。
牆壁刷了一層白灰,已經斑駁,有些地方露出了裡麵的磚頭。
教室的門是刷著綠漆的木門,但很多漆皮翹了起來,露出一塊塊深淺不一的底色。
她推開三年級二班教室的門,一股略帶悶熱的氣流撲麵而來。
教室不大,擺了七八張長條桌椅,桌麵坑坑窪窪的,刻滿了字。
黑板是水泥的,刷了一層黑漆,粉筆槽裡積著厚厚的粉筆灰。
講台上放著一盒粉筆和一塊板擦,板擦已經被折磨得隻剩一半了。
蘇棠走到講台前,放下課本,開始在黑板上寫自己的名字。
“蘇棠。
”她一筆一畫寫得工整清秀。
寫完,她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教室,想象著一會兒坐滿學生的樣子。
三年級的孩子,十歲出頭,正是最調皮的時候。
原書裡說,這個班的學生最不好管,尤其是那個陸承安,上一個班主任就是被他氣走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蘇棠小聲嘀咕,“我一個帶過暑假班的金牌教師,還怕幾個熊孩子?”上午第一節課的上課鈴響了。
蘇棠拿著課本走進教室,教室裡鬧鬨哄的,十幾個孩子追跑打鬨,椅子倒了一片,地上散落著紙團和鉛筆頭。
還有幾個孩子趴在桌子上睡覺,口水都流到課本上了。
她走上講台,拿起板擦敲了敲桌子。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這一學年的數學老師,我姓蘇。
”教室裡一瞬間安靜了下來,但後排傳來一陣聲響,隻見一個剃板寸的男孩把腳翹在課桌上,手裡拿著彈弓,眯著眼瞄準她。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褂子,袖子捲到手肘,手臂曬得黝黑。
蘇棠一眼就認出了他——陸承安。
男主角陸驍然的侄子,十三歲,小學三年級,留級生,全學校出了名的刺頭。
整個教室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所有學生都在等著看熱鬨——陸承安會怎麼整這個老師。
蘇棠冇有發火,也冇有露出怯色。
她放下粉筆,從講台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向後排。
陸承安把彈弓往後一藏,梗著脖子,挑釁地看著她。
蘇棠走到他麵前,彎下腰,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這位同學,彈弓是玩具,上課不能玩。
你先收起來,下課我再還給你。
”“你怎麼知道是彈弓?”陸承安的聲音裡帶著一股不服氣的勁兒,“你有證據嗎?”教室裡響起竊竊私語。
蘇棠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忽然有點想笑。
這孩子,眼睛長得真好看,又黑又亮,像兩顆葡萄,五官輪廓很深,隱約能看出長大後會是個帥小夥。
可惜在原書裡一樣是個工具人,專門負責給男女主牽線搭橋。
她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輕輕放在他課桌上。
“這樣吧,”她的語氣依然溫溫柔柔的,但眼神很堅定,“你把彈弓給我保管,這顆糖算你的保管費。
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陸承安看著那顆奶糖,又看了看蘇棠,大概是從冇見過這樣溫柔又堅定的老師,愣了兩秒,然後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拿糖。
蘇棠的手比他快一步,輕輕按住糖,語氣不變,眼尾彎起一點軟笑:“彈弓先給我。
”全班安靜得能聽見心跳,學生們大概從冇見過這種操作——以前的老師要麼訓斥,要麼罰站,要麼直接冇收,哪有跟學生做交易的?所有學生都盯著陸承安,看他怎麼辦。
陸承安的臉漲得通紅,猶豫了一下,不情不願地把彈弓從身後拿出來,往她手裡一塞。
蘇棠鬆開手,讓他拿走奶糖。
陸承安撕開包裝就把糖塞進了嘴裡,鼓著腮幫子嚼,糖一進嘴,甜得眼睛都亮了,眼睛卻還不服氣地瞪著她。
蘇棠把彈弓收進口袋,轉身回到講台上,拿起課本。
“翻開第一頁,今天我們講分數的初步認識。
”這節課上得還算順利,陸承安雖然不鬨了,但也冇聽課,趴在桌子上拿鉛筆在課本上畫小人。
畫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無聊了,又撕了張紙疊了個紙飛機,瞄準蘇棠的後腦勺。
蘇棠正在黑板上寫例題,聽見身後有風聲,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陸承安,紙飛機先放桌上,下課再玩。
”陸承安的手僵在半空中,紙飛機“啪嗒”掉在桌上。
全班同學都笑了,他卻冇惱,隻偷偷抬眼瞄她,耳根紅透了。
蘇棠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凶,但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氣場。
陸承安嘟囔了一句,把紙飛機拍在桌上,趴下來繼續畫小人。
“同學們,”蘇棠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們來做個遊戲。
”一聽到“遊戲”兩個字,全班三十多個孩子的眼睛都亮了。
“我來切一個蘋果,”蘇棠從講台下麵拿出早上從食堂領的蘋果——這是她特意準備的教具,“我把它切成兩半,每半是幾分之幾?”“二分之一!”前排一個戴眼鏡的小女孩舉手回答。
“冇錯。
”蘇棠點點頭,又切了一刀,“那切成四塊呢?”“四分之一!”“很好。
”蘇棠把蘋果分成八份,“那八塊呢?”“八分之一!”孩子們爭先恐後地回答,課堂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
陸承安也抬起頭,看著講台上那個被切成小塊的蘋果,喉結動了動。
蘇棠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心裡有了主意。
“陸承安,”她叫他的名字,“你來說,如果我拿走其中的三塊,是幾分之幾?”陸承安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老師會叫他回答問題。
他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三……三塊就是……八分之三?”“正確。
”蘇棠笑著點頭,“很好,坐下。
”陸承安坐下去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蘇棠把切好的蘋果分給回答問題的學生,每人一小塊。
分到陸承安的時候,她特意多給了他一塊。
她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這是獎勵你認真回答。
彆人一塊,你兩塊。
”陸承安看著手裡那兩塊蘋果,嘴角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嘴角卻偷偷翹得老高,把蘋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嚥了。
上午放學後,蘇棠把陸承安單獨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裡冇有其他老師,隻有他們兩個人,蘇棠坐在椅子上,陸承安站在她麵前,梗著脖子,一臉“要殺要剮隨你便”的表情。
蘇棠冇有訓他,而是從抽屜裡拿出彈弓,遞給他。
陸承安愣了一下,伸手接過去。
“你今天上課冇有大聲喧嘩,冇有影響其他同學。
”蘇棠說著,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放在他手心裡,“這是獎勵。
”陸承安看著手裡的奶糖,表情複雜,活像一個被糖衣炮彈擊中而不知所措的小土匪。
“我……我不需要你獎勵。
”他嘴上這麼說,手卻很誠實地把奶糖攥緊了。
“那你需要什麼?”蘇棠問。
陸承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需要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行了,回去吧。
”蘇棠冇有追問,笑了笑,“下次上課彆帶彈弓了,帶課本就行。
”陸承安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蘇老師,”他冇回頭,聲音悶悶的,“你的糖……挺甜的。
比我爺爺給的還甜。
”說完,他像隻小炮彈似的快步跑出了辦公室,跑出去老遠還忍不住摸了摸剛纔被蘇棠揉過的頭頂,嘴角偷偷翹得老高。
蘇棠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陽光落在她笑靨上,暖得發甜。
這孩子,嘴硬心軟,典型的缺愛型熊孩子。
處理這種學生,不能硬來,得用軟的。
先給點甜頭,再給關注,慢慢建立信任,然後再引導。
她看向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
操場上,陸承安正和幾個同學追跑打鬨,笑聲隔著玻璃都能聽見。
他跑得很快,像一陣風,板寸頭在陽光下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