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歌嘹亮 第十七章 告別戰友·離隊

借調手續辦得比預想中快。

第二天下午，李處長就打電話通知阮清霜：所有手續已經走完，她可以在三天內離隊，前往北京報到。

三天。

阮清霜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麵前攤著那個磨得發白的筆記本。她原以為至少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來準備告別，現在隻剩下三天了。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倒計時，三天。

然後劃掉了。

太矯情了。當兵的人，不搞這一套。

她把筆記本合上，塞進行李箱。

說是行李箱，其實就是一個舊帆布旅行袋，軍綠色的，拉鏈頭掉了半截，用一根紅色的尼龍繩係著。這是原主五年前入伍時帶的那個袋子，從老家一路背到部隊，邊角都磨毛了，但一直沒捨得換。

阮清霜把東西一件一件往袋子裡裝。

軍裝。常服和作訓服都疊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像是剛從洗衣房拿回來的一樣。這些衣服退伍後要上交一部分，但可以留一套作紀念。她選了一套常服，疊好，放進袋子最底層。

日記本。那本從原主入伍第一天開始寫的日記，記錄了五年的點點滴滴。她翻了翻，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然後合上，放進袋子。

全家福。照片上的三個人，兩個已經不在了。她看了看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她的臉，然後把照片夾進日記本裡。

那封信。寫給五年後的自己的那封信。她本來想把它留在宿舍的書桌抽屜裡，想了想，還是帶上了。這是原主留給這個世界的遺書，她有責任替她保管。

趙團長給的U盤。金屬外殼，趙團長手心的溫度早已散去，但那份重量還在。她把它放進袋子內側的小口袋裡，拉好拉鏈。

東西不多。五年的軍旅生涯，壓縮下來，就是一個旅行袋。

林曉陽從排練廳回來的時候，阮清霜正坐在床上發獃，旅行袋靠在床腳，鼓鼓囊囊的。

“收拾好了？”林曉陽看了一眼那個袋子，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差不多了。”

“什麼時候走？”

“後天。”

林曉陽沒說話，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宿舍裡安靜了很久。

“曉陽，”阮清霜開口，“我的日記本留給你了，在書桌第二個抽屜裡。”

林曉陽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你寫什麼了？”

“沒寫什麼。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留著，等我以後出名了，能賣錢。”阮清霜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

林曉陽沒笑。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第二個抽屜，拿出那本日記本，抱在懷裡。

“我會看的。”她說，“但你不能趁我不在的時候寫我的壞話。”

“沒寫。全寫的好話。”

“騙人。你上次還說我睡覺打呼嚕。”

“那是事實，不是壞話。”

林曉陽終於笑了，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越擦越多，最後乾脆不擦了，就那麼淚流滿麵地抱著日記本站在宿舍中間。

阮清霜站起來，走過去，抱住了她。

兩個人都沒說話。

窗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替她們說什麼。

離開前的最後兩天，阮清霜做了一件事——挨個去告別。

炊事班的老班長正在切菜，看到阮清霜進來，手裡的刀停了。

“來了？”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她隻是來打飯的。

“老班長，我後天走了。”

“知道。聽說了。”老班長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保溫桶，“給你做的，路上吃。”

阮清霜開啟保溫桶，裡麵是滿滿一桶紅燒肉。肉塊切得大小均勻，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分給火車上的人吃。”老班長說，“反正你得帶走。”

阮清霜沒有推辭。她拎著保溫桶，站了一會兒，想說謝謝，又覺得太輕了。

老班長看出她的猶豫，擺了擺手：“行了，別煽情了。去吧，到了北京好好乾，別給咱們軍區丟人。”

“不會的。”

“還有，”老班長忽然壓低聲音，“你那首歌，我聽了。好。真好。”

他說完，轉過身繼續切菜，刀起刀落，節奏穩定，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阮清霜看著他的背影，敬了個禮。

老班長沒有回頭，但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切。

阮清霜拎著保溫桶走出食堂，陽光正好，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

她又去看了排練廳。

排練廳的門沒鎖。她推門進去，裡麵空無一人。那架走了音的鋼琴已經調好了，琴蓋合著，上麵落了一層薄薄的灰。那麵落滿灰塵的鏡子還在，映出她一個人的身影。

她走到鋼琴前，坐下，翻開琴蓋。

手指放在琴鍵上，卻沒有按下。

她隻是坐在那裡，閉上眼睛，聽著排練廳裡的寂靜。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她在這裡練聲、排練、哭泣、歡笑。這裡是她在這個世界找到的第一個家。

現在，她要離開了。

阮清霜站起來，合上琴蓋，走出排練廳，輕輕帶上了門。

她沒有回頭。

離隊的那天早晨，天還沒亮。

阮清霜特意選了淩晨出發，就像她記憶中那個退伍老兵一樣，不想驚動任何人。

她背上行軍包，拎著旅行袋和保溫桶，輕手輕腳地走出宿舍樓。

軍營還在沉睡。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操場上空無一人，旗杆上的紅旗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遠處傳來哨兵換崗的口令聲，隱隱約約的，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她走到營區門口的時候，站住了。

門口站著人。

不是哨兵——哨兵還在崗亭裡站著，目不斜視。

門口站著的是文工團的全班人馬。

趙團長站在最前麵，穿著那件舊夾克，雙手插在褲兜裡，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劉副團長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林曉陽站在中間，眼睛腫得像桃子，顯然已經哭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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