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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著濃煙,嗆得人無法呼吸。
火光染紅了半邊天,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將蕭景淵的衣袍都烤得發燙。
他不顧下人的阻攔,瘋了一樣往火海裡衝,
被管家死死拽住:“侯爺!萬萬不可!火勢太大,進去也是送死啊!”
“放開我!沈沅還在裡麵!”
蕭景淵嘶吼著,眼底滿是慌亂,
那是他從未有過的模樣,褪去了所有的傲慢與冷漠,隻剩下極致的恐慌。
那個從江南煙雨裡奔赴而來的女子。
那個為他打理侯府、傾儘所有陪他熬過低穀的沈沅,怎麼可能會冇了?
他腦海裡不受控製地翻湧著過往的點點滴滴。
初遇時,江南細雨濛濛,沈沅撐著一把油紙傘,立在青石板路上,眉眼溫婉,是十裡江南萬家求娶的名門嫡女。
那時的他,父母剛走不久,仕途未定,滿心忐忑地站在沈家門前,求她下嫁。
她不顧家族阻攔,不顧旁人閒話,毅然收拾行囊,跟著他遠赴京城。
剛入侯府時,侯府蕭條,賬目混亂,下人懶散懈怠。
是沈沅日夜操勞,清點家產,整頓內務,以一介女子之身,撐起了整個靖安侯府的門麵。
她會記得他所有的喜好,晨起備好溫熱的清茶,晚歸備好合口的飯菜。
知道他偏愛江南風味,便親手教廚房做青梅酥、桂花糕,一年四季,點心從不重樣。
就連他當年隨口提過一句喜歡窗前翠竹,她便親自尋來品種,移栽到庭院,日日悉心照料。
過往的溫柔繾綣,此刻如同潮水般瘋狂湧入腦海,每一幕都清晰無比,狠狠撕扯著他的心神。
他猛地推開管家,踉蹌著撲到院門前,
院門被大火燒得變形,滾燙的木門根本無法靠近。
“沈沅!沈沅你出來!”
他朝著火海大喊,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一遍又一遍,喊得嗓子出血,也冇有半點迴應。
“救火!快救火!不惜一切代價,把夫人救出來!”
他轉頭對著下人怒吼,眼底佈滿血絲,
平日裡的冷靜自持,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瀕臨崩潰的瘋狂。
蕭晚檸也趕了過來,站在不遠處,
看著熊熊大火,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臉上卻裝出驚慌失措的模樣,捂著臉哭:
“景淵哥哥,怎麼會起火的......阿沅姐姐她,她不會有事吧?都怪我,若是我方纔不跟姐姐爭執,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她說著,就想上前拉住蕭景淵的衣袖,卻被他猛地甩開:
“都怪你!”
蕭晚檸愣住,臉色煞白:“哥哥,我......”
“閉嘴!”蕭景淵打斷她,目光死死盯著火海,語氣裡滿是自責與慌亂,
“若不是你平日裡任性妄為,害我將阿沅關了起來,她就不會出事!”
蕭晚檸被他突如其來的冷硬驚得一愣,眼眶瞬間紅透。
這是他第一次,冇有護著她.
第一次,把過錯推到她身上。
6
蕭晚檸心裡一慌,卻不敢再多說,隻能站在一旁小聲啜泣。
大火燒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被下人勉強撲滅。
汀蘭院變成一片廢墟,到處都是焦黑的木屑和灰燼。
蕭景淵不顧餘溫,踉蹌著衝進廢墟,徒手扒開那些滾燙的木料,指尖被燒得通紅,他也渾然不覺,嘴裡一遍遍念著:
“沈沅,我帶你回家,沈沅......”
管家跟在後麵,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模樣,滿心心疼,
卻又不敢上前阻攔,隻能吩咐下人一起尋找。
不知找了多久,蕭景淵的雙手被劃得鮮血淋漓。
終於,在一片焦黑的梁柱下,找到了一塊被燒得變形的玉佩。
那是我當年嫁給蕭景淵時,沈家給我的陪嫁,
玉上麵刻著一個“沅”字,是我名字的印記。
哪怕被大火燒得麵目全非,那字跡,依舊能隱約辨認出來。
蕭景淵顫抖著撿起那塊玉佩,緊緊攥在手心,
玉佩的餘溫燙得他手心發疼,可他卻捨不得鬆開,
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砸在廢墟的灰燼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沈沅......”他喃喃自語,聲音哽咽,
“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該不信你,不該苛待你,不該......”
他說了無數個不該,可一切,都已經晚了。
下人在廢墟裡翻找了許久,再也冇有找到任何關於我的痕跡,
管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聲道:“侯爺,火勢太大,夫人......恐怕已經屍骨無存了。”
“不可能!”蕭景淵猛地抬頭,眼神渙散,
語氣裡滿是不肯相信,“她那麼堅強,她不會死的,她一定還活著,你們再找,再找!”
他瘋了一樣,繼續扒開廢墟。
直到雙手再也冇有力氣,直到指尖血肉模糊。
他才癱倒在廢墟上,失聲痛哭起來。
下人們都嚇得不敢作聲,隻能默默地站在一旁,
看著他們高高在上、從未示弱的侯爺,哭得像個孩子。
蕭晚檸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既得意,又不安,
得意的是,沈沅終於死了,再也冇有人能和她爭,
不安的是,蕭景淵的反應,太過反常,
他從來冇有為誰這樣哭過,哪怕是當年他爹孃去世,他也隻是沉默,冇有這般崩潰。
她悄悄走上前,試探著拉了拉蕭景淵的衣袖:“哥哥,你彆太傷心了,阿沅姐姐她......她也不想看到你這樣的。”
蕭景淵猛地轉頭,眼神冰冷地看著她,
那眼神,陌生又可怕,讓蕭晚檸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若不是你,她不會出事。”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刀,紮在蕭晚檸的心上。
“哥哥,我冇有......”蕭晚檸急忙辯解,眼底滿是慌亂,
“夠了。”蕭景淵打斷她,語氣裡滿是疲憊與厭惡,
“你回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7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厭惡的語氣對她說話,
蕭晚檸看著他,眼眶一紅,卻不敢再停留,隻能委屈地轉身離開,
心底的怨毒,卻越來越深。
蕭景淵癱坐在廢墟上,緊緊攥著那塊變形的玉佩,
腦海裡,一遍遍浮現出我的模樣。
浮現出當年江南的雨裡,我穿著素色衣裙,笑著向他走來的模樣,
浮現出我剛嫁入侯府,小心翼翼打理府中事務,眉眼溫柔的模樣,
浮現出我失去孩子時,眼底的絕望與痛苦,
浮現出我被他責罰時,沉默不語、眼底卻滿是失望的模樣,
浮現出我最後看他的那一眼,眼底冇有半分波瀾,隻有一片死寂。
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那些被他當成“無理取鬨”的委屈,
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隱忍,此刻,都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腦海,
每一幕,都讓他心如刀絞,每一幕,都讓他悔恨不已。
他終於明白,他被自己的執念和偏見矇蔽了雙眼。
把我的委屈當成矯情,把我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
把我對他的愛意,一點點推向毀滅。
他終於明白,他對蕭晚檸的縱容,從來都不是兄長對妹妹的責任,
而是不分分寸的偏愛,是對我最殘忍的傷害。
那天之後,蕭景淵變了。
他不再對蕭晚檸溫柔縱容,不再對她有求必應。
甚至,很少再見到她。
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日夜對著那塊變形的玉佩,沉默不語。
他遣散了那些曾經刁難我的下人。
杖責了春桃,將她趕出了侯府。
他重新修繕了汀蘭院,一模一樣,
院子裡種滿了我最愛的青梅樹,
就像我剛嫁入侯府時那樣。
可院子裡,再也冇有了那個溫柔打理花草的身影,
再也冇有了那個笑著給他煮青梅酥的女子。
他開始學著打理侯府中饋。
才發現,那些他以為理所當然的安穩,那些他以為輕而易舉就能維持的秩序。
原來都藏著我的心血與付出。
原來,打理一個侯府,竟然這麼難,
原來,那些瑣碎的事務,那些人與人之間的紛爭,
能磨掉一個人所有的溫柔與耐心。
他常常坐在汀蘭院的青梅樹下,
手裡攥著那塊變形的玉佩,從日出坐到日落,嘴裡一遍遍念著我的名字。
眼底滿是悔恨與思念。
8
蕭晚檸不甘心,她常常去找蕭景淵。
依舊裝作柔弱可憐的模樣,試圖挽回他的偏愛。
可蕭景淵,從來都冇有再對她笑過,
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願意和她說。
有一次,蕭晚檸穿著我當年的錦袍,戴著我的首飾,
再次去找蕭景淵,
哭著說:“哥哥,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胡鬨了,你彆再不理我好不好?”
蕭景淵抬頭,眼神冰冷地看著她,
語氣裡滿是厭惡:“你穿的衣服,戴的首飾,都是她的,你不配。”
他的話,像一把尖刀,狠狠紮進蕭晚檸的心臟,
她渾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著蕭景淵,
“哥哥,我......”
“滾出去。”蕭景淵打斷她,語氣決絕,
“從今往後,不準你再穿她的衣服,不準你再戴她的首飾,不準你再踏入汀蘭院一步,否則,休怪我無情。”
蕭晚檸看著他冷漠的眼神,心底的怨毒徹底忍不住了。
她開始暗中報複偷偷轉移侯府的財產。
暗中挑撥蕭景淵與府中長輩的關係,
甚至,暗中勾結外人,想要毀掉靖安侯府,
她想,既然她得不到蕭景淵,得不到侯夫人的位置,
那她也不讓蕭景淵好過,
不讓靖安侯府好過。
可她終究是心思狹隘,手段拙劣。
冇過多久,她的所作所為,就被蕭景淵發現了。
蕭景淵看著那些證據,冇有憤怒,隻有一片麻木。
他早就知道,蕭晚檸不是表麵那般單純。
隻是,他以前不願意相信,
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眼瞎,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過錯,
如今,看著她的所作所為,
他心裡,隻剩下無儘的悔恨。
他冇有殺她,
隻是將她趕出了靖安侯府,
剝奪了她所有的身份,讓她自生自滅。
就像,她當初對我做的那樣。
蕭晚檸被趕出侯府後,
冇有了蕭景淵的庇護,冇有了侯府的光環,
又因為之前作惡多端,得罪了不少人,
冇過多久,就變得窮困潦倒,最終,病死在街頭。
而我,並冇有死。
在大火燃起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做好了逃離的準備。
我知道汀蘭院的後院角門平日裡守衛鬆懈。
也知道,院牆邊有一片灌木叢,可以遮擋身形。
在火光照亮院子的那一刻,
我趁著下人慌亂,濃煙遮擋視線,從後窗跳了出去。
身上被樹枝劃傷,傷口與杖傷交織在一起,
疼得我渾身抽搐,幾乎失去意識,
可我不敢停留,咬著牙,逃了出去。
逃出城後,我一路向南,身上的傷口發炎,高燒不退。
好幾次都險些暈死過去,
我憑著一絲求生的意誌,找到了一家偏僻的客棧,雇了一個心地善良的老仆,悉心照料我。
老仆姓陳,是個寡居的老人,心地善良,見我可憐。
冇有多問我的來曆,隻是儘心儘力地照顧我,陪著我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
我變賣了身上僅存的一支玉簪,
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也是我身上唯一一件值錢的東西,
換了些銀兩,又改了名字。
不再叫沈沅,
而是叫蘇晚。
我想徹底告彆過去,
告彆那個溫順隱忍、逆來順受的沈沅.
9
我冇有回江南沈家,怕牽連到我的家人。
於是我托人給沈家送了一筆銀兩,又寫了一封書信,告知他們我一切安好,讓他們不用擔心。
也讓他們不要再與靖安侯府有任何牽扯,好好過日子。
做完這一切,我雇了一輛青布馬車,朝著江南的一個小鎮而去。
遠離所有熟悉的人和事。
我想在那裡,重新開始,好好為自己活一次。
江南的小鎮,煙雨朦朧,
和京城的繁華喧囂,和靖安侯府的冰冷壓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在小鎮上,租了一間小小的院子,
院子裡種了些花草,還有一棵小小的青梅樹。
就像我當年在汀蘭院種的那樣,
隻是,這裡隻有平靜與安寧。
我用剩下的銀兩,開了一家小小的繡坊,
取名“晚繡閣”,
我自幼就擅長刺繡。
當年嫁入侯府,為了打理府中事務,漸漸放下了自己的手藝。
如今,我終於可以重新拾起自己的熱愛,
靠著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
繡坊開起來後,
因為我的繡活精湛,圖案新穎,價格公道,漸漸在小鎮上有了名氣。
日子,漸漸變得平靜而富足。
陳婆婆一直陪著我,我們相依為命,她就像我的親人一樣,關心我,照顧我。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漸漸習慣了小鎮的生活,習慣了平靜安寧的日子,習慣了做蘇晚。
那個獨立、平靜、溫柔又堅韌的蘇晚,
再也不是那個圍著蕭景淵轉、委屈求全的沈沅了。
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過往的片段,還是會不經意間湧上心頭。
隻是,再也冇有了當初的怨恨與委屈,隻剩下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偶爾,我也會聽到一些關於京城的訊息,
聽到一些關於靖安侯府的訊息,
聽到一些關於蕭景淵的訊息。
有人說,靖安侯蕭景淵,自夫人去世後,性情大變,不再過問朝堂之事。
終日守著一座空院,活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有人說,蕭景淵遣散了侯府的很多下人。
重新修繕了汀蘭院,
院子裡種滿了青梅樹,
每日都對著青梅樹發呆,常常哭著喊著一個女人的名字。
有人說,蕭景淵找到了當年陷害他夫人的罪魁禍首,
將她趕出了侯府,讓她自生自滅。
可他依舊不開心。依舊活在悔恨與思念之中。
還有人說,蕭景淵派人四處尋找他的夫人,
找了很久,找遍了大江南北,
可始終冇有找到。
他始終不肯相信,他的夫人,已經死了。
每次聽到這些訊息,我都隻是平靜地聽著,冇有波瀾,冇有情緒。
畢竟那是他應得的。
有一天,繡坊裡來了一個客人,是一個從京城來的商人。
他在繡坊裡看了許久,最終,選中了一幅繡著青梅的繡品。
那幅繡品,是我繡的是江南青梅林。
煙雨朦朧,青梅灼灼。
是我對江南的思念,也是我對過去的告彆。
商人付了銀兩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那幅繡品,輕聲說道:“這幅繡品,繡得真好,看得出來,繡這幅繡品的人,心境一定很平靜。”
我笑了笑,冇有說話,
隻是低頭,繼續繡手中的繡活。
商人又開口說道:“姑娘,我看你這幅繡品,很像當年靖安侯夫人的繡法。”
“當年,靖安侯夫人,可是江南有名的繡娘,她的繡活,細膩溫柔,獨具特色,可惜,她英年早逝,靖安侯,也因此一蹶不振,真是可惜了。”
10
我手中的繡針,微微一頓,指尖輕輕顫抖了一下,
隨即,又恢複了平靜:“公子認錯人了,我隻是一個普通的繡娘,從未去過京城,也不知道什麼靖安侯夫人。”
商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歉意地說道:“抱歉,姑娘,是我唐突了,隻是覺得,你的繡法,太過相似了。”
“無妨。”我淡淡說道,冇有再多說一句話。
商人也識趣地冇有再追問,拿著繡品,轉身離開了。
看著商人離去的背影,
我緩緩停下手中的繡針,
抬頭,看向窗外的青梅樹,
眼底,一片平靜。
日子依舊平靜地過著,
我的繡坊,生意越來越好了,越來越多的人,來我這裡定做繡品。
我也漸漸結識了一些小鎮上的人,
他們都很善良,很淳樸。
冇有京城人的爾虞我詐,
冇有侯府裡的勾心鬥角,
和他們相處很輕鬆,很安心。
陳婆婆看著我越來越好,
也很開心,常常笑著說:“晚丫頭,你現在這樣,真好,比以前開心多了,以後,咱們就一直這樣,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我點了點頭,笑著說道:“嗯,陳婆婆,以後,咱們就一直這樣,好好過日子。”
是啊,
以後,我要好好過日子,
好好愛自己,
不再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不再為了任何人放棄自己,
蕭景淵,依舊守著汀蘭院,守著那塊變形的玉佩,守著對我的思念與悔恨。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他漸漸老去,
鬢角染上了白髮,眼角爬上了皺紋,
再也冇有了當年的意氣風發,也冇有了當年的傲慢與冷漠。
隻剩下無儘的滄桑與悔恨。
他依舊派人四處尋找我,
找了一年又一年,找遍了大江南北,找遍了每一個角落,
可始終冇有找到我的蹤跡,
他始終不肯相信我已經死了,他始終覺得我還活著。
隻是,不願意再見到他,
不願意再回到他身邊。
直到一次,
他派去江南的下人,
回來稟報,說在江南的一個小鎮上,有一個繡娘,繡活精湛,繡法和當年的靖安侯夫人一模一樣。
而且,那個繡娘,眉眼間,也有幾分像我。
蕭景淵聽到這個訊息,瞬間激動起來。
他不顧自己年邁的身體,下人的勸阻,親自帶著人,趕往江南的那個小鎮。
找到了那家名為“晚繡閣”的繡坊。
他站在繡坊門口,心跳得飛快,手心全是冷汗,
他既期待,又害怕。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繡坊的門,
繡坊裡,瀰漫著淡淡的絲線香味。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繡架上,灑在那個正在刺繡的女子身上。
女子穿著素色的衣裙,長髮簡單地挽起,側臉溫柔而平靜。
眉眼確實像,可又不完全像,
她的眼底,冇有沈沅的隱忍與委屈,
隻有平靜與釋然,
隻有對生活的熱愛與期待。
蕭景淵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女子,嘴裡喃喃自語:“阿沅,是你嗎?阿沅......”
11
我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看向門口的蕭景淵,眼底冇有驚訝,冇有怨恨,冇有波瀾。
隻有一片平靜。
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看著蕭景淵,看著他年邁的模樣。
心裡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公子,你認錯人了。”
我輕聲開口,語氣平淡,
“我叫蘇晚,是這家繡坊的繡娘,從未見過公子,也不知道什麼阿沅。”
蕭景淵猛地走上前,眼神緊緊鎖在我身上,仔細地打量著我,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語氣裡滿是懇求:
“阿沅,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還活著,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知道你還在恨我,求你,認我一次,求你,給我一個彌補你的機會,好不好?”
他的聲音,沙啞而哽咽,
眼底滿是悔恨與卑微,
再也冇有了當年的傲慢與冷漠,
我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語氣依舊平淡:“公子,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你認錯人了,請你離開吧。”
“不,你就是阿沅!”
蕭景淵激動地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絲顫抖,
“阿沅,求你,不要這樣對我,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好好補償你,再也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好不好?”
他的淚水,又一次落了下來,砸在我的手背上,滾燙的溫度,卻再也無法溫暖我的心。
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腕,
語氣依舊平靜:“公子,我再說一遍,我不是沈沅,我是蘇晚,沈沅已經死了,死在了靖安侯府的那場大火裡。”
我一字一句,平靜地訴說著,
冇有哭鬨,冇有嘶吼,
可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割在蕭景淵的心上。
讓他心如刀絞,
蕭景淵癱倒在地,渾身顫抖,
他看著我,嘴裡喃喃自語:“對不起,阿沅,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瞎了眼,是我不識好歹,是我親手毀掉了你。”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再也無法彌補你了,可我真的很想你,真的很後悔,求你,再看我一眼,求你,不要這麼殘忍,好不好?”
他的哭聲,絕望又悔恨。
可我,卻再也冇有了半分動容。
我看著他,語氣平淡:“公子,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沈沅已經死了,你也該放下了。”
“我們從此生死不複相見,各自安好,互不打擾,便是最好的結局。”
說完,我轉身,
回到繡架前,繼續繡手中的繡活,
再也冇有看他一眼,
彷彿他,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蕭景淵癱坐在地上,
看著我的背影。
終於明白,他再也挽回不了我了。
再也彌補不了我了。
他所有的悔恨,思念,痛苦,都隻是徒勞。
都隻是他自己的自我折磨。
他緩緩站起身,擦乾臉上的淚水。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
然後他轉身,一步步走出了繡坊。
冇有回頭,也冇有再說話。
他知道,他該放下了。
該尊重我的選擇,也該為自己的過錯付出一輩子的代價。
蕭景淵離開了小鎮,
回到了京城,
回到了靖安侯府,
回到了那個空蕩蕩的汀蘭院,
依舊守著那塊變形的玉佩,
依舊守著對我的思念與悔恨,
隻是,他不再派人尋找。
他終於接受我再也不會回來。
他常常坐在青梅樹下,
手裡攥著那塊變形的玉佩,
看著青梅花開,看著青梅結果,嘴裡一遍遍念著我的名字。
眼底滿是滄桑與悔恨,
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手裡,依舊攥著那塊變形的玉佩,
嘴裡依舊念著我的名字,
眼底滿是懷念。
他到死,都冇有等到我。
而我,依舊在江南的小鎮上。
守著我的繡坊,
守著陳婆婆,
守著那份平靜與安寧,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
我依舊擅長刺繡,依舊喜歡種青梅樹,依舊喜歡煮青梅酥。
隻是,再也不會為了任何人,放棄自己的熱愛。
再也不會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