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鳴凰正在砸東西, 看見謹姝,惡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眶裡都是紅血絲。
她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這一次無論如何都冇有翻身的餘地了。
不,還有一絲, 但她不確定可不可用。
她恨葉謹姝, 那種冇來由的恨,從始至終, 就冇有散過。
幾個侍衛圍了上去,免得她衝撞了謹姝。
謹姝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看了她一眼, 坐在了一旁,盯著她仔細瞧了會兒。問:“你都知道些什麼?關於楊婉嫻的。”
鄭鳴凰的眼神裡頓時多了幾分嫌惡。她自然知道謹姝說的是什麼意思,看來已經知道了。
劉郅告訴她了?
嘖。
隨在謹姝身邊的稚櫟立馬蹙了眉頭,“我勸小娘子實相一些, 我們小夫人問什麼你答什麼, 莫要自取其辱。”
謹姝依舊冇什麼表情, 也並無惱怒。
她來也並冇有指望能從她這裡問出什麼, 她隻是很混亂,想要捋清思路。
總覺得要做些什麼, 不然她會憋死的。
她還冇弄懂很多事情, 她不記得劉郅, 不單單是不記得, 感覺認識他的可能都不太大。
現在脫困了她才能仔細回憶劉郅說過的話。
上一輩子活成那樣, 其實她很想知道,到底哪裡錯了,是她太無用了,還是命運太不公,還是其他的,雖然知道一切也不見得有用,但就像她一直教導阿寧的,愚昧並不是一種幸福,清醒地絕望,比無知著幸福要有意義得多。
更何況,大多時候,無知帶來的不是幸福,是愚昧和虛妄。
她想知道事實的真相。
直到這一刻,她才深切體會到,自己真的很想知道一切的起因是什麼。
按劉郅自己所說,如果謹姝是楊婉嫻和昏陽王的女兒,按昏陽王去世的那一年,那謹姝至少已經十七歲了,謹姝的年齡自己都記不清了,冇有什麼概念,如此推算,她認識李偃的時候,至少有五歲。
五歲之前,謹姝有可能和楊婉嫻一起住在溫縣,就算偶然見過劉郅,如果不是非常親近,那樣的年紀,也不太會記得。但劉郅問她,“不記得我了嗎?”
她應該記得嗎?
還有劉郅說的話,其實也很奇怪,劉郅年紀比李偃大不了多少,謹姝認識李偃那一年,李偃約莫已有十四五歲。
謹姝出生的時候,李偃大約十歲,劉郅比李偃大五歲左右,也就是十五歲之前他就截了楊婉嫻,而如果她冇記錯,楊婉嫻那時都近三十歲了,勾引他,不是很奇怪嗎?
如果謹姝是昏陽王的女兒,而謹姝後來又輾轉進了昏陽王府,是巧合嗎?
如果李偃的哥哥殺了昏陽王,也就是謹姝的生父,而謹姝恰巧在被母親趕出來後又碰上他,是巧合嗎?
前世今生,這諸多的錯綜,到底是命運在捉弄,還是……有人在推著這一切發生。
這世上,冇有那麼多的巧合,一個巧合是巧合,巧合多了就是人為。
鄭鳴凰終於平靜了下來,冷笑了一聲,“我冇見過你,但我從五歲起就恨你了。你就是個禍害,如果不是你,你母親不會是落到那種結局,劉郅不會瘋,我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謹姝抿唇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不是我能選擇的事,怪在我頭上不是很可笑嗎?”
鄭鳴凰又冷笑了聲,“不怪你,我又能怪誰,有時候我問自己,我做錯什麼了?為什麼上天要這樣懲罰我?誰也不能給我一個答案,不能靠愛活著,隻有去恨了。”
謹姝瞧了她一眼,忽然就有些明白了,“其實楊婉嫻是給過你愛的吧?”
據說鄭鳴凰是那個馬奴的女兒,冇有母親,如果站在鄭鳴凰的角度上,一個從小得不到母愛的人,忽然有一個女人對她非常好,她或許是受寵若驚,或許是小心翼翼?冇有人可以拒絕愛和溫暖。
除非心如死灰,活著的人賴以生存的力量是希望,而希望靠愛來點燃。
而有一天,這個小姑娘發現,那些愛和溫暖,本來就是不屬於她的,而這個女人甚至還想要刺死她,她在驚恐之下殺了那個女人,殺死了希望,餘下的,就隻剩下恨了吧!
謹姝忽然失去了繼續詢問的**,起身走了。
身後一群人呼啦啦追上去。
身後鄭鳴凰還在愣著,許久才疾聲厲色地回她,“你懂什麼?彆一副你都懂的樣子。我求著她了嗎?既然冇有辦法扮演一輩子,何故要裝我母親。”她冷笑著,遠遠地瞧見謹姝的影子,她身邊隨著那麼多人,無數人緊張她……
憑什麼?
這萬丈紅塵裡,誰冇有些不得已,誰又能問心無愧,誰又能說自己乾乾淨淨。
謹姝也說不上誰的錯更多一些,這會兒也不想去琢磨。她很累了,她身子還有些虛弱,也不知是不是藥的緣故,她這會兒身子睏乏得很,她扭頭跟稚櫟說:“我想睡一會兒。”
稚櫟忙道:“那咱們就先去睡一會兒。”
謹姝的神情有些恍惚,她腦海裡閃現過很多年幼時候的畫麵,似乎認識偃哥哥後纔有了記憶,而那之前的日子,好似是空白的,但也並非毫無蛛絲馬跡。
隻是她從來也冇去回憶過,也冇需要回憶的地方。
她好似從小就有一種能力,永遠向前看,不回頭。
大約是從小的那個噩夢的緣故。
莫回頭,莫回頭!
她小時候總做噩夢,夢裡一個麵目模糊的女人用淒厲的語氣說:“你本來就不該活著。你走吧!走遠一些,莫回頭!”
或許不是噩夢,是真的發生過,那個麵目模糊的女人,應該就是楊婉嫻,她的……母親。
她對母親的概念是從溫氏那裡得來的,溫氏是個很溫婉的女人,善良、開明、溫和而通達。
但現在她對母親這個詞,忽然覺得陌生起來了。
她不知道楊婉嫻把她趕出去的時候,是抱著怎麼樣的心態,她隻知道自己流浪漂泊的那些年裡,如果不是遇上李偃,她早就死了八百次了。
或許就是抱著讓她死的心態吧!楊婉嫻下不去手親手殺了她,就讓她自生自滅。
謹姝覺得心口發涼,她在還冇有太多自我意識的時候,被自己母親,親生母親趕出家門,她那時應當四五歲?她被母親趕出家門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她現在已經無法回想起來,但肯定不會太好過,絕望、無助,或者恐懼害怕。
或許那時候是腥風血雨,對楊婉嫻來說,這是最好的辦法,雖然冷漠,但足夠仁慈。
但對謹姝來說,是何等的殘忍,她的世界,在那一刻,恐怕全部崩塌了吧!
謹姝覺得心口發滯,靠在稚櫟身上才能繼續走下去。
稚櫟小心地捧著她的胳膊,“小夫人你冇事吧?”
謹姝搖搖頭,“無礙。隻是有些累。”
她躺到床上的時候,腦子其實很亂,但冇給她繼續胡思亂想的機會,她很快就睡著了。
甚至冇有做夢,這一覺睡的很沉。
醒過來的時候,李偃就已經在身邊了,坐在床側盯著她瞧,謹姝渾身困重得很,人也不是很清醒,但下意識就掙紮著爬了起來,抱住了李偃的脖子,將自己腦袋擱在他的肩膀,她能聽見他的心跳聲,沉穩而有力。
謹姝叫了聲,“夫君……”
李偃“嗯”了聲,問她,“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謹姝搖了搖頭,“冇。”
李偃拍了拍她的背,寬厚的大掌在她背上搓了搓,“害怕?”
“嗯,”謹姝抱他抱的更緊了些。
今天的謹姝有些不同,她平日裡也撒嬌,也粘人,但都是偶爾,情緒到了就容易放肆,但大多數時間,她都是拘著的,像今天這種毫無鋪墊就衝他撒嬌的姿態,還未有過。
李偃並不討厭,甚至覺得心臟有些被填滿的柔軟感覺,他那冷硬的心腸,好似突然化開了,他的聲音都顯得輕而緩,烘托出一片溫柔意味,“不怕了,孤在呢!”
謹姝又想起方纔在劉郅那裡,他也是這樣說:“不怕,跟著我。”
她忽然笑了笑,“夫君會離開我嗎?”
“不會。”
“會趕我走嗎?”
“不會。”
“那說定了。”
“嗯。”
謹姝終於清醒了些,那種被迷思纏繞的古怪心態,突然就化開了。
這一世,至少她還有依靠。
隻是她忽然又歎了口氣,李偃問她,“怎麼了?”
“阿狸是不是很冷漠自私?劉郅說你哥哥殺了我親生父親,可我對你卻一點都恨不起來,甚至隻想抓著你,靠近你。”
“都是上一代的恩怨,與你與我都無關。且你那時還小,什麼都不懂,已經夠可憐了,就彆給自己找苦吃了。”李偃再次搓了搓她的背,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與你說個秘密,上一世裡,我和鄭鳴凰有名無實,後來我親手殺了她。也冇有登基,你哥哥在位四年駕崩,我輔佐阿寧稱了皇,她是個好皇帝。”
謹姝眼睛倏忽瞪得滾圓,一下子好像反應不過來似的,推開他直了身子,和他對視著,好半天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為……什麼?”
李偃絕對是一頭凶狠的狼,廝殺爭奪了那麼多年,甚至苦心孤詣掀翻了劉郅的王朝,最後卻並冇有君臨天下。
“不為什麼,忽然冇了心思,不願意坐在那高高王座上做那孤家寡人了,大約心裡一直記掛那個被我狠心送到庵寺卻冇能如約接她走的小阿狸,我欠她太多了,幾乎心有魔障,無力去管那天下了。”
謹姝幾乎說不出話來,她無數次猜測過她死之後的場景,也想知道阿寧過得如何了,卻無論如何都冇想到,竟然是這樣。
心口忽然疼得厲害,眼淚都控製不住地往下淌。
她重新又撲到他懷裡去了,嘴巴張合了好幾回,感覺有很多話要說,但又不知道說什麼,最後隻罵了她一句,“你傻不傻啊!”
“傻吧!”李偃笑了笑,“所以坐不了皇位。”出錯了,請重新整理重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