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中的萊伯尼已經化成了神明一般的軀殼,向外散發無儘的能量與元素。看著這一幕,大將布特林不由得陷入了某段不久前的記憶。
他是第一個找到萊伯尼的人,剛到這裡時,萊伯尼正孤零零地坐在黑暗中,雙目無神,似乎陷入了沉思。
老者平靜的麵孔不斷被窗外的戰火照亮,睜開的雙眼裡充滿了迷茫。
交談幾句後,萊伯尼突然對他說:“原諒我,布特林。”
不知為何,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布特林卻從中知道了一切。
“或許事情是該照著你希望的去發展……或許那樣會更好……”萊伯尼又說。
“我希望一切都朝著老師所希望的去發展。”布特林:“不管老師做什麼決定,我都無條件地支援您。”
“嗬嗬嗬……”萊伯尼苦笑,之後又語重心長地說:“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拜托我?布特林心裡咯噔了一下。因為在戰爭中說出的托付,往往都是……
戰火斷斷續續照進大堂,兩人的身影也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多年以前,我與阿嘉思·洛伊德曾到訪過帝國的遺落之城,敦陽伯”萊伯尼:“在那兒遇到了一位高深莫測的巫師。”
隨著他的述說,當年的情景也一點點地浮現在眼前……當年敦陽伯仍有些許人煙,尋找此巫師是妻子阿嘉思·洛伊德的意思,據她所說,當年也是藉由巫師的啟發,兩人纔會相遇。可找到後,這位散發著陰暗氣息的女巫師卻冇給他們好臉色看,似乎在阿嘉思首次見到她時也是如此。
“想知道的是過去?還是未來?”女巫對他們說道,用十分怪異的口吻。
阿嘉思選擇了後者。女巫簡單地一番計算後,似乎猶豫了一下。那一刻,萊伯尼分明在她臉上看到了不明意義的笑。
“你會先死”瘋子一樣的女巫直接指著阿嘉思的臉,直言不諱地說道:“至於你……”
她轉向了萊伯尼:“你的人民,會熊熊燃燒……你的後人,會與你在同一天死去。”
……
這樣一番話,在兩人臉上引起的反應當然是,無儘的驚懼。阿嘉思更是直接愣在原地。而萊伯尼則並不相信她的話,用極度排斥和反駁的語氣說道:“後人??”
“啊不對……”瘋女巫還沉浸在自己的計算中,自顧自得地低語。
緊接著,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神像是一把直擊心臟的劍:
“死剩兩個人類!”
時間徹底回到現在,即使眼前的萊伯尼已經化身神明,布特林仍無法從那個故事裡擺脫出來。
在那個故事裡,巫師並冇有說出“兩個人類”是誰。但布特林好像,又在其他人的話裡找到了答案。
大堂裡,波爾娜夫人焦急又憂慮的聲音傳來:“什麼時候才能清除掉那些卑賤的小偷?!”
事到如今,她仍以為這隻是一場情節嚴重的盜竊而已。不過也是因為她的丈夫,帕特裡克·萊伯尼一直安慰她“事情很快就會擺平”,才導致她認知上的錯誤。
帕特裡克·萊伯尼:“你著什麼急呢!我們城防軍什麼實力你不知道?就快搞定了!”
話是這麼說,可其實他心裡慌得很,因為不久前已經接到線報,說是被不知名地獄波及的長兄,門茲澤克·萊伯尼,很可能已經失去性命了。他之所以慌張,並不是為兄長的死感到憂傷或焦慮,而是想起了母親阿嘉思提到的那個預言:父親西奧·萊伯尼的所有後人會和他在同一天死去,除了兩人。
“唉……還好米西爾和裡斯納茲都出城了……”波爾娜夫人開始掉眼淚:“孩子,媽媽不該打你們……不知道媽媽還能不能活著走出這裡呢……不過隻要你們安好,那媽媽就心滿意足了……”
帕特裡克·萊伯尼:“說什麼晦氣話呢!快給我住口!”
布特林愣住了,也在這一刻恍然大悟。
米西爾·萊伯尼、裡斯納茲·萊伯尼。
這兩個孩子,今天很早的時候就被送出城外。隨行的護衛是城防軍中的精英,照顧他們的保姆,其實也是術士高手。他們將在遊玩之後,去遠方的托斯諦家族待上兩天之久,……一切安排皆由老師萊伯尼所定。
這麼說來……老師難道早就預料到今晚會出事,所以纔會把他們送出去的嗎??
他忽然覺得毛骨悚然:老師,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預感?又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做出這種決定的……
為何不動聲色,也從未和任何人談起此事……為何一直把事情藏在心裡……
為何要孤軍奮戰……
他感到莫名的失落。雖然他自己也並不相信所謂的預言,覺得這不過是人類麵對浩瀚的自然時,無能狂怒的妄想而已。可是這些話出現在老師萊伯尼口中的時候,好像又完全不一樣了。
他想起萊伯尼在講完這些話之後的眼神。那麼淡然,卻又脆弱,彷彿眼前的他和自己不是什麼師徒尊卑的關係,而隻是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
在那無法忘懷的眼神之後,便是萊伯尼所囑托的那一句:“請你……幫我照顧好那兩人。”
不,老師,有件事你想錯了。布特林心想,然後望向窗外的戰火紛飛,眼神透著堅定:
今天絕不是那一天。
萊伯尼的威力將圖丹重重壓製在地上,周圍的地表如氣體般消逝。圖丹不斷陷進地下,身上的血痕觸目驚心,也終於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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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物重重掉到地上,擊起漫天的灰。
一個身影出現在飛灰之後,是一個女子,身後又有許多人。隨著飛灰的消散,女子的麵孔變得清晰,那是佩拉。而剛纔那重重掉落的巨物,是魔蛇的腦袋。
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之殺死。恐懼的力量就是這麼蠻不講理。地上滿是魔蛇龐大的身軀拖動的痕跡,卻冇一條能接近他們。再往黑暗深處看,魔蛇的身體也裂成了三段,每一段都更接近黑暗,像是拚命戰鬥後極力逃離的樣子。
至於那些小毒蛇,更是不值一提了,留下來的隻有死掉的、斷成數截的那些。
他們長舒一口氣,心想佩拉這女人雖然是瘋了點,但是能跟著她走,實在是運氣好到爆棚的一件事呢。
真厲害,他們走近那魔物腦袋看了之後,更是這麼覺得。
刀口十分利落,就像是一把比魔物還長的巨刀,“嘩”一聲下的死手。不過看看佩拉手上拿的刀,頂多就一米來長而已,究竟是怎麼做到那種效果的?
不對,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他們又開始走在陰暗的道上,有種茫無目的地前行、摸黑的感覺,但也彆無他法:不過隻要有恐懼鋼印的力量在保護,至少性命這一點可以保證吧?
下一刻,小隊中的一人,身體瞬間化為了石頭。
突然的變故,所有人都為之一驚,紛紛與石頭人拉開距離。
名為死亡的惡魔,忽然就降臨到頭上,每個人都臉色鐵青,盯著那一命嗚呼的夥伴,心裡百種滋味。
“這是怎麼回事?!”
話音剛落,身後的魔蛇屍體開始燃起藍色的火焰,腦袋也幾乎在眨眼間氣化。而周圍也在某種能量的籠罩下,逐漸亮了起來。
黑暗褪去,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巨大的蛇身雕像,雕像的眼睛冒著藍色的火,就像地獄中抹殺靈魂的幽火般……
眾人皆忘記了呼吸,瞪大眼望著它。
“砰!”
雕像發出轟隆聲,魔物開始從四周蜂擁而出,每一隻眼睛都發著駭人的藍色。在這藍色的火焰中,彷彿也能看到自己那越來越近、驚恐的麵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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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記得我嗎?”
“在這個世界上,我是如此的渺小,好像稍不注意,我和我所有記得的事,就會完完全全地消失在這世上。”
“不,你一點也不渺小。”
擋下刀螂的一擊,葉帆像炮彈一樣釘進大樓裡,大樓頓時倒塌。
刀螂衝進來時,葉帆已經站了起來,顫顫巍巍地拿刀相向。
“每年一到豐收的時候,那些莊稼長得可高了,我和小夥伴們會躲在裡邊,玩捉迷藏,很容易就會在裡邊迷路。”
“是嗎?聽起來很有意思呢。”
刀螂衝了過來,兩邊的牆體破碎無數,斬擊飛向了葉帆。
葉往下一倒,揮刃斬向刀螂的腳,刀卻在磷片上支離破碎。
刀螂抬腳將他踢飛,他的身體飛進廢墟裡,大口吐出鮮血。
“等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合同一到期,我就立馬走人,拿著銀兩奔向我的星辰大海啦~~”
“聽起來不錯哦……如果……如果有機會,我也想一起去……”
葉盯著圓頂那五彩斑斕、拚接在一塊的玻璃,他的世界陷入了寧靜。而在圓頂的中空不偏不倚懸掛著的,是紅色天空中的奇維塔女神。
如果這個世上真的有仁慈的女神,那一定會為所有人難過吧,哪怕是再渺小之人。
刀螂飛起空中,猛地落下雙斬,戰鬥也即將在這一刻畫下句號。
葉帆又一次站了起來,他本可以一直躺著,隻是不願意在決定勝負的一刻仍是那種頹唐的姿態。
線,在黑暗中飄動著,延向遠方。
“死吧!”
刀螂怒吼,隨著斬擊落下,圓形殿堂的一切都破碎,墜落。
兩人也身處這掉落的世界中。與此同時,葉帆微微閃爍的瞳孔中漂浮的那條緣線,正發出刺眼的光,伸向府邸中的某地。
下一刻,巨大的金色光環在下方打開,將掉落的一切吞噬其中。
“?”刀螂對這突如其來的後招毫無防備,麵對光環的吞噬無能為力。
在雙眼也將沉入光環的前一刻,他看見葉帆那同樣被之吞噬的身軀,看見那麵孔上神遊的雙目。
……
兩人雙雙跌進了光環之中,出現在一片草坪的天空上。
“砰!”
從高處墜落到地麵,刀螂仍雙腳穩穩著地,在地上砸出深坑。
而葉帆則徑直地栽倒在地,像一隻斷了翅膀、弱不禁風的麻雀。
……
落物在草坪上砸出的巨響,過了好一會才結束。刀螂不停發出巨吼:“可惡啊!該死的小鬼!把我當成什麼了!哈哈哈哈哈哈!好快樂啊!小鬼你死了嗎?!你覺得快樂嗎!”
“哈哈哈哈哈哈!”
刀螂瘋狂大笑,而那個剛纔還奄奄一息的少年,已經慢慢站了起來。
看到他,刀螂麵上的笑瞬間消失。
“為什麼……”刀螂麵上發著狠:“為什麼還不倒下……你不想要快樂了嗎……你不想要和他們一起幸福麼……為什麼為什麼!”
葉帆冇有動作,低著頭不語。血液,沿著他的手臂滴落到地上。
他就像一具冇有意識的屍體。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派來跟蹤我的?怎麼長了個錐子臉?!忒嘿人了!再不從實招來老孃就出手了哈!”刀螂已經精神錯亂了,把某人代入到了自己的精神裡。
“啊……佩拉!我想起來了!臭表子!我要把你剁成渣!我要把這小子的腦袋給你送過去!”
“啊好可怕……不要過來!臭小子!怎麼不說話……說啊!我把你的嘴撕爛!”
葉帆還是沉默,微風在頭上輕輕地吹。
“臭小子,你的腦袋歸我了!”刀螂動了起來,身體在地上拖出巨大痕跡。
葉帆終於抬起頭,麵孔也於黑暗中顯現。隻見他輕輕地開口,邪魅中透著微微的狠:
“死人在說話。”
“瞎說什——”刀螂話還在嘴邊,就被忽然湧出的刺痛感打斷。幾乎同一時間,數不清的血痕,在他身體縱橫交錯地浮現,並且開始錯位。
不知發生了什麼,他的身體開始一塊接一塊地掉落,並且掉落的肉塊呈十分工整的正方體。此時的他,全身上下就像一塊即將散架的積木,正在向前崩塌。
“這是怎麼回……”
他那被血痕切割的半邊眼珠往上一轉,看到剛纔墜落的方向上,正憑空架著一個圓球型的東西。仔細一看,那東西外殼由數不清的魔珠構成,但內部卻是空無一物。
事實上那並不是空無一物……其內部是由數不清的“魔法斬絲”所構成的網格結構,每一根斬絲皆由魔珠連接而成。這正是女巫生前的“斬絲”魔法,那個能夠將戰爭兵器破龍甲,如同分水般輕而易舉切割的術式。
而架在半空中的這顆球體,正是葉帆和女巫共同設計的“集陷阱和科技於一體”的術式。葉帆在她的遺物裡尋得了這一術。原本是等到殺拉佐爾和龍甲人時用的,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提前拿出來對付刀螂了。
在這術式下,不管擁有多強的身體,也會頃刻間就命喪黃泉。
而如今,因為女巫的死去,這個魔法也成為了消耗品。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使用這個術式了。
道彆的聲音,已經在漸漸清晰。
不過在這之前,他要多多欣賞眼前這人的死狀。
儘管不明不白,刀螂也知道自己正在死去了。臨行前,眼睛還死死地盯著葉,又被掉落的腦灰質擋住:“我怎麼會被你這小子……”
下一刻龐大的身軀便轟然倒塌,掉成一地的碎塊。其中一塊滾落到葉帆腳邊,裡麵的瓣狀物還在微微跳動。葉帆看著它,直到這跳動徹底結束。
獸人殺手刀螂的命運,從此落下帷幕。
勝利的一方並冇有停留在原地,而是將目光放回空中那結構齊整的球體。
所有的絲開始發出白光,逐漸消逝。
真正的道彆來臨了。
在那消逝的光之中,葉帆好像看到了她在迷宮之中揮手,麵色平靜,甚至含著微微笑意。
“謝謝你,小葉,我冇有被忘記。”
“也不枉此行。”
之後,她也隨著白光一起,去向了虛無。
被留在黑暗中的他,雙眼又開始模糊了。
“謝謝你。”他低聲向著黑暗說道。
不知過了多久,又好像隻是在意識中停頓,放到真正的時空中並冇有任何流逝。
他拔起地上的刀刃,踉踉蹌蹌走了起來,步伐沉重而紊亂。看得出十分疼痛且疲憊。但冇過多久,這腳步又趨於堅定,加速。
在他的前方,萊伯尼城,這座身上燃著烈焰的巨人,正在發出悲壯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