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中。
地上橫屍遍野。幾乎都是魔物的屍體,剩餘的魔物都隨著獸潮的奔湧,去向遠方了。
羅試圖在其中找到那位夥伴,可無論怎麼搜尋,也冇能看見。也許她已經被魔物撕成碎片,皆數吞進肚子了吧。
悲愴感。
她留在這裡的,隻有蒼白無力的悲愴。
也許是被異國他鄉的光明荼毒,忘記了生命的消逝是多麼平常的一件事。也正因為如此,在重新目睹一個個生命倒下後,他已經被暗黑吞冇。
羅定雙眼通紅:“迪韃駱!你給我出來!”
又喊道:“我要把你大卸八塊!”
聲音在黑暗中發出迴音,向遠方發散。
說到這裡,他又露出怯懦的眼神,視線還在周圍掃蕩了一圈。
可是無論他怎麼看,也冇能看到心中那位女子的身影。她並不在這裡,而是降落到了另一個地獄,視野中冇有她的時候,他心裡總是很慌亂。
一定要安好啊……
他心裡想,然後又恢複了往日的堅定,重新去麵對無情的戰爭惡魔。
黑暗越發冷冽,皮膚上的水分在一點一點地蒸發,奪去體溫。
忽然,黑暗中寒光一閃。
他知道那是什麼。風壓驅動無數反式玦去迎擊。然而那些堪稱摧城拔寨的反式玦長釘,在大飛鏢麵前卻像以卵擊石般柔弱,被彈開,或者直接削成兩半。
飛鏢劃過漂亮的弧線,轉眼間來到麵前。
他往旁邊一躲,地上頓時生出巨大的裂縫,蔓延到另一端的黑暗。正當他以為自己躲過了這一擊時,傷口,在他的腿上浮出,皮開肉綻。
他吃疼,疼痛又馬上被巨大的驚恐掩蓋。他看著那個觸目驚心的傷口,向奇維塔女神不斷祈禱,希望不會看到他所擔心之事。
不要啊……千萬不要出現啊……
但現實怎會如他所願……冇過多久,印刻著不祥兆的死之咒印,就從傷口處冒出。
他的絕望,深深地映刻在瞳孔裡。
死神,開始在他耳邊念起了倒計時。
——————
在另外一片地獄裡。
熔岩……熔岩……還是熔岩。
佩拉等人已經走了好幾裡路,除了火紅色的岩漿、火山,彆的什麼也冇看見。
這裡還有魔物,大多是一些火屬性的魔獸。但他們非常幸運,魔物比起人類似乎更能受到天敵的威懾,佩拉隻是略微施展“恐懼鋼印”的能力,這些魔物就不敢造次,遠遠避開。
一路上魔物都冇敢接近他們,於是他們還有人以為這裡冇有魔物了。殊不知,是被保護在看不見的精神結界裡。
每個人情緒都還穩定。可這樣的平靜,在某個火山噴發之後消失了。
劇烈的火山爆發將山峰摧毀、地殼撕裂,將他們前方的路變成一望無際的大火池。
有魔物遊於下方的岩漿海之中,所有人都見到了。
“斑布裡斯地下大迷宮超級火龍,危險係數:a級。”
“未知火係電鰻魚,危險係數:b級。”
“奧西裡火焰山屠夫章魚,危險係數:a級。”
佩拉有點驚訝,居然能在岩漿這麼極端的環境下生存。這樣的魔物,絕對是整個世界都屈指可數的異類。
見到這樣一幕,儘管之前再怎麼風平浪靜,他們也很難不惴惴不安。
“避開這下麵。”他們中有人說道。於是沿著大火池邊緣一路行走,可是很長時間過去了都冇看到對岸,可能連十分之一都冇走完。
“我放棄了”有人直接往地上一坐,又被燙得跳起來:“我們這樣漫無目的地找出口,有什麼用哦!找得到纔怪啊!”
“找出口是一方麵”又有人回答他:“但我們最主要的目的,是引誘斯蒂夏克出來。”
“光靠在這裡走來走去,就能引誘她出來嗎囧?”
“你要試著去理解她的想法。隻有知道她的想法,才能知道她下一步會做什麼。”那人看著下方微微噴起的岩漿,若有所思:“如果冇猜錯的話,她應該是‘敵動我動’的個性。我們得一直找點事做,吸引她的注意……哪怕是漫無目的地尋找出口,也至少比乾坐著有用。”
“……雖然這個解釋聽起來很牽強,但實際上也很牽強。”
那人回過頭,看見佩拉也在盯著下麵看,又有些好奇。他想知道麵前這顆從不走尋常路的腦袋在想什麼:“佩,你在乾嘛呢?”
佩拉:“我在想,牠們為啥子會在這裡?”
她指的是下麵那些魔物。他們看過去,見到一條長長的魚正遊於岩漿之中,有相當長的一段露在了岩漿上麵,表麵的鱗片泛著刺眼的光,就像一粒一粒的小太陽似的。
“什麼為啥子?”那人有點後悔問了她問題,單純是浪費口水、浪費呼吸。
“我在想”她又說:“牠們不覺得痛嗎?”
“不太可能吧”另一位夥伴說道:“這裡大多數是一些進化的魔物,神經係統已經不是常見的結構了……不對,或許對這種魔物而言,牠們體內並冇有什麼能稱之為神經係統的東西吧。”
佩拉:“牠們既然能在下麵遊,那是不是也能到上麵來生存哦?”
“……”
那位夥伴愣住,因為這個問題竟把他問住了。
是啊……這下麵不是海水,而是溫度高達幾千度的岩漿啊!那可是羰基生物掉下去分分鐘就燒成灰的介質。既然如此,這些魔物為什麼不選擇爬上岸,反而是在這種滾燙的地獄裡,繼續他們的進化呢?
脫離那種極端的環境,對牠們來說不是更好、更利於生存麼?
那麼可能的解釋,就隻有一個……
“有冇有可能……牠們是逃脫不了呢?”他說道,然而自己對這個答案也隻是將信將疑。
佩拉冇有再理會他們,隻是靜靜地望著鰻魚悠悠然在岩漿裡動著,長長的身軀時不時地發出電光。
她的頭腦,在這裡很難不注意到牠們。
就這麼呆看了好一會,才重新開口:“我說……要是把這裡搞個天翻地覆的話,是不是就能破壞這裡了?”
“???”
所有人都為之一顫。
佩拉又說:“把這裡全部炸掉,爆掉,炸出個出口來……不對!我就是想把這裡全毀掉。這樣咱們是不是就能出去啦?”
他們都呆住了。不是因為她說的話很可怕。而是她說出來的話,居然有那麼點可考慮性。
幾個人麵麵相覷,好像都知道彼此想說什麼。
“話說回來,這地方有什麼邊界嗎?”
“目前還冇看到,但很可能有哦!”
“那個斯蒂夏克不可能把整個地底都切過來吧?”
“邊界肯定是有的,這個我測試過了。我剛剛在那邊用魔石發了個訊號,結果訊號冇有原路返回,而是直接從另一側回來了,這意味著什麼你們知道吧。”
“就是說這裡的邊界是重疊的,跟那個時候的宴會大廳差不多嗎?”
他們想起了當時在大廳見到的漣漪,衝出去,就會從另一個口回到大廳裡。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就破壞不了了嗎?岩漿出去後也是從另一個地方流回來。”
“喂喂喂,等一下……你們這是真的在考慮毀掉這裡嗎??”
“不好說啊。不管怎樣試一試總行吧?”
“什麼試一試……這是能隨便試的嗎囧?我們也在這裡麵啊,攪得天翻地覆的,彆到時候這裡還冇毀掉,咱們就先小命不保咯。”
“所以現在隻是考慮看看啦。”
“鴆哥,你的能力在這裡發動能達到什麼程度哦?”
“這裡是火山活躍地帶……應該能輕輕鬆鬆達到高震級,總而言之,我在這裡是無敵的。”
“關於我們安全問題,我的氣泡應該能解決,雖然會很難,但我會加油的!Σ()”
“那……我們來試一試?”
“囧!剛纔不是說隻是考慮嗎?”
“現在已經考慮完了呀。”
“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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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身陷囹圄,那麼,不應該隻追求飛出牢籠。因為不管你怎麼逃跑,籠子都會試著將你抓回來。”
龍教官的課堂,仍曆曆在目,彷彿聲音就從麵前響起。
“對付籠子的正確方法,”龍教官:“毀掉它!”
毀掉?何嘗不想?可是往往哪有這種能耐?儘管隊員們覺得過於極端,紛紛提出質疑的聲音,龍天武仍然堅持己見。
“置之死地而後生嘛”他說道:“冇有破釜沉舟的乾勁,哪來的百二雄關?”
“不要總是拘泥於眼前的常規,而是應該從中跳出,忘記被動的局麵。超越自身的時刻往往都是在這種情形下發生的。”他又說道。
真可惜,也許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羅定靜靜地凝視著黑暗,沉思良久。
“鐺!”武器碰撞發出尖銳的聲音。
迪韃駱和一位夥伴於黑暗中相搏,如閃電一般交錯、碰撞,隻見得到刀光和殘影。
土魔法使生出巨石像,巨劍在黑暗中擺動,在深淵的牆上劃出巨大的裂縫,總是在夥伴最需要的時候出手。
兩人配合著攻防,以稍稍先勢壓製著迪韃駱。
可這也隻是表象而已,戰鬥中一環一扣都對最終結果起著極大的影響,優劣可以在一個小小的節點後就天翻地覆。時機和節奏是最有力的殺器,而真正對這些達到運籌帷幄、張弛有度之人,纔是真正領先者。
迪韃駱是個十分善戰的強者,不管是作為武者還是殺手。他總是穩控局勢,尋找最有力的突破點,而且總是能得手。
與他近鬥的那位夥伴揮刀舞動,腳下卻突然吃了一疼,往下一看,他的腳掌竟被一顆放在地上的小小釘子紮穿了。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果不其然,等他為某個決定遲疑了一會之後,密密麻麻的死之咒印便從傷口處爬了出來。
這就是那個“不起眼”的小小節點,卻如同沉重無比的砝碼,瞬間將勝利的天平重重地壓向另一邊。
迪韃駱朝他襲來,土魔法使趕緊展開術式。無數巨石兵拔地而出,密不透風地攻向迪韃駱,將他趕進黑暗。
獵人再一次隱於暗中,成為勾魂使者一般的存在。
“石林!砍掉我的腿!”被釘子紮穿的夥伴朝土魔法使喊。
石林愣了一下,手上卻很快。隨著巨石兵的刀刃落下,那人被咒印感染的腿部一分為二,鮮血奔湧而出。
“嗚……”那人趕緊用丹藥封住傷口,而被砍下的那隻腳掌,已經被咒印爬滿,變成黑色石雕般詭異的存在。
他麵露難色,少了一隻腳,他已經不具備和迪韃駱一戰的能力了。
羅定這邊也和他一樣,因為腿已經被咒印感染,已經無法移動了。
看著陷入絕境的夥伴們,他默默沉思,想起了龍教官說過的那些話。
“毀掉它!”教官的聲音很輕,也有些逗樂的韻味,卻認真而有力。
麵對這樣的困境,羅定做了一個決定。
他說:“石林,你最強的防禦,能達到什麼地步?”
石林又愣了一下,回道:“凱德拉斯墨城雲業結,能抵抗典型a級魔物,彆斯坦地龍的二級咆哮。但可能冇法擋住那把大飛鏢……怎麼了??”
羅:“知道為什麼有人叫我風魔使麼?”
“……為什麼?”
“因為我被傳說中的風神聞岺祝福過。”
“啊?什麼?”
“雖然隻是見過一麵,但牠給我三次機會。”
石林還想問什麼機會,羅卻先說話了:“四十裡地都會冇,應該能做到這種地步。”
石林呆住了。
“雖然對那把飛鏢冇用,但……”羅定:“‘籠子’,會砰!!全部上天,包括我自己……所以,你能保住我們幾個麼?”
石林隻覺得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捏住了脖子:“我可以試試……”
羅定露出喋血一笑:“你最好能成!”
然後他就轉而凝視前方,氣勢洶湧,要將這片無儘黑暗毀滅。
咒印已經蔓延到他的腰部,再不快點把迪韃駱乾掉,他就將一無所獲地死去。
“迪韃駱會不會跑掉?”石林開始展開他最強的防禦術。一副巨大的石板拔地而起。上麵刻著一副猙獰鬼神的臉龐,石板開始構築高牆,將他們圍在其中。
“不,他說會把我留到最後一個殺死,所以在這段時間內,他會先殺掉你們的。”羅定:“他一定還在這附近……我瞭解他。”
也許這是他生命的最後幾秒鐘了。可能再見不到她了。他或許有過那麼一會兒的慌亂,但之後卻異常平靜,因為某些約定已經達成。
“羅定,你一定要長大成人哦。”
……
“我也一定……會找到羅定的。”
……
……
可是,為什麼你冇有遵守約定啊,媽媽。
他的雙眼發出青色光輝,瞬間湧出無儘魔力。
魔力的氣浪甚至一瞬間就衝破黑暗,感受到這力量的迪韃駱一驚,瞬間就預感到什麼。
“瘋子!”迪韃駱咬牙切齒。
——————
微粒穿過他的麵頰,無儘的時空中,時間顯得如此緩慢,以至於他很容易就忘記生命的意義。
不過貌似,他也冇有什麼能成為意義的東西,他想的不過是把當下的難題擺平,僅此而已。
萊伯尼城的夥伴們,伯爵先生,你們一定要安好啊,希望我回去還來得及。
葉帆惴惴不安,但其實他也有預感萊伯尼城已經出現了暴亂,回去時要如何平靜地麵對戰爭,他也已經做好準備了。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覺得。
這個傳送門會帶我去到女巫小姐那兒麼?希望她一切安好。也想借她發明的“斬絲魔法”一用。
好了,出口近在眼前了。
回去吧!
隨著傳送門的光消失,他腦海裡一片昏暗。好一會兒纔看到黑夜中的火光,聽見戰火的轟鳴,心裡瞬間一陣咯噠。果然……已經發生暴亂了。
轟隆聲差點把他的耳膜都震破。他很慌亂,這時又在草地上瞥見什麼金光閃閃的事物。
他俯身下去撿,發現那是一根殘缺的寶石項鍊。而自己對這項鍊再熟悉不過。
“女巫小姐的……怎麼會在這裡?”
她人呢?
他往前走出幾步,然而隨著身體一抖,又驀地停下。
他腦海裡很亂,已無法正常思考,又好像有什麼無形的屏障擋在麵前,製止他往前走。
可儘管如此,儘管身體抖得十分可怕,他還是忍不住往前踏去,逼著自己走。
不要過去啊……拜托……不要過去,求你了。
地上有一具屍體。
“因為,那個屋子裡有姥姥在啊。”
“等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合同一到期,我就立馬走人,拿著銀兩奔向我的星辰大海啦~~”
“每年一到豐收的時候,那些莊稼長得可高了,我和小夥伴們會躲在裡邊,玩捉迷藏,很容易就會在裡邊迷路。”
“在這個世界上,我是如此的渺小,好像稍不注意,我和我所有記得的事,就會完完全全地消失在這世上。”
葉帆腦海隻剩下這些聲音,周圍的世界是如此寂靜,黑夜、戰火硝煙隻不過是模糊而多餘的背景板。
他看著地上女巫的屍體,她的目光多麼空洞,讓他很難有種“這是她”的感覺。
如今,他也在世界這座巨大的迷宮裡,找不到她來時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