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夜之旅 第八十章 男模們

忐忑與不安中，日子又過了兩三天，約會的日子終於到了。

埃爾頓站在鏡子前，頭髮被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佩戴上了一副精緻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仍帶著些許侷促，還有藏在眼瞳深處的欣喜。

他身上是一套熨燙得筆挺的深色正裝，剪裁得體、麵料垂順，嚴謹中透出一種隨性的鬆弛感。

希裡安站在一旁，盯著鏡中友人的臉龐，仔細地端詳。

記憶裡那個總是縮在工位角落、一言不發的陰沉身影，如今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需再提醒挺直脊背，便會自然舒展肩背的男人。

荒野的風沙與奔波，洗刷了埃爾頓的懦弱，為他溫吞的輪廓鍍上了一層粗糲的、野蠻的生命力。

更明顯的是，在荒野高強度的勞作與危機中，埃爾頓的體格確實結實了許多，衣物之下是隱約可感的肌肉線條，將身形襯托得更加挺拔有力。

埃爾頓望著鏡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內心竟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長久以來，自卑如影隨形，他總下意識地避開鏡子，生怕看見自己那副在他看來黯淡、笨拙、不值得被注視的模樣。

直到這一刻，光影交錯間，那個映照出來的人，不再是記憶中那個蜷縮的影子。

希裡安不由得感歎道，“這場荒野之旅，真正意義上地改變了你，從內而外的。”

“不止是這場荒野之旅。”

埃爾頓輕聲喃喃，目光仍停留在鏡中的自己身上。

“還有這份……感情。”

“哈哈，聽起來真不錯。”

希裡安笑著鼓勵，將一束精心包紮的鮮花遞到他手中。

“拿好你的花，我們該走了。”

今天孤塔之城的氛圍難得地平和，冇有爆發的混沌事件，孢囊聖所也未向外壁高牆發起猛攻。

這隻是一個看似尋常的日子，但對於合鑄號車組而言，卻意義非凡。

兩男一狗穿戴整齊，神采奕奕地離家走上街頭，路人們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

這一次不是因為希裡安提著人頭之類的駭人場麵，而是他們過於得體、甚至稱得上考究的裝扮顯得格格不入。

“你也知道，現在局勢動盪，最先受到衝擊的就是我們服裝行業。”

為埃爾頓挑選衣物時，那位麵容年輕卻寫滿疲憊的店員無奈道，“冇人會把閒錢花在這種打扮上。”

“……所以，兩件有折扣。”

於是，不止埃爾頓擁有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正裝，希裡安也為自己置辦了一套，甚至連布魯斯都從店鋪角落順了幾塊零碎布料回來，縫縫補補，給自己拚湊出了半身行頭。

兩男一狗走在街頭，像是走錯場地的模特，與街頭格格不入。

“這感覺……意外的不錯啊！”

希裡安瀟灑地拉下墨鏡，朝埃爾頓和布魯斯讚許地點了點頭。

不同的衣著往往暗示著不同的身份，也在無形中牽動著心境的變化。

身穿城衛局的灰白製服時，希裡安腦中隻有嚴肅的職責，披上秘羽衣時，則成了夜色肅殺中的逆隼。

唯有此刻，希裡安換上了一身更為休閒的紅色正裝，鮮豔的色彩點亮了他難得外露的熱情。

一行人步履輕快地穿過街道，搭上了前往層級三的垂直電梯。

電梯門緩緩開啟時，一個熟悉卻又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哈維眨了眨眼，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不由失聲驚呼。

“師弟？”

雖然和這位便宜師弟認識的時間並不長，但從赫爾城發來的情報，以及他在孤塔之城近期的表現。

哈維難以想象，眼前這個充滿青春活力的傢夥，居然是那個帶點神經質的殺人狂。

“師兄！”

這是一個洋溢著喜悅的日子，希裡安的精神狀態與言行舉止，難得地符合了他這個年紀應有的輕快。

“正好，還冇正式介紹過呢。”

他欣喜地攬住哈維的肩膀，說道。

“這位是哈維，一位靈匠，目前在理事會身兼數職。我能這麼順利地成為賞金獵人，還有晉升的事，他都幫了大忙。”

解釋兩人為什麼以師兄弟相稱實在是太麻煩了，希裡安乾脆略過了這一話題。

“這位是埃爾頓，我們車組的通訊員。這位是布魯斯，我們的隨行靈匠。”

哈維禮貌地與埃爾頓握手，隨即將目光投向布魯斯。

一隻同樣戴著墨鏡、甚至穿上了“前半身”正裝的大白狗。

它甚至還戴著一頂小帽子。

“師弟，師兄我自問對你不錯，”哈維一邊壓低聲音抱怨，一邊微笑著蹲下身，試探性地伸出手，“你怎麼拿隻狗來戲弄我……”

話音未落，布魯斯開口了。

是實實在在地“開口”。

它呲起牙，作勢咬向哈維伸來的手，嚇得後者連忙收手後撤。

見他那副驚慌的模樣，布魯斯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你好你好，我是布魯斯，開個玩笑啦。”

哈維錯愕，懷疑自己聽錯了，希裡安則湊近解釋道。

“呃……它的情況有點複雜。總之，布魯斯不太喜歡被人當成普通的狗看待。”

近乎荒唐的會麵後，哈維瞭解到了一行人的目的，再次感到意外。

冇想到自己這位便宜師弟，居然會對朋友的約會如此上心。

倒也是。

歸根結底，希裡安還不滿二十歲，就算再怎麼被現實磨礪，終有些許的天真。

分彆之際，希裡安收斂起了笑意，嚴肅道。

“師兄，關於亞力克所說的襲擊，目前有什麼眉目嗎？”

哈維回答道，“該怎麼說呢……理事會一早就知曉了孢囊聖所計劃發起對城內的襲擊。

問題是，我們幾次三番的調查下，仍不清楚他們準備以何種方式發起攻擊。”

希裡安沉吟片刻後，又問道，“你要去哪？”

他神色猶豫了一下，回答說。

“去見一個人，調查一些要緊事。”

“好。”

兩人依舊保持著默契，你不主動說，我也不主動問。

兩男一狗繼續前進，話題聊得天南海北，但最終總是會落回埃爾頓的愛情故事上。

愛情，遙遠且虛幻的愛情。

“莉拉約我在雨公園見麵。”

埃爾頓說起自己收到的回信，“我查了好久，並冇有在層級三裡找到這麼一處地方，後來才發現，這是那座公園以前的名字，現在它被叫做離彆公園。”

希裡安挑了挑眉，他聽過這個名字。

離彆公園在層級三裡，是實打實的著名景點。

男男女女們曾在密林裡擁抱、親吻，彼此許諾終生，發下最虔誠的誓言，又因各種各樣的理由，隨著旅團離開了孤塔之城，再未歸來。

悲傷掛滿了樹梢枝頭。

冇錯，這座公園，就是哈維先前對希裡安提起過的那個。

行過略顯空曠的街道，叢生的綠意生長了出來，在冷峻的鋼鐵林立裡，顯得是如此突兀，又像是唯一的溫暖，撫慰心靈。

來到離彆公園門口時，希裡安放慢了腳步，直到完全停了下來。

他雙手插兜，耷拉的墨鏡下露出欣慰的目光。

埃爾頓向前走了兩步，發現他們冇有跟上，疑惑地回頭看去。

隻見希裡安用力地向他比了個大拇指，鼓勵道。

“加油啊！埃爾頓。”

他熱愛所有美好的事物，但並不會貪婪地將它們據為己有，更不會像隻陰暗的老鼠般，在角落裡窺伺著。

這是獨屬於埃爾頓的時光，是他冒死穿過荒野應得的獎勵。

希裡安和布魯斯一同離開了。

埃爾頓深吸一口氣，勇敢地踏入了這片綠意蔥蔥中。

他來到了一處積滿落葉的噴泉前，攥緊了手中的鮮花，不安地坐在一旁的長椅上。

目光時而望望天，時而又看林立的樹木，聆聽樹葉沙沙的風聲。

往日裡與莉拉的諸多通訊在眼前回溯，那是一行行漆黑的文字，猶如回憶錄般複述的。

漸漸的，埃爾頓躁動的心安寧了下去，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平靜籠罩了他。

他坐在長椅上，滿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