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夜之旅 第二十五章 狂徒

曙光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而瘋狂的喧囂，卻早已降臨至了眼前。

希裡安輕聲歎息。

“天啊……”

那是從現實裂隙中滲出的地獄，是從理智邊緣蠕行而至、不可名狀的噩夢具現。

合鑄號越是靠近那光點，越是深入這病態的腐植之地。

目光所及之處，扭曲蠕動的墨綠色植被如同活物般瘋狂滋長，覆蓋了每一寸土地、每一塊殘骸。

巨大的孢囊像腐爛的果實懸掛在扭曲的枝條上，表麵覆蓋著滑膩的黴菌與不斷滲出黏液的孔洞。

這些枝條本身也如同病態的血管或神經束，虯結盤繞，深深刺入……不，是共生融合於那些蹣跚移動的恐怖輪廓之中。

希裡安能勉強辨認出那些輪廓。

依稀可辨，它們曾是妖魔，如今卻被這綠植徹底腐化、重塑，肢體怪異地膨脹或萎縮，皮膚或甲殼被撕裂、增生，形成令人作嘔的囊腫。

有的囊腫大如磨盤，佈滿青紫的脈絡，隨著怪物的步伐而危險地搖晃，有的則破潰流膿，從中鑽出帶著倒刺的幼嫩枝條或扭動的根鬚。

它們無聲或發出非人的、濕漉漉的嘶鳴，在叢生的異形植物間茫然又執著地向前蠕動。

希裡安嚥了咽口水，咬緊牙關，僵硬地扣動扳機。

咆哮的火流像是轉瞬即逝的星火，被呼嘯的綠意輕而易舉地吞冇。

“抓緊了！希裡安！”

布魯斯的叫喊聲從下方傳來，緊接著，合鑄號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劇烈地顛簸、掙紮。

劇烈的晃動中，進一步地闖入這無垠的腐化地獄。

履帶碾過那些滑膩、佈滿根鬚的地麵，發出令人牙酸的碾壓和撕裂聲，車身隨之猛烈地左右搖晃、上下震顫。

它不斷踉蹌著撞上地麵隆起的巨大根瘤、或被半埋的腐化殘骸，每一次撞擊都爆發出沉悶而痛苦的金屬呻吟，火花在扭曲的底盤邊緣迸濺，金屬外殼上迅速爬滿了黏滑的綠色苔蘚，還有不斷嘗試紮根的細小藤蔓。

駕駛艙內，埃爾頓死死抱住了燕訊通訊台，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冷汗浸濕了額發，黏在緊繃的皮膚上。

他的瞳孔因目睹那褻瀆的景象而劇烈收縮，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細線，每一次劇烈的撞擊都讓他身體不受控製地繃緊、彈起。

“哈……哈……”

急促的喘息後，埃爾頓死死捂住嘴，強忍著嘔吐的**，眼神裡充滿了原始的、無法言喻的恐懼。

“藥……我的藥……”

埃爾頓緊張地翻找起了安神劑。

這綠色地獄的畫麵、聲音、撞擊等等的一切，已讓他的感官來到了負載的極限，距離崩潰隻有一步之遙。

埃爾頓不想給陷入絕境中的各位添麻煩，嘗試用藥劑穩住自己的心智，但越是慌張動作越是笨拙。

好不容易翻找出了一支安神劑，卻在顛簸中脫手而出，滑落到了單人床的縫隙裡，他伸直了手也摸不到。

“該死的！”

埃爾頓咒罵起了自己，急的眼淚在眼角溢位，可幾次三番的嘗試下，藥劑滑入的越深，完全不見蹤影。

與此同時，感官的承受已來到了極限。

埃爾頓聽到了窸窸窣窣的呢喃。

這聲音並非來自於耳畔，而是直接在他顱骨內部、在意識的褶皺深處滋生、蠕動。

它們不是單純的聲音，而是裹挾著粘稠惡意的實體毒蟲，用無數細密尖銳的口器啃噬著他的思維邊界。

聲音時而彙成褻瀆的低語，彷彿千萬隻腐爛的昆蟲在濕透的枯葉下爬行、交媾，時而化作尖銳的、非人的哀嚎，直接刺穿耳膜，在腦髓裡攪動、迴響。

更恐怖的是，聲音開始具現化。

陰冷、滑膩的觸感毫無征兆地貼上了他的後頸皮膚，如同一隻由冰水與粘液凝聚、無形無質卻又無比清晰的“手”。

指尖帶著墳墓深處的腐朽寒氣，緩慢地、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愛撫”意味，沿著他的脊椎溝壑向下滑動。

深入骨髓、直抵靈魂的寒意瞬間炸開！

埃爾頓的身體猛地僵直如石雕，每一塊肌肉都因極致的恐懼而痙攣、鎖死，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像一隻被囚禁的、瀕死的野獸，一次次的搏動撞擊著肋骨，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窒息感。

布魯斯透過後視鏡，留意到了埃爾頓的異樣，它尖叫了起來。

“該死的！埃爾頓好像撐不住了！”

在光炬陣列的庇護下，魂髓之光填滿了合鑄號，隔絕了混沌的汙染，但這卻無法避免那些可怖景象帶來的精神衝擊。

根據《荒野求生百科》上所講，在類似的情況下，普通人需要封住眼與耳，以隔絕感官對褻瀆的認知，更極端的環境下，甚至需要令他們陷入短暫的昏迷，放逐意識。

布魯斯幫不了埃爾頓。

它正駕駛著合鑄號在地獄裡狂奔，稍有不慎就會被腐植纏繞、吞食。

“希裡安！”布魯斯大吼了起來，“幫幫這個倒黴蛋！”

“我相信他！”

希裡安發了狂般地揮舞鎖刃劍，咆哮的銀光環繞合鑄號的周身，將一頭頭具備威脅的腐植妖魔劈砍成了碎片。

“埃爾頓纔不是個倒黴蛋！”

他篤定道，“他與我一樣！也是一位狂徒，而這種磨難是打不倒狂徒的！”

埃爾頓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也許冇有。

他隻是沉默著，孤零零的。

精神上的折磨延伸到了**的生理反應。

喉嚨像是被扼住，每一次試圖吸氣都變成一次短促的抽噎，肺部火燒火燎，牙齒不受控製地劇烈打戰，咯咯作響，下巴的肌肉痙攣到幾乎要脫臼。

視野邊緣瘋狂閃爍起扭曲的、色彩斑斕的噪點，眼前的景象如同信號不良的螢幕般扭曲、溶解。

胃袋猛烈地抽搐、翻攪，酸液混合著膽汁湧上喉頭，帶來強烈的、無法抑製的嘔吐欲，卻又被痙攣的喉嚨死死卡住。

“冷靜……埃爾頓，冷靜下來。”

他不斷地安撫著自己，可卻無法阻止思緒的混亂。

埃爾頓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球在眼眶裡不受控製地高頻顫動，視線無法聚焦，瞳孔因純粹的驚駭而擴張到極致，倒映出的隻有一片扭曲蠕動的黑暗和低語形成的、無形的漩渦。

喧囂來到了最**後，到來的反而是一種深沉的靜謐。

一道聲音反問著自己。

“埃爾頓，你真蠢，為了虛無縹緲的愛情，就這麼搭上了自己的所有。”

可緊接著，那道聲音又問道。

“真的隻是為了所謂的……愛情嗎？”

埃爾頓冇有迴應，隻是想到了曾經的嚮往。

他嚮往希裡安的身姿，嚮往成為他那樣的人，可他不是超凡者，也不具備在狂潮中立足的能力。

可是……並非超凡者這一事，就可以否定自己的一切嗎？

埃爾頓不同意，絕不同意。

他不再是曾經那個人懦弱的傢夥，荒野的漫長旅程中，早已變得堅硬、充滿了棱角。

於是，埃爾頓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去，目光由驚恐轉為寧靜的水。

一股濁氣從喉嚨裡吐出。

“呼……”

埃爾頓的意識迴歸了現實，身體疲憊不堪，周遭的窸窣呢喃仍在響個冇完，但這一次它們僅僅是普通的噪音罷了，產生不了任何影響。

合鑄號陷入了絕境，作為車組的一員，是時候作出自己的貢獻了。

調整頻道、放大、增強，埃爾頓咳嗽了兩聲，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平緩平穩。

“這裡是合鑄號與琉璃之夢號，我們陷入了腐植之地，尋求支援。”

聽到這個聲音，布魯斯不可思議地回過頭，車頂上的希裡安則大笑了兩聲。

“我就說他可以！”

說完，他順手用沸劍斬裂了一頭撲向自己的腐植妖魔，腐蝕性的粘液不等落在身上，就被升騰的高溫蒸發。

隨著埃爾頓冷靜的播報，合鑄號與琉璃之夢號頂端的光炬陣列，隨之提高了燃燒功率。

魂髓之光變得越發明亮、燦爛，像是在黑夜裡愈發閃耀的星辰。

埃爾頓的想法很簡單，以合鑄號與琉璃之夢號現有的力量，雖然窺見了遠方的曙光，但想要殺出重圍抵達曙光之下，仍困難重重。

那麼就換個角度，讓那曙光向自己伸出援手。

隻要孤塔之城觀測到了他們的存在，哪怕隻是一些炮擊支援，也能極大程度上減緩他們的壓力。

“這裡是合鑄號與琉璃之夢號……”

埃爾頓的嗓音在電流雜音中反覆撕裂，如同垂死者最後的禱告。

突然，刺耳的電磁噪聲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掐斷，頻道陷入死寂的真空。

一道浸透風霜的沙啞聲刺破寂靜。

“琉璃之夢號？”

駕駛艙內，所有呼吸驟然停滯。

強烈的狂喜如高壓電流竄過眾人脊椎，埃爾頓的拳頭砸在控製檯上，指甲深陷掌心，用儘全身力氣纔將顫抖壓進平靜的聲線。

“重複，這裡是合鑄號與琉璃之夢號，請求——”

“已觀測到魂髓之光，”滄桑聲音不容置疑地截斷，“保持航向，支援正在路上。”

話語如同切開腐肉的利刃，所有繃緊的神經瞬間潰散。

得救了……哪怕隻是瞬息喘息。

“萊徹！”布魯斯扯著嗓子大喊，“你有觀測到支援嗎！”

琉璃之夢號懸浮在合鑄號後方，憑藉著高度優勢，它有著良好的觀測視野。

萊徹舉著望遠鏡，興奮地大喊道，“我看到了！我們離孤塔之城越來越近了！”

但很快，萊徹就發現了異樣。

合鑄號與琉璃之夢號依舊保持著原本的速度前進，但他們與那道光點間的距離，卻加速縮短了起來。

就好像……他們們在朝孤塔之城前進的同時，孤塔之城也正向著他們走來。

“不……不對勁！”萊徹忽然回過神，大喊道，“孤塔之城在向我們靠近！”

“什麼？你他媽在說什麼！什麼叫一座城邦正在向我們靠近！”

布魯斯鬼叫連連，緊接著，它意識到了什麼，用更加失控的聲音大喊道。

“那根本不是什麼孤塔之城，那是……”

——轟隆！

一座傷痕累累的鋼鐵山脈撞碎了腐植之牆！

無數的腐植在千噸履帶下爆裂，墨綠色膿漿如暴雨潑向裝甲，蒸騰起腐蝕金屬的酸霧，巍峨艦體撕開菌毯，露出佈滿炮塔的猙獰艦艏，帶著血腥鐵鏽味碾入視野。

滄桑的聲音再次闖入頻道，在所有人的耳旁響起。

“破曉之牙號已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