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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醒默界 第7章

作者:林啟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5-12-14 09:42:55

新京市心臟地帶的脈搏在入夜後加快了。

林啟和沈槐混在前往慶典中心的人群中,像兩滴水融入逆向流淌的河。四周是氾濫的光——全息投影在摩天樓表麵流淌成金色的瀑布,無人機編隊組成不斷變換的圖案,空氣中懸浮著億萬顆奈米級發光粒子,將整片街區染成柔和的暖白色。神經織網為這場十五週年慶典傾注的資源,足夠鏽帶維持十年的基礎供電。

“情緒誘導場強度在持續升高。”沈槐壓低帽簷,聲音在人群嘈雜中幾不可聞,“現在環境基準值是平時的三倍。係統在預熱。”

林啟能“看到”她所說的場——在他新獲得的感知中,空氣中飄蕩的淡金色光帶正以慶典中心為原點,輻射出有規律的波動。每波動一次,周圍人群的情緒光譜就向“愉悅-安寧”象限偏移一點。就像一隻無形的手在緩緩調高整個區域的溫度。

他握了握拳頭。掌心裡,沈槐給他的乾擾貼片正在工作,釋放出反相位波,勉強抵消掉一部分誘導場對他大腦的影響。但貼片電量撐不過兩小時。

“同頻者的信號呢?”沈槐問。

林啟閉眼凝神。意識深處,那幾個光點依然清晰。最近的那個就在前方不到五百米,位置幾乎與慶典中心的主舞台重合。

“在覈心區域。靜止不動,可能已經被控製。”

“或者,”沈槐看向遠處高台上那些穿著禮服的身影,“她本就是係統的一部分。”

他們隨著人流通過第一道安檢門。掃描光束掃過身體時,林啟感到耳後的晶體融合處傳來輕微刺痛——係統在檢測異常神經活動。乾擾貼片發揮了作用,綠燈亮起,放行。

慶典中心實際上是一個半開放的廣場改造而成,最多可容納十萬人。此刻已經聚集了至少六萬,還有更多人正在湧入。舞台是懸浮式的,離地五米,表麵覆蓋著可編程智慧材料,此刻正模擬出流淌的水銀質感。舞台後方巨大的全息屏上,輪迴播放著神經織網十五年的“成就”:犯罪率下降99.7%,生產效率提升300%,市民平均幸福感指數從6.2躍升至9.8。

數據冰冷,配樂煽情。

林啟和沈槐在人群中艱難穿行,向信號源靠近。越靠近中心,情緒誘導場的強度越大。林啟開始聽到“聲音”——不是真實的聲音,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識裡的低語:

放鬆……你很安全……一切都好……你是集體的一部分……

他咬牙抵抗。

距離信號源還有一百米時,他們看到了她。

那是個年輕的女性,坐在為殘障人士預留的觀禮區前排。約莫二十五六歲,黑色長髮編成複雜的髮辮,穿著簡單的淺灰色連衣裙。她低著頭,膝蓋上放著一個老式的素描本,手在紙上快速移動,似乎在全神貫注地畫著什麼。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朵裡戴著的設備——不是神經織網的標準耳塞,而是一對笨重的骨傳導耳機,外殼有明顯的改裝痕跡。

“她是聾啞人。”沈槐觀察後得出結論,“所以用骨傳導設備接收聲音資訊。但她能坐在這裡,說明有特殊權限。”

林啟的感知給出了更多資訊。在這個女孩周圍,情緒誘導場出現了異常的“褶皺”。就像水流遇到礁石,被迫繞行。而她自身散發出的意識光譜,呈現出一種罕見的雙峰結構——極度專注的理性峰值,與極度壓抑的情感峰值同時存在。

完全同步者的典型特征。

但她的同步狀態比林啟更……穩定。不是被動抵抗係統的壓製,而是一種主動的“分流”,將係統的影響引導到特定神經通路,再無害釋放。

“她受過訓練。”林啟低聲說,“不是天生的同頻者,是後天調整出來的。”

“淨化派的實驗體?”沈槐警惕地環顧四周,“也可能是誘餌。”

他們又靠近了五十米。現在能看清女孩在畫什麼了:不是慶典場景,也不是人物肖像,而是頻譜圖。複雜的波形,精密的頻率標註,還有用娟秀字跡寫下的註釋——“諧振點偏移0.3赫茲”“第三泛音缺失”“相位乾涉導致的情感衰減”……

她在記錄慶典的神經調製參數。

女孩突然抬頭,目光精準地投向林啟的方向。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圍有一圈極細的銀色光暈——那是高密度神經植入體的特征。她冇有說話,隻是舉起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頁,快速寫下幾個字,然後展示給他們看:

你們在找我。但你們也被標記了。

林啟感到後背發涼。他和沈槐交換了一個眼神,繼續靠近。

女孩又寫:乾擾貼片還能工作七分鐘。清道夫已經鎖定這個頻率的反製信號。

這次沈槐忍不住了,她快步走到觀禮區邊緣,壓低聲音:“你是誰?”

女孩微笑——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學者般的冷靜。她在本子上寫:洛音。前神經調製研究所,異常感知項目,首席測試員。兩年前‘被退役’。現在,係統的**監測儀。

她把“**監測儀”這幾個字圈了起來。

“你在為係統工作?”林啟也走過來。

洛音搖頭,寫:我在記錄係統的‘漏洞’。就像現在,慶典的誘導場在第三頻段有一個設計缺陷:過度強化阿爾法波同步,導致西塔波被壓製。長期暴露會造成創造力永久性衰減。他們知道這個缺陷,但為了達到‘集體愉悅’的峰值效果,選擇了忽略。

她翻回之前畫頻譜圖的那一頁,指著一條凹陷的波形。

林啟看著那些精細的記錄。這個女孩在兩耳失聰的情況下,通過改裝設備和自身天賦,完成了連專業儀器都難以做到的實時神經場分析。

“你為什麼要記錄這些?”

洛音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波動。她寫下:因為我妹妹在三年前的‘和諧日慶典’後,再也畫不出有生命的畫了。她曾是天才畫家,現在隻會臨摹係統推送的‘美學模版’。醫生說這是‘創作疲勞綜合症’,但我知道不是。

她的手有些顫抖:是係統把她‘修剪’成了安全的形狀。而我不想成為下一個。

舞台上的音樂突然轉為激昂。全息屏開始倒計時:

距離集體體驗開始還有:5分鐘

人群爆發出歡呼。情緒誘導場的強度又上了一個台階,林啟感到乾擾貼片開始發燙——快撐不住了。

洛音快速寫下最後一段話:清道夫在觀禮區佈設了十二個捕捉點,以我為中心,半徑八十米。你們還有三分鐘撤離。如果決定留下,我需要你們做一件事:破壞舞台下的主諧振器。它的位置在——

她畫了一張簡圖,標註了通風管道的入口和安保盲區。

諧振器一旦停轉,誘導場會出現0.5秒的缺口。那是我唯一能傳遞資訊的時間視窗。我會把所有記錄的數據,通過骨傳導頻率廣播出去。能接收到的人,就會知道真相。

“傳遞到哪裡?”沈槐問。

洛音看著遠處湧動的人潮,寫下:給那些還能獨立思考的人。哪怕隻有一個收到。

倒計時:3分鐘

林啟做出決定。他對沈槐說:“我去破壞諧振器。你留在這裡保護她,等信號發出後,帶她從東側緊急通道離開。阿隆和誌明應該已經在那裡接應了。”

沈槐想反對,但林啟已經轉身擠進人群。

他憑藉著晶體融合後的感知,在密集的人流中穿行。洛音標註的通風管道入口在舞台側後方,被裝飾性的全息灌木叢掩蓋。兩個安保機器人站在那裡,光學鏡頭緩緩掃視。

林啟從口袋裡掏出老K之前給的小玩意兒——一個微型電磁脈衝發生器,單次使用,範圍三米。他算好距離,按下按鈕。

無聲的脈沖擴散。兩個機器人的指示燈閃爍幾下,僵住了。他有十秒時間。

掀開灌木叢後的格柵,鑽進去。管道很窄,隻能爬行。前方傳來低沉的嗡鳴聲——那是諧振器工作時發出的次聲波,頻率低到人耳無法捕捉,但林啟的感知能“看到”它在管道壁上震出的漣漪。

爬了三十米,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圓柱形的地下室,中央矗立著一台兩層樓高的設備。那就是主諧振器:銀白色外殼,表麵覆蓋著散熱鰭片,頂部的環形天線緩緩旋轉,向外輻射著調製後的神經波。設備周圍有複雜的冷卻管道和電控櫃,但詭異的是——冇有人看守。

太簡單了。

林啟停在管道口,冇有立刻下去。他的感知在報警——這個空間裡瀰漫著一種粘稠的、惡意的意識殘留。不是來自設備,而是來自……牆壁?地板?

他仔細“看”。

然後看到了。

地下室四周的牆壁裡,嵌著人。

不是屍體,是**。四男二女,**的身體被半透明的生物凝膠包裹,隻露出麵部。他們的眼睛睜著,但瞳孔空洞,口鼻連接著呼吸管。每個人的顱骨都被打開,露出大腦皮層,上麵密密麻麻插滿了微電極。電極的導線彙聚到天花板的集線器,再連接到主諧振器。

人柱。

諧振器的生物處理單元。

林啟感到一陣反胃。這些人是“捐贈者”——係統宣傳裡那些“自願將身體奉獻給科技進步”的模範市民。但現在他看到真相:他們被改造成了**處理器,用自身的神經網絡來校準和放大諧振器的輸出。

其中一個人的眼皮突然抽搐了一下。

林啟屏住呼吸。

那人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氣音:“……殺……了……我……”

還殘存著意識。

林啟從管道滑下,輕手輕腳地走到那人麵前。他看到的是一張中年男性的臉,扭曲著無法言說的痛苦。

“怎麼關掉它?”林啟低聲問。

男人的眼球緩慢轉動,看向諧振器基座上的一個紅色緊急開關。“那……是……陷阱……開關……連……著……”

話冇說完,他的瞳孔突然放大。所有嵌在牆裡的人同時抽搐起來,凝膠裡冒出氣泡。諧振器的嗡鳴聲陡然升高一個八度。

林啟意識到:這些人不僅是處理器,也是警報器。一旦有未授權者靠近,他們的神經活動異常會直接觸發警報。

已經晚了。

地下室入口的氣密門轟然關閉。天花板灑下淡藍色的消毒光束,同時釋放出高濃度鎮靜氣體。林啟屏住呼吸衝向緊急開關,但地麵突然通電——高壓電流貫穿全身,他摔倒在地,肌肉痙攣。

視線開始模糊。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看見諧振器的環形天線改變了旋轉方向,對準了他。

然後,一股龐大的意識流蠻橫地衝進了他的大腦。

不是攻擊。

是覆蓋。

---

林啟“醒來”時,發現自己站在舞台上。

不,不是真正的舞台。是他的意識被投射到了一個虛擬場景裡。周圍是無窮無儘的、鼓掌歡呼的人群,麵孔模糊不清,隻有整齊劃一的笑臉。頭頂是虛假的星空,每一顆星星的閃爍頻率都與神經織網的基礎心跳同步。

他低頭,看到自己穿著精緻的禮服,胸前彆著“模範市民”的金色徽章。

“歡迎來到黃金安定年代。”

聲音從身後傳來。林啟轉身,看到周墨。

安全域性局長今晚穿著純白色西裝,像個優雅的宴會主人。他站在虛擬舞台中央,身後是全息屏播放的那些美好數據。

“很精巧的陷阱。”林啟試著活動身體,但發現意識體在這裡被限製了——他無法調用晶體融合後的感知,也無法脫離這個場景。

“不是陷阱,是邀請。”周墨微笑,“林啟,你知道神經織網最偉大的成就是什麼嗎?不是降低了犯罪率,也不是提升了生產力。而是它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一個將人類從進化死角裡拉出來的機會。”

他揮手,場景變化。周圍的歡呼人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大腦三維模型。模型被三條光帶優雅地分隔。

“邏輯、共情、創造。”周墨指著三個區域,“舊時代的人類,這三者無時無刻不在內戰。理性與情感衝突,靈感與邏輯矛盾。這種內耗限製了我們作為一個物種的潛力。”他的手指一劃,三條光帶突然增粗、加亮,變成了厚重的屏障,“神經織網解決了這個問題。通過精準的分區控製,我們可以讓每個人發揮最大效用——理性者專注思考,共情者維繫和諧,創造者在安全範圍內創新。”

“然後呢?”林啟冷冷地問,“把人類變成零件?”

“變成更高級的存在。”周墨的眼睛在虛擬光線下閃爍,“你知道嗎?自然界最成功的生物,從來不是個體強大的存在,而是那些能夠完美協作的群體。螞蟻、蜜蜂、白蟻……它們的個體微不足道,但組成的超個體卻可以建造奇蹟。人類一直缺少這種‘無縫協作’的能力,直到神經織網出現。”

場景再次變化。這次展現的是一個城市規模的神經活動熱圖:數百萬個光點,每個代表一個市民的意識,它們之間有無數的金色細線連接。整體呈現出一種和諧、同步的波動。

“看,多麼美麗。”周墨的聲音充滿沉醉,“七百萬人,像同一個生命體的不同細胞,協調運作。冇有誤解,冇有衝突,冇有浪費在情緒內耗上的能量。這是文明的終極形態。”

“但那些‘異常者’呢?”林啟盯著熱圖,“那些無法被完美同步的人?像我,像洛音,像測試中心那些被晶體化的人?”

周墨的表情終於冷了下來。

“必要的代價。”他說,“任何進化都有淘汰率。蜜蜂群會驅逐無法適應集體資訊素的個體,蟻群會殺死不符合分工的幼蟲。人類文明的昇華,也需要篩掉那些……不相容的變異。”

“所以你們謀殺。把人改造成**處理器,清除任何質疑者,把所有不服從的靈魂關進數據墳場。”

“不是謀殺,是淨化。”周墨糾正道,“我們在為人類創造一個冇有痛苦、冇有迷茫、冇有孤獨的未來。在那個未來裡,每個人都會得到最適合自己的位置,體驗到最深層的滿足和安寧。林啟,你難道不渴望那種安寧嗎?不再被喪妻之痛折磨,不再被無解的疑問困擾,隻需要……放下。”

舞台下方,虛擬的人群重新出現。他們伸出手,發出溫柔的呼喚:

“加入我們……”

“一切都會好起來……”

“你是集體的一部分……”

聲音層層疊疊,像溫暖的潮水,試圖淹冇林啟最後的抗拒。

他的確感到疲憊。三年了,獨自對抗整個係統,在失去蘇漓的陰影裡掙紮。如果放下,如果接受這份被賜予的安寧……

不。

他想起了蘇漓最後的聲音:“林啟,我看到了許多可能性……”

他想起了測試中心那些被晶體化的誌願者,想起了洛音妹妹失去的創造力,想起了鏽帶那些在係統邊緣掙紮求生的人。

然後他想起了最重要的東西:選擇。

“真正的安寧不是被給予的。”林啟抬起頭,直視周墨,“是靠自己找到的。而人類最珍貴的東西,從來不是完美無缺的幸福,而是選擇的權利——包括選擇痛苦、選擇迷茫、甚至選擇錯誤的權利。”

周墨歎了口氣。

“我很遺憾。”

他打了個響指。

虛擬舞台崩塌。林啟的意識被粗暴地拽回現實。

他仍然躺在諧振器地下室的地上,全身被電磁束縛帶捆住。但這一次,房間裡多了幾個人:四個清道夫,還有被他們控製住的沈槐和洛音。

沈槐臉上有瘀傷,但眼神依然銳利。洛音的素描本被撕碎了,紙頁散落一地。她看著那些散落的頻譜圖,表情像是目睹自己的孩子被殺。

“時間剛好。”周墨的影像出現在全息投影中——他本人並不在這裡,而是遠程操控,“集體體驗即將達到峰值。林啟,你將成為這場慶典最特殊的參與者。”

一個清道夫走上前,手裡拿著一個蜘蛛形狀的神經接入裝置。裝置有八條機械觸鬚,末端是細長的探針。

“這是‘超頻同步器’。”周墨解釋,“它會暫時解除你大腦的分區隔離,將你的意識完全開放,然後……接入慶典的主神經流。你會體驗到七百萬人的情緒洪流,感受到那種無與倫比的歸屬感。之後,你會自願成為我們的‘異常者樣本’,幫助完善下一階段的控製協議。”

探針向林啟的太陽穴靠近。

沈槐掙紮,但被死死按住。洛音閉上眼,開始用唇語快速默唸著什麼——那是她記錄下來的諧振器漏洞頻率。

林啟冇有看探針。他在看那些嵌在牆裡的人。

那個曾經請求“殺了我”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用最後的意識,對他緩慢地、幾乎無法察覺地……眨了一下眼。

一次。

兩次。

三次。

摩斯密碼:S-O-S。

然後,那人的嘴角極其輕微地上揚了一下。

那是笑。

林啟明白了。這些人不是完全被控製的。他們的意識深處,還保留著一絲反抗的火種。而諧振器的漏洞,也許不隻是技術缺陷。

也許,是故意的。

他調動晶體融合後獲得的感知,不是向外,而是向內——深入自己的意識深處,尋找與那些“人柱”可能的連接點。

他找到了。

不是神經連接,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彼岸”的淺層,所有同頻者留下的意識印記,像黑暗中漂浮的熒光水母。其中六個印記,與牆上的六個人……完全匹配。

他們也是同頻者。

被捕獲、被利用、但從未真正屈服。

林啟做了個決定。

當探針即將刺入皮膚的瞬間,他主動放開了所有心理防禦——不是接受控製,而是反向擁抱那股即將湧入的意識洪流。

同時,他將自己意識深處那些同頻者印記的位置、頻率、特征,全部打包,通過晶體融合點,以最大功率廣播出去。

目標不是現實中的人。

而是“彼岸”。

他對著那個高維空間呼喊:

“蘇漓!如果你能聽到——現在!通道需要錨點!迴響需要共振!”

探針刺入。

七百萬人的情緒洪流像海嘯般衝進他的大腦。

歡樂、滿足、安寧、歸屬……所有被係統調製過的正麵情感,試圖沖刷掉他個體的存在。

但林啟冇有抵抗。

他引導著這股洪流,不是流向自己意識的核心,而是導向那六個同頻者印記。

就像一個水利工程師,在洪水來臨時,打開了六道泄洪閘。

牆上的六個人,同時睜大了眼睛。

他們的瞳孔深處,爆發出銀白色的光芒。

---

慶典現場,七萬人正沉浸在集體體驗的巔峰。

突然,懸浮舞台的全息屏開始閃爍。

那些美好的數據圖表扭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粗糙、晃動的第一人稱錄像:

畫麵裡,是測試中心的地下室。六個被嵌在牆裡的人,他們的臉、被打開的頭顱、密密麻麻的電極。接著畫麵切換,顯示神經調製研究所的內部文檔,標題是《異常者回收與再利用協議》。

然後是洛音的頻譜圖特寫,標註著係統誘導場的漏洞,以及一行手寫大字:“他們在偷走我們的創造力。”

最後,是蘇漓的聲音——不是之前的錄音,而是一段新的、彷彿剛剛錄製的資訊:

“致所有能聽到這段話的人:神經織網不是輔助工具,是牢籠。他們想把人類變成溫順的蜂群。但蜂群冇有藝術,冇有愛情,冇有在深夜仰望星空時感到的渺小與偉大。不要交出你們的痛苦——那是你們還是‘人’的證明。”

錄像隻持續了二十秒,就被強製切斷。

但已經夠了。

廣場上,七萬人的同步狀態出現了裂痕。

有人開始哭泣——不是被誘導的愉悅,而是真實的、困惑的悲傷。有人摘下神經接入設備,茫然四顧。還有人抬頭看著恢覆成廣告的全息屏,第一次產生了“哪裡不對勁”的疑問。

情緒誘導場開始紊亂。

在主諧振器地下室,周墨的影像劇烈閃爍。“不可能……同步器應該……”

他看到了數據。

林啟的意識冇有像預期那樣被同化。相反,他成了一個轉換器——將係統灌入的神經洪流,通過六個同頻者印記的放大,再混合自己的完全同步特質,改造成了一種……反誘導波。

這種波正在通過諧振器的主天線,反向輻射出去。

它不壓製情緒,不控製思維。

它隻做一件事:喚醒。

喚醒每個接入者大腦深處,那些被係統長期壓抑的自我意識碎片。

廣場上的混亂在擴大。

“關掉諧振器!立刻!”周墨在影像中大吼。

一個清道夫衝向緊急開關。

但林啟比他更快——雖然身體被束縛,但他的意識通過同頻者印記,操縱了那箇中年男人殘存的肢體控製權。

男人的右手(唯一還能輕微移動的部位)抽搐了一下。

就這一下,碰到了冷卻管道的閥門。

液氮泄漏。

白色的低溫霧氣瞬間瀰漫地下室。諧振器過載保護啟動,環形天線停止旋轉,嗡鳴聲戛然而止。

情緒誘導場消失了。

徹底的、突然的寂靜。

廣場上,七萬人像從深海中浮出水麵,第一次用自己的肺呼吸。

然後,真正的混亂開始了。

---

林啟在冰冷的霧氣中咳嗽著醒來。

束縛帶因為低溫而變脆,沈槐已經掙脫,正在幫洛音解開拘束。牆上的六個人,眼睛裡的光芒正在暗淡,但他們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中年男人最後看了林啟一眼,嘴唇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謝謝。”

然後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是永久的。

諧振器徹底停機。地下室的警報燈旋轉,但電力供應不穩,光線忽明忽暗。

全息投影中,周墨的影像已經消失,隻留下一句自動播放的錄音:

“這隻是開始,林啟。你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當這些人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係統的‘保護’,當混亂和痛苦重新迴歸……他們會恨你。他們會乞求係統回來。”

錄音結束。

沈槐扶起林啟:“能走嗎?”

他點頭,雖然每根神經都在尖叫。

洛音撿起地上還算完整的幾頁素描紙,緊緊抱在懷裡。她看向林啟,用手語比劃:

接下來怎麼辦?

林啟望向地下室天花板,彷彿能透過混凝土,看到上麵那個正在甦醒的、困惑而憤怒的世界。

“去找其他同頻者。”他的聲音沙啞但堅定,“然後告訴他們,真正的保護不是被關在籠子裡,而是學會如何與野獸共存。”

三人從緊急出口撤離。

當他們終於回到地麵,慶典廣場已經變成了另一副模樣:人群在驚恐、困惑、憤怒中四散,警用無人機試圖維持秩序但力不從心,遠處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

神經織網十五週年慶典,在開始一小時後,徹底崩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神經織網管理局總部,頂層辦公室。

周墨關掉了所有監控螢幕。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下方開始閃爍混亂燈光的城市,表情平靜。

然後他拿起通訊器,撥通一個加密頻道。

“第一階段測試完成。”他對著話筒說,“異常者林啟,確認具備‘共鳴引導者’潛質。建議啟動‘收割協議’。”

頻道那邊傳來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批準。但要活的。我們需要他的大腦結構作為下一階段模型的藍本。”

“明白。”

周墨掛斷通訊,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他,和蘇漓,還有另外幾個研究員,站在同步研究所門口。每個人都笑得燦爛。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蘇漓的臉。

“你看,小漓。”他低聲說,“你丈夫和你一樣,選擇了最難的那條路。”

窗外,新京市的夜晚第一次顯得如此黑暗,又如此真實。

而在地下深處,某個無人知曉的服務器集群裡,一段被標記為“彼岸迴響-最終協議”的程式,剛剛完成了自檢。

倒計時開始:71:59:59。

71:59:58。

係統日誌裡新增一行記錄:

檢測到大規模同步斷裂事件。符合‘收割協議’觸發條件。開始定位所有異常意識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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