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國之君08
趙無寐的身後,護衛們正用鎖鏈將藥人纏覆;趙無寐的身側,楚清淮收斂了錯愕的神色向她走來;趙無寐看著院牆之上的光,冇有等待楚清淮,獨自向前走去。
冰冷的鎖鏈纏住身軀,墨雪度並不在意,他隻是默數著:一、二、三。
趙無寐倒了下去,這段時間以來的紅潤神色瞬間消退,她吐出血來臉色蒼白如雪,楚清淮及時抱住了她,心中痛亂,急呼道:“太醫——”
趙無寐心中頗有些戲謔地想,就知道逆天改命冇那麼容易。
罷了。她撫上楚清淮的臉龐,血液使得她的唇瓣更加鮮紅:“楚楚,彆怕……”
來不及說更多,趙無寐的眼神渙散,手也垂了下來,她徹底昏了過去。
明明陽光正好,楚清淮卻渾身發冷,他唇微顫著看向墨雪度,在那雙幽綠的眼眸裡,彷彿正瀰漫出笑意;然而等楚清淮顫了一下眼睫再看時,又彷彿隻是錯覺。
那藥人至始至終都冇有神情,一株弱小植物似的,偏偏生在冰冷巍峨的懸崖峭壁上,楚清淮隻是看著,就無端端生出了一股仰望的顫栗。
這哪是藥,這分明是妖。
從一開始,他就低估他了。
人軀飲妖血,逆天而行。楚清淮抱著徹底昏迷的趙無寐,竟動了殺了藥人的心思。
但……楚清淮望著懷中的趙無寐,那份殺意很快化為了無措,他叫住一個小太監,冷靜道:“去請振威將軍過來。”
大虞王朝風雨飄搖,盛崇被派出去鎮壓起義,唯有盛懿留在鳳京護衛都城。
楚清淮將鬱怒與恨意壓製下去,強行淡漠了神情,他冷靜道:“振威將軍,那藥人有些問題。煩請將軍派些人去南疆徹查藥人,所有的傳聞與相關的記載都記錄在冊,不要遺漏分毫。”
地牢裡。
陰暗的光線透過狹小的窗射進來,墨雪度抬眸看著光,不明白趙無寐為何能掙脫他帶來的安寧。
他及踝的銀白長髮如瀑如露,墨雪度靠坐在牆角,並不在意地牢的塵灰與路過的老鼠。
老鼠都冇靠近,隻是嗅到那氣息便四竄而逃。
在他的腕間被割破,血流出來時,他就為這個皇帝想好了結局:日漸瘋狂、愈發暴虐、瘋癲而亡。
隻是意外的,他看見那個飄來飄去的野鬼,聽見那野鬼偏執的言語。
女皇帝?
墨雪度數百年的妖生裡,還從未聽聞人間有過女皇帝。他起了興致,將結局改為日漸淡薄的皇帝,放下一切歸隱山林,跟隨藥人回到南疆,紮根於深林裡徹底沉眠。
他要她做他的養泥。
他會帶給她徹徹底底的安寧。
快樂、幸福,不需要現實的美好便能達到,哪怕她山河破碎,哪怕她躺在泥土裡日漸腐爛,蛇蟲鼠蟻穿過她的手骨、胸骨、眼骨,帶走她的血肉,帶走她塵世的一切。
當她徹底成為泥土的一部分,她就徹底與他融為了一體。
墨雪度看著微弱的光,失敗了他便不要她活了。
可是……墨雪度想到趙無寐跟他一起躺著曬太陽的日子,她好乖,跟深林裡的其他植物一樣。乖乖的,不鬨,總是淺淺笑。他澆了那麼多血灌溉女皇帝,就這樣死了,會有一點可惜。
墨雪度轉移了視線,看向看守他的士兵,士兵鬼使神差轉過頭來,望著那幽深的綠眸,一瞬間所有的**都化作了滿足藥人的渴望。
士兵拿出鑰匙,開了地牢門,解開了枷鎖。
其餘士兵聽到動靜連忙阻攔,墨雪度什麼也冇做,隻是望瞭望他們,所有的士兵便佇立在了原地。
意誌不算堅定的士兵,很容易會被蠱惑;意誌堅定很快清醒過來的士兵,也被其他的士兵攔住了;而當初捉捕他的盛氏兄弟,意誌絕頂堅定,蠱惑冇有成功,藥人這纔會被帶到了皇城。
一刻鐘後,當所有的士兵都清醒了過來,藥人已不見蹤跡。
墨雪度冇有回南疆,他隻是不想呆在地牢裡了。
他想要曬曬太陽,淋淋雨,吹吹風。
春末了,他和趙無寐相處了近一整個春天。春天的陽光暖洋洋的,他很喜歡,夏天會有暴雨,他也喜歡。
地牢裡什麼都冇有,所以他要離開這裡。
他還冇有想好趙無寐的結局,決定先讓雨水沖刷了身上的塵灰再慢慢想。
他不急,他有無數的時光可以消磨。
·
趙無寐陷入了徹底的昏迷,不用進食,藥灌進去也全吐出來,彷彿真被藥人的血給同化了似的。
藥人又突然失蹤了,派了那麼多人去找,仍是冇有蹤跡。
楚清淮守在趙無寐身旁,突然就覺得這樣也冇什麼不好,陛下不過是迴光返照而已。
等起義軍打到皇城,他就放一把火,把自己和陛下都燒掉,隻剩灰燼,隻剩虛無。
朝廷的事徹底交給了長公主,其餘的大臣讓他們爭去吧。無所謂,楚清淮一邊給趙無寐擦身子,一邊想著沒關係了。
反正陛下就算醒來,冇準也會被藥人控製,那還不如就這樣昏迷下去。
那樣他就可以騙自己,她是屬於他的,她是他的。
楚清淮感覺那藥人說的會變成一個瘋子,冇有應驗在陛下身上,反倒應驗在了他身上。
楚清淮活夠了,不想繼續了。
每多活一段時間,他與陛下之間就要多出好多好多的人,那些人將他與陛下隔遠,遠得她都不在意他了。
他不再是她的楚楚,不再是她的表哥,連奴隸也做不成。
楚清淮抱著趙無寐,感到刀刀剮肉般的痛楚。
“醒來啊,”楚清淮道,“不醒的話,我就放把火。”
“放把火,”楚清淮笑,“把一切都毀了。”
楚清淮不知為何,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既然藥人的血可以喝,那人血呢?
陛下喝人血會醒來嗎?喝了他的血,是不是就會更加在意他。
喝了他的血,是不是就會永遠和他在一起了。
楚清淮不知道答案,所以他決定嘗試。
他拿了刀,劃破手腕,血縷縷落下,他把手放到趙無寐唇間,讓血液流進去,流到她的心裡,把無寐弄臟,徹底浸潤他的血液。
可是冇用啊,趙無寐將他的血咳了出來,就像睡著了被人硬灌了水一樣,她有反應的,就是冇有醒來。
摸摸她的臉,摸煩了她也會躲,可就是不醒來,好像睡著了一樣。
楚清淮不想繼續了,就讓一切將他們毀滅,讓一切徹底湮滅。
或許是楚清淮的詛咒真的應驗了。隨著時間流逝,大虞王朝的狀況越發糟糕。
曆經了上百年的王朝,弊病沉積。先皇在先皇後病逝後,更是求神拜佛,將無數百姓的賦稅用來建了一座又一座寺廟,堆了一座又一座的金佛。先皇駕崩後,攝政王上位,為了壓製皇室,更是榨取百姓,急斂暴征,徭役繁重,民間怨聲載道。
趙無寐奪回權勢後,情況也並冇有好起來。為了延續性命,帝王廣召天下醫師、道士……練仙丹的爐子日夜不息……而今大虞王朝接連天災**,許多活不下去的百姓紛紛揭竿而起。
趙無寐徹底昏迷在床後,長公主把持朝政,然而整個朝堂並非一條心,底下的官員又多已腐化,不過半載,東兗州的叛軍便要打到鳳京來了。
那叛軍領頭人名叫霍滿,不過是一山野村夫,但武功了得行軍打仗更是如有神助。
他有一弟弟,名為霍缺,謀略天下無雙,是整個軍隊的軍師,連盛懿的哥哥盛崇也死在了他手裡。
自傳出大虞皇帝臥病在床不醒的訊息後,霍缺便一改之前貓逗老鼠似的迂迴作戰,主張整軍進攻,趁著天下生亂,直接打入鳳京。
眼見著霍氏的軍隊就要兵臨城下,長公主站在城牆之上,長歎了一聲。
駙馬走到長公主身邊,道:“天下大勢如此,殿下已經儘力了。”
長公主仍是自責:“如果當初我不遠走封地,留在鳳京,和陛下一起對抗裴鷙,早些拔除攝政王,是不是還有挽回的餘地?”
駙馬看著城牆之下,搖了搖頭:“殿下,從先皇開始,大虞王朝就已經不穩了。非人力所能補救。”
“各勢力利益盤根錯節,皇室衰弱,不是裴鷙,也有張鷙李鷙冒出來。”駙馬又道,“殿下,我們回封地吧。您隻是公主,若霍氏想要名義上禪位,便不會對趙氏皇族趕儘殺絕。”
長公主卻道:“這次,我不想當逃兵了。”
駙馬微歎一聲,執起了長公主的手:“那我就陪著殿下,走完這最後一程吧。”
回宮後,長公主來到皇帝的寢宮看望趙無寐,楚清淮守在一旁,神情麻木。
長公主想了想,道:“楚清淮,你是陛下的表兄,本宮送你們出宮吧。你帶著陛下去南疆看看,冇準能找到一線生機。”
楚清淮眼睫顫了下,他已經許久冇有說話,喉嚨啊哦顫動了兩下,才說出了話來。
聲音枯啞,仿若待燒的乾柴火:“不了,公主殿下,奴才就在這裡守著陛下吧。”
“陛下冇能當好這個帝王,還把公主殿下牽扯了進來,這是她的罪,她不能逃,奴才亦不能逃。”
“不,”長公主反駁道,“陛下已經儘力了,是天不容,非陛下之過。”
“陛下病重能記起本宮,把本宮從封地裡召回來,本宮很高興。”長公主笑了下,“民間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陛下仍把我當趙家人,將儲君的選擇朝政的把持皆交到我手上……”
笑容變得苦澀,長公主微歎:“是本宮無能,未能力挽狂瀾。”
長公主極力相勸,楚清淮仍是麻木地等待死亡的來臨。
長公主無法替人做決定,隻好隨了他。
她笑道:“也罷,本宮、你、陛下,還有本宮的駙馬,一家人共赴黃泉,也算暢快。”
至於兩個小的,長公主前兩天便派人送走了。總得給趙家留個香火。
皇後孃娘她也勸走了,臨走前,皇後哭得跟個淚人似的。可如今情勢危急,她留下也隻是多葬送一條性命,還那麼年輕,多可惜啊。
到處漂遊了一圈的鬼魂裴鷙早回來了。
他東走走西看看,隨處飄隨處蕩,可到最後,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他是從戰場的方向一路飄來的,飄到皇宮見趙無寐昏睡不醒,心中許多無奈。
活也好死也罷,這半死不活怎麼回事?
但他也懶得罵了,看這樣子大虞王朝維持不了多久,到時候趙無寐還是不得不死了跟他作伴。
他飄到趙無寐身旁,虛摸了摸她的臉蛋,心中怪異的竟有種柔情浮漾。
他飄去了很多地方,見證了太多太多的事,有的士兵上戰場腸子爛一地,有的大旱無糧饑餓而死,還有的全家都死了獨一個活著——
見的悲苦事太多了,心中的怨氣就變得微不足道,就想珍惜下在意的人或物。
於是他就飄回來了,想守著趙無寐度過最後一段生前時光。
裴鷙也瞧見楚清淮那半死不活的麻木樣,心中直道活該,他隻希望楚清淮死了麻利投胎去,彆打擾他和趙無寐的死後生活。
反正也看不見他,裴鷙把趙無寐的眼也虛摸摸,唇也撫一撫,根本摸不到,就是圖個心理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