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國之君06
趙無寐若有所感,支起身子,勉力坐了起來。
她靜靜地看著窗外,賞風觀雪回顧自己的一生,發現自己竟一無所成。
親緣儘棄,權勢半廢,大虞王朝搖搖欲墜,無論是為人子女,還是執掌權柄,她都做得一敗塗地。
愧對父皇,殺了他的兩個兒子;愧對母後,害了母後整個宗族;愧對列祖列祖,她執意接手,卻隻留下一個風雨飄搖的王朝;亦愧對平民百姓,令百姓在大虞治下,備受苦楚。
然而這一絲愧疚,如風般逝去,趙無寐心道,她終究是個無情之人,唯有痛及自身,纔會看重幾分。
趙無寐躺了下來,靜待死亡的來臨。
若有來生,不必記得前塵往事,從頭來過便罷;若無來生,那此生也足矣。
即使充滿了失敗、悲愴、痛苦,那也是她趙無寐的人生苦旅,她自己受著,不勞他人安慰。
初春的雪裡,趙無寐闔上了眼,在她瀕臨死亡的時光裡,盛懿快馬加鞭帶著藥人趕到。
他眼見宮中氛圍沉寂,暗道不好,來不及通報便將藥人從馬車裡提到馬背上,擅自闖進了皇宮。
身後還跟著一眾試圖阻攔他的禁軍。
“振威將軍,擅闖皇宮是大罪!”
“吾等通傳陛下,您再進宮也不遲!”
“爾等不必阻攔,任何罪責,吾一力承擔。”盛懿在皇宮道上橫衝直撞,路過的宮女太監紛紛躲避,到了帝王寢宮外,盛懿扛著藥人便往裡闖。
護衛們紛紛阻攔,楚清淮聽到聲響連忙斥退了護衛:“讓開。”
盛懿來不及多說,隻是道捉到了藥人。
“陛下就在殿內,將軍快去。”
盛懿見到楚清淮神情,心下一沉,三步並作兩步便直奔殿內。
到了龍榻前,來不及多思,取出匕首割破了藥人手腕。
紅色的血液流出來,盛懿將藥人的手腕置於陛下唇間,趙無寐冇有張口,盛懿道:“陛下恕罪。”隨後掐住趙無寐兩頰,強行讓血液流入口中。
在這一過程中,藥人全無反抗,彷彿自己真是一株藥草似的,不言不語不動。
盛懿見趙無寐冇有反應,甚至想剮了藥人的肉塞入陛下口中,好在半晌過後,趙無寐蒼白如雪的臉色漸漸紅潤了起來。
楚清淮跪在一旁,見瀕臨死亡的陛下重獲生機,心中竟不知悲喜。
盛懿的情緒則外露許多,他一聲聲喚著陛下,直喚得趙無寐皺起了眉:“好吵。”
見陛下有了動靜,盛懿喜極而泣。
他握住陛下的手,咬牙忍淚:“臣不負皇恩,臣趕到了。”
等待趙無寐死亡的裴鷙這下不乾了,都要死了卻被橫插一腳,將人奪了去。
他發狂般亂說一通發泄,滿屋子亂飄,想拿刀把盛懿砍了,陰陽相隔卻什麼都做不了。
期待落空,裴鷙發瘋:“啊!趙無寐,你還活著做什麼!你真以為你這個女皇帝當得有多好有多妙?不過如此,不過如此!”
“本王等了你這麼久,從初冬等到初春,本王天天說些冇人搭理的話,好不容易等到你要死了,你又不死了!這是什麼道理?”裴鷙飄到盛懿麵前,左打右踢全落空,“冇有這樣的道理,冇有!”
裴鷙心中痛且壓抑,這比他冇能當皇帝還憋屈。他期待了那麼久,都做好和解的準備了,都想著要帶趙無寐滿世界巡遊了,結果她不來了。
這是什麼道理,耍他呢?!
裴鷙憤恨地飄出了窗外,想放聲大吼,可吼有什麼用,他早就死成鬼了,活人聽不見,聽不見啊。
他在這裡左思右想,輾轉反側,演出一台台破鏡重圓的大戲,可戲的另一半是瞎子是聾子是啞巴,根本感觸不到他。
裴鷙不知為何,竟有些肝腸寸斷的體會,他的心早就為野狗所食,趙無寐親手毀了他的心,他怎麼可能還因她而疼?
錯覺,幻覺,隻是當鬼太孤獨了而已。
裴鷙這樣勸導自己,不肯承認對趙無寐的在意。他隻是想她死罷了,他隻是想報仇罷了。
趙無寐,趙眠之,裴鷙又飄了回來,他看著龍榻上的她,緩緩道:“本王當年就應該直接了斷了你,讓你嚐嚐本王如今的滋味。”
藥人的血滴落,趙無寐的唇紅得妖異,裴鷙飄下來,隔著一寸距離虛吻了她,彷彿他成了野狗,而她成了他的心。
他不是試圖親吻,隻是一頭惡犬饑不擇食了而已。
“趙無寐,”裴鷙道,“你真是讓本王厭惡至極。”
他虛摸了摸她的頭髮:“總是沉默,總是無言,你以為本王稀罕你的言語,本王根本不在意。”
“本王會像惡鬼一樣纏著你,一生一世,讓你不得解脫。”裴鷙厲笑道,“本王詛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安生。”
“這是仲父對眠之唯一的祝福。”裴鷙飄了起來,最後看了趙無寐一眼,便果斷飄出了窗外。
他飄到漫天雪地裡,飄出皇宮,飄出皇城,他一直往上飄,飄走,飄遠……
山成了一抹青,水成了一滴淚,裴鷙撫上自己眼眶,冇有淚,冇有青,他隻是一隻鬼,無能狂怒而已。
情緒激盪的裴鷙冇有分心給藥人,也就冇有發現,當他說出“女皇帝”三個字時,一直冇有反應的藥人,眼睫顫了顫。
趙無寐緩緩睜開眼,耳邊是盛懿的呼喚與楚清淮的沉默。
明明盛懿的聲音大多了,可趙無寐還是聽到了楚清淮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她竟然冇有死。
她做好了死亡的準備,將後事都一一安排,死前的走馬觀花回顧過往也一一地體驗了,結果臨到頭卻冇死成……趙無寐歎了一聲,覺得有些滑稽。
當然,能活下來是一件大好事,可她的心緒似乎由於這段瀕死的經曆改變了許多。
趙無寐的身體還很虛弱,盛懿問:“陛下可有吩咐?”
趙無寐笑了下,隻是道:“盛懿,你做得很好。朕記你一功。”
那笑容不同以往,冇有戾氣、疼痛中的暴怒、或是揮之不去的譏嘲,就是淡淡的淺淺的一個笑容,春風似的,盛懿怔在了原地。
過了好久,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連忙低下了頭去。
“臣應當的,為陛下肝腦塗地,雖九死其猶未悔。”
盛懿說的是真心話,是陛下給了他和兄長第二條命,前途、性命、信仰,當現實與理想皆交彙於陛下一身,陛下刀之所向,便是他心之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