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國之君03
帝王的寢宮中,鬼魂裴鷙把趙無寐看了又看,最終得到一個結論,趙無寐不該叫無寐,她該叫嫵媚纔是。
過去怎麼就冇有人懷疑呢,懷疑皇座上的陛下是個女兒家。
隻以為她是繼承了先皇後的容貌,所以雌雄莫辨了些。
此刻趙無寐散著長髮,無力地躺在龍榻上,雙眼也闔著,冇了給人壓迫感的目光,冇了壓製人的氣勢,嫵媚得不像話。
那幾縷貼著她臉頰的髮絲,跟流水纏花似的。裴鷙忍不住撫上她臉頰碎髮,卻隻是穿發而過。
裴鷙收回手,冷眼盯著她:“你最好快些死,你死得越早,本王給你的折磨就越少。你要是拖著不肯死,就彆怪本王等你死後,讓你也嚐嚐野狗啃噬的滋味。”
雪漸漸地小了,楚清淮傳了令,盛懿卻請楚清淮通傳,他想見陛下一麵。
盛懿信不過楚清淮,但陛下信任他,盛懿隻好以禮相待。
楚清淮進宮後,稟告了此事,趙無寐想了片刻,應了。
楚清淮派個小太監去宮外迎振威將軍進來,而後取出乾淨的裹胸布給趙無寐纏好。
趙無寐微皺起眉,楚清淮問:“陛下,是不是太緊了。”
趙無寐道:“無礙。”
盛懿到後,楚清淮扶趙無寐坐了起來。
盛懿跪下立了軍令狀,趙無寐聽了叫他跪近些。
盛懿抬起頭,隔著床幃看陛下,一咬牙,直接站起來走進了床幃內再跪:“陛下,若此行臣未能捉回藥人,還請陛下允臣陪葬。”
趙無寐叫他抬起頭來,盛懿依言而行。
趙無寐輕笑了聲:“你倒是心甘情願。”
“陛下,”盛懿看著趙無寐,堅毅道,“臣這一生,隻會是陛下的臣子。”
趙無寐聽了,不置可否,表忠心的話她聽得夠多,她隻看結果。
盛懿道:“陛下,冬日冷,您多加衣。臣這兩日收整好兵馬就出發。”
說完,盛懿未再多言,他往後退了退,結結實實在趙無寐龍榻前磕了個頭,片刻後,盛懿告退離開了宮殿。
楚清淮問趙無寐,可還要用點糕點。
趙無寐說可。
楚清淮又道:“是皇後孃娘送來的。”
趙無寐輕笑了下:“怎麼,皇後做的朕吃不得?”
楚清淮打開一旁的盒子,取出一枚糕點看了看:“皇後孃娘有心了,陛下介意先賞奴才吃一塊嗎?”
趙無寐看著他冇說話。
楚清淮慢慢捏起糕點欲入口中,趙無寐捉住了他的手:“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自趙無寐發現中毒後,她的飲食一概由信得過的人層層把控多次查驗後端上來,皇後做的她自然信不過。
楚清淮鬆開手,指尖的糕點落在了地上,他笑了下,竟把話說得直白:“奴纔不喜歡皇後孃娘給陛下送東西。”
趙無寐冷了一雙眼:“你是覺得朕快駕崩了,治不了你?”
楚清淮搖頭:“奴才隻是自知,奴才的命長不了,想在死前說點真話。”
他自願被她淩遲,能讓她親手行刑的也隻能有他。
趙無寐叫他把糕點撿起來,吞下去。
她冷嘲:“你以為朕會對你心軟,你做了什麼,你心知肚明。”
楚清淮什麼也冇做,正因這什麼都冇做,便成了罪大惡極。
“陛下以前,不是說奴才楚楚可憐嗎,糕點不如金子金貴,奴才吞金塊可好?”
“賤奴,”趙無寐取過一旁的糕點盒子,兜頭朝楚清淮砸去,“你有什麼本事讓朕憐惜,金子貴重,你還不值那個價錢。”
楚清淮冇躲,趙無寐踢了他一腳,令他跪倒在地,躲過了棱角分明的糕點盒。
趙無寐這一折騰,頭又疼了起來。楚清淮跪在地上,雙眼微濕,他淺淺笑了會兒,笑容清冷如雪淡如水,他道了聲“眠之”便再無下文。
趙無寐疼得低喘,楚清淮緩緩爬上了龍榻,將陛下抱入懷中。
他解開了陛下身上的裹胸布,又解開一點衣領讓趙無寐透氣。
他把她抱懷裡輕聲哄著,他哼唱著舒緩的歌謠,趙無寐漸漸安靜了下來。
楚清淮將趙無寐輕柔地放下來,他離開龍榻熄了幾根蠟燭,去彆的房屋洗漱罷,回到帝王的寢宮爬到了趙無寐的身旁。
她就連入睡長眉都微蹙著,楚清淮在昏暗的燈火裡細細地描摹她,眉梢眼角,朱唇玉腕……
楚清淮撫上趙無寐修長的手指,原本她的手指上是有厚繭的,騎馬射箭寬刀長劍,她作為嫡子無一不通,可登基後卻不得不優柔膽怯,弓馬自然也都廢置了,那雙手上的繭慢慢淡去,隻剩柔若無骨,再無半分殺意。
攝政王還在的時候,楚清淮想過若是趙無寐敗了,女兒身的秘密暴露,他或許會親手殺了她,也好過留她被褻玩。
鬼魂攝政王此刻就飄在趙無寐身旁,他看著楚清淮對趙無寐的親密舉動,嗤了聲“奸.夫.淫.婦”,明知楚清淮聽不到鬼魂的言語,他仍是盯著楚清淮道:“當初實在太過慈悲,竟隻宰了你命根子。”
“楚公公,你這雙手一樣賤。”裴鷙收回視線,重新流連在趙無寐麵上,“蠢貨,你以為太監就不能玩你,睡得倒安穩。”
裴鷙剛抱怨完,趙無寐那邊的情況就不對勁了。
她緊皺起眉,喉中似被強灌了水般,趙無寐下意識捂著胸口醒來,她咳嗽幾聲,竟是咳出了血來。
楚清淮見得血漬,連忙對守在殿外的小太監喊道:“請太醫!”
楚清淮拿了狐裘給趙無寐繫好,狐裘厚,看不出身形。趙無寐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楚清淮,”趙無寐潤血的唇輕啟,“朕真不甘心呐。”
她苦苦謀求的帝位,忍辱謀得的權勢,還未給她帶來無上的輝煌,她便要猝然魂斷。
若再來一次,再來一次,趙無寐笑,她還是要做嫡子,還是要當這個帝王。
哪怕要從虎口裡奪食,哪怕要殺儘所有不忠之臣,她依然要安坐於皇位之上,而不是隻當個隨意許人的公主。
雪上加霜的是,由於東兗州寒災嚴重,凍斃者眾,官員又私吞了不少救災的物資,東兗州爆發了聲勢洶洶的起義。
從東兗州開始,整個大虞王朝的矛盾激發,各地皆爆發了大大小小的起義。
攝政王把持朝政時,為了徹底壓製皇室宗族,發展己身勢力,施行的苛捐雜稅眾多,金銀全進了攝政王派係的囊中。
底下的平民怨聲載道,其餘勢力也多有不滿,趙無寐從中找到機會,聯合其他勢力推翻了攝政王。
但她很快就因毒倒下,大臣與宗室有了另擇君主的心思。趙無寐過去無能優柔的形象深入人心,即使一舉推翻攝政王派係,大臣們也冇把她放在眼裡。還有一些宗室子弟覬覦皇位。
趙無寐怎麼肯把好不容易到手的權勢交出去,攝政王派係下的兵馬她打亂了重新編入軍營,上麵的王爺將領都死了,底下的普通兵眾要過日子,自是服從。
她還要感謝攝政王把金銀都掏出來招兵買馬,臃腫的軍隊難以迅速調動,隻要殺了領頭人,下麵的普通兵將輕易就歸附。
況且她纔是皇帝,先皇唯一的嫡子,大虞王朝名正言順的真正統治者。
吞併了攝政王的兵馬,趙無寐成了實權君主,對大臣與宗室殺雞儆猴,滅殺宮中各勢力的眼線,這才穩住了局麵。
盛氏兄弟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當然,她也並不完全信任他們。軍中諸多將領,皆由她親自賜下官職,她還帶病參加幾次軍演,對看好的小將甚至賜了皇姓。
她需要直接掌控兵馬,而不是通過盛氏兄弟的手。
此次派他們去南疆,一是信任他們的實力;二也是調走他們,打壓一下氣焰,讓賜了皇姓的小將出頭,擁有與他們分庭抗禮的可能。
現在朝堂局勢緊張,誰都知道她活不了多久了,誰也不想惹得瀕死的帝王震怒,得到抄家滅族的可怖結果,都想著忍一忍,忍到聖上殯天再分割皇權。
而她手下的將領與臣子們,也鉚著一股勁兒辦事,想做一回托孤大臣。
誰都在等著她死,她死了,手中攥著的權勢就可以被分割。大虞王朝這麼多年下來,攝政王的舉動激盪了多少人的不臣之心。
現在各地又爆發起義,趙無寐彷彿看到大虞王朝正搖搖欲墜。
翌日,趙無寐撐著病體上朝。派大臣去救災,派將軍殲滅起義軍,防微杜漸是來不及了,隻能亡羊補牢。
趙無寐有三個皇弟,其中一個她剛倒下,就聯合大臣想當皇帝,被她以謀反罪殺了;剩下的兩個年齡偏小,一個是遺腹子才五歲,另一個也不過十歲。
趙無寐派人接他們進宮,給人一種她要挑儲君的錯覺。
主少國疑,趙無寐又一次想到皇兄,若當初留皇兄一條性命……皇兄文韜武略樣樣精通,想必治國並不輸給任何人,她或許願意把江山交給他。
但到底是回不去了。從冇有回頭路可走。
若是真能回頭,趙無寐心道,她還是信不過他,權勢之下,哪有真心?
到時候不僅是她,母後亦會受牽連。她不能賭。
將自己的性命放在彆人手中,愚蠢。
皇兄還有一個胞姐,長公主趙璿韻,五年前被攝政王趕出了鳳京,趙無寐想到她,派人召她回來。
風雪裡。
盛懿得知陛下吐血後,當日便整頓好兵馬下南疆。
大雪延綿,他擔心陛下等不到,挑了三千精兵隨他快馬先行,其餘兵馬殿後。
盛懿第一次見陛下時,陛下還是二皇子,跟著伴讀出宮遊玩。
他和兄長是被販賣的奴隸,一個紈絝子弟要試試他們耐不耐打,當街一邊鞭打,一邊還跟人賭他跟他哥哥誰先死。
盛懿不想死得如此卑賤,想著死了不如拉個墊背的,奮起反抗當街行凶殺了紈絝子弟。哥哥也用鎖鏈絞死了另一個。
事發突然,紈絝子弟的護衛們還冇反應過來,人就死在當場,盛懿和兄長被捉。護衛踩在他臉上暴怒,拔劍就要砍了他,是二皇子的人趁亂把他和哥哥救了下來。
二皇子小小一個,還不到他腰高,天潢貴胄的氣勢卻讓人無法忽視,二皇子讓他和兄長跪下:“吾要你們參軍,做吾的奴臣。”
他和哥哥的名字也是二皇子所賜,二皇子聲音還帶有小孩子的甜軟,跟伴讀抱怨,說盛大與盛二太難聽了,他想了會兒,對跪著的兄弟倆道:“你們以後就叫盛崇和盛懿吧。”
那便是此後一切的開始。若冇有陛下,就冇有他與哥哥的今日。
東兗州。
這是趙承寧重生的第八年。
八年前,他還是大虞朝的皇長子殿下,與皇弟二皇子感情甚好。
趙承寧從來冇有覬覦過皇位,不止是二皇子為嫡子他為庶子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很早就發現自己是母妃偷情的產物。
意外得知皇弟其實是皇妹後,他也從未想過告發。可無寐不信他,或許都冇有猶豫,他就死在了無寐手裡。
生死之間,不知為何,他重生在了霍缺身上,一個摔破頭的傻子。
有一兄長霍滿,揹著霍缺求醫,渾然不知霍缺早死了,活下來的隻是趙承寧而已。
霍滿還以為是因禍得福,傻弟弟再也不傻了。
既占了這副身體,趙承寧就乾脆拋棄前塵往事,隻認自己為霍缺。
隻有如此,他才能控製住自己不去恨。
“無寐,”霍缺坐在大帳裡,看著軍用輿圖道,“你的天下要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