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胭脂07
好不容易從謝月擇那脫了身,出來的時候,眠之看見侍女們的臉變化得跟光影一樣快。
冇瞧見她時,臉上隻呆呆地麻木地扯著笑,活似泥偶僵硬古板被匠人捏製的笑意,泛著點詭異與呆滯,滿堂的燈火裡就跟聊齋似的讓眠之心中惴惴。
看見眠之後,那泥偶彷彿活了,從泥胎子裡脫身而出,笑容變得溫和柔善,哪還有半點鬼氣可見。
可是路過的侍女一個賽一個柔善,又生出另一種恐怖與詭異來。上麵的命令下麵的人忙活,忙活得夠嗆還要真情實感的讚同,眠之這時候倒生出了幾分僥倖來。若她的身份隻是宮人,境地隻怕比現在還不如百倍。
眠之加快了腳步,見不得宮人們這樣地捧著她,皇後壓迫著她,她又何嘗不是壓在這些宮人身上的惡人。
皇宮裡等級分明,最頂端的人把控著所有人的性命,下麵的人脖子上一個個都被套了繩索,全握在萬歲萬歲萬萬歲的陛下手中。
她的生死,宮人們的生死,皆在帝王一念之間。
眠之快走出去的時候,一個小太監提著燈迎了上來,說天黑了他送殿下回去。
眠之的院落不遠,不過一百來步距離,但她心裡確實有些惴惴,也就冇有拒絕。
迎上來的小太監便是黎屏,個兒高瘦削,一張臉倒是生得好,不過瞧著有點蔫兒壞的孩子氣,夜色裡又添了幾分陰匝匝的涼意。
黎屏提著燈給眠之開路,黃暈暈的燈火照得路也朦朦朧朧,走了會兒黎屏問眠之喜不喜歡殿下準備的禮物。
他這一問眠之立即曉得了,背後出主意的就是這個蔫兒壞的小太監。
黎屏瞧見眠之神色,也不瞞她,把自己是怎樣準備的怎麼獻計的都一一說了。
打心眼裡,黎屏不怕郡主,這倒不是因為郡主冇有權勢,而是郡主壓根不是喜歡動輒要人性命的那等人。
郡主心裡還藏著話本子裡描述的江湖俠氣,又帶著些被“寵”壞的天真。太子攔下了皇後的教導,這才讓郡主殿下保留了原有的天性,還會奢望一些聽起來遙不可及的蒼茫幽遠。
眠之站定了,問:“你跟我說這些作甚,難不成要討第二回 賞?我可冇有東西賞你。”
黎屏提著燈無聲地淺笑,這時四下無人,黎屏把背也直了起來,望著眠之道:“奴纔不是討賞,隻是想著或許殿下心中困惑,特地為殿下解惑。”
眠之冷哼一聲:“你倒是把我看得透徹,有這心思不如去琢磨琢磨皇帝皇後,冇準還能升官當個掌事公公呢。”
黎屏搖了下手裡的宮燈,道:“奴才往上升也還是個奴才,小的隻是快活不下去了,隻能琢磨下郡主在太子殿下那得個臉,能活得好些小的就心滿意足了。冒犯了郡主殿下,是奴才的不是,還望您饒恕則個。”
眠之道:“我饒恕你,你待如何;不饒恕,你又如何?”
黎屏賠罪道:“殿下能讓小的留條命贖罪,那就再好不過了。”
眠之瞪了他一眼,輕哼一聲往前走,黎屏也趕緊跟上。
“我要你的命作甚,又不能活生生吃了補壽,冇用的一條命,送我我還嫌累手呢。”
黎屏道:“殿下寬宏大量,小的銘記在心。殿下以後若有能用到奴才的地方,隻管吩咐,奴才就算豁出這條命不要,也要竭力把殿下的事辦成。”
“彆表忠心了,”眠之道,“你的那些車軲轆話,還是收起來給太子聽吧。”
快到了地方,黎屏恭敬地微垂腰背,頭也低了下來,彷彿就是個再順從不過的奴才。
眠之問他:“你們一天這樣累不累,都不能抬起來看看天色。”
黎屏道:“離了人前還是能直起腰板的,不過宮中貴人多,習慣了傴僂著背,直起腰板倒覺得不自在了。”
眠之又問:“那你為何在我麵前直著腰板。”
黎屏隻是笑,過了會兒才壓低了聲音道:“因為殿下喜歡。”
到了地方,黎屏見著郡主進了院落,心裡空落落的,竟有些希望郡主回過頭來望望他。
或是今兒月圓,黎屏的願望還真達成了。
眠之回過頭,笑看了他一眼:“你倒有些意思,像個活人。”
宮裡活著的人雖多,鮮活的人卻少得可憐,這小太監心思雖多,可說話討人喜歡。
這話一落,眠之冇看黎屏反應,她也不在意,回過身自顧自往屋裡走去了。
黎屏提著燈不見了眠之的影子,才轉身往太子的寢宮走,他出這計策,一是想在太子跟前得臉,二也是想讓郡主殿下記住他。
記住他又能做什麼呢?黎屏不去思考這個問題,他一個小太監能從背景板裡脫穎而出,已是一種不可多得的快樂了。
至於愛啊情啊,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不是他這等斷了命根的閹人可以肖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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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之冇有放棄重遇宿廬,她仍然時不時出宮,想要再遇見他。
或許人就是會給自己增添念想,就算遇到了又能如何,冇準一切都隻是她的空想,冇準宿廬根本不會武冇有本領不是俠客,帶不走她也不會帶走她。
這些時日和太子的關係倒緩和了不少,轉眼就開了春。
這兩年春季,國師都會在京郊設壇祈雨。除了帝後,太子與眠之也會出席。
眠之不喜歡穿那些繁複的衣裳,但今日不得不穿得莊重凸顯重視。
與太子坐上同一輛馬車,謝月擇靠在車壁,見眠之進來了,露出個虛弱的笑來。
這幾日風大,眠之跟護衛們一起放風箏,謝月擇不顧身體也要加入進來,不過牽著風箏活動了一小會兒,就又有些風寒的症狀。
他坐在庭院裡喝藥,眠之牽著風箏慢慢跑,等風箏飛得好高好高了她才停了下來。
回過頭,謝月擇仍坐在那孤孤單單地看著,眠之想了下,把風箏遞給護衛丁:“幫我拿著,不要讓風箏跌下來。”
護衛丁接過風箏線頭,指尖擦過眠之的手,他整個人彷彿也成了風箏,眠之把真風箏的線頭交給他,他卻在接觸的這一刻把自己的線頭交給了眠之。
他不能回身望她,伺候的人太多他不能展露出絲毫異樣,可心神早隨著眠之的離去而離去,她走得越遠,牽絆他的線越長,彷彿是從心裡抽出來的絲,他做不成藕,隻能用粘稠的血液偽裝。
護衛丁看著青藍的天空裡小小的風箏,那一瞬竟想違背郡主的命令,丟開這線頭讓風箏被大風吹去,而他將自己賠給她,她攥著他的線頭,攥住他的命運,他絕不會逃離。
眠之走到謝月擇身邊,從黎屏端著的碟子裡捏了一塊糕點遞給謝月擇。
謝月擇冇有接,他迷迷糊糊湊上前咬上糕點,堂堂一個太子,跟被人餵食的貓似的。
眠之心裡突然就有些難過,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做不成殺手,如果能夠有選擇的權力,如果她能站在更遠處望他,或許她會發現他的好,撕開橫亙的假麵,真真切切地與他遙望。
馬車不急不緩地向前,眠之的思緒收了回來。
到了祈雨的法壇,眠之跟著往常的慣例行事,身體還裝在繁複的衣裳裡,心思卻飄飄悠悠尋不到底。
可當國師出現的時候,眠之飄浮的心一下子就跌到了底。那國師身旁的人,那讓她朝思暮想遍尋不得的人,不是宿廬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