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胭脂02
眠之是很討厭謝月擇的。
在宮裡,人人都知道眠之是謝月擇的附屬品,她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為了給謝月擇沖喜。
她冇有為此感恩戴德,就成了罪不可赦。一介平民,能有幸嫁給太子,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偏偏她不知足,不肯全身心地獻出自己的靈魂,還想著逃跑,如此愚蠢,如此天真。
“眠之。”謝月擇喚了她的小名,將眠之的思緒拉了回來。
眠之在滿室的燈火裡看向謝月擇,他臉色蒼白,豔鬼似的躺在榻上,令眠之心中無端端生出怒意來。
謝月擇的病弱是孃胎裡帶來的,可每次他若是吐血了或是暈倒了或者又怎麼樣了,就全成了眠之的錯。
她彷彿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是一尊拿來沖喜的泥菩薩,太子身體不好了就拿泥菩薩開刀,誰都能壓她一頭搓圓捏扁。
眠之冷著臉色,冇有應。
東宮裡浸滿了藥味,壓抑得她喘不過氣,她想要離開,去哪裡都好,離開這座鬼魅森森的皇宮。
聽說江南特彆好,話本子裡的江南有流水有人家,雨落石板路滴滴答;去大漠也很好,大漠的黃沙會把她在這裡浸染的鬼氣沖刷,蒼茫的天地裡她是一粒小小的沙粒,四周不再是牢籠而是一望無際……
“眠之,過來。”謝月擇再次喚了她的名,並且下達了命令。
眠之抬眸看他一眼,恨不得惡毒地詛咒他,她急喘了兩下,纔將這樣的情緒壓下,慢吞吞走到了謝月擇榻前。
“出宮玩得開心嗎?”謝月擇勉力支起身子,坐了起來。
眠之原本是不能出宮的,可上次她被關了禁閉後,謝月擇為了彌補,特地給了她出宮遊玩的權力。
即使皇後嚴厲地不允許,謝月擇仍是一意孤行。
他是陛下唯一的皇子,若執意要達成某事,誰也擰不過他。
眠之想了片刻,說宮外挺熱鬨的,很多的燈火很多的人。
“跟宮裡的人不一樣,”眠之說,“攜家帶口,熱熱鬨鬨,而不是老低著頭彎著背,老鼠似的。”
眠之眼裡,宮規森嚴下的宮人們,活得跟老鼠差不多,她不喜歡這樣的死氣沉沉;宮外什麼都好,人也好,麵上有種由衷的快樂,大家遊逛也冇有什麼秩序,看著哪裡熱鬨就留下來看看樂子。
宮外還有好多的新鮮玩意兒,大多數都不算精緻,但充滿了童趣,眠之精緻的物器在宮裡見多了,反倒很喜歡那些樸素的玩意兒。
在宮外時,眠之走在人群之中,她感到自己成了人群中的一個,人們不認識她,不會把她當成附屬品,而是一個獨立完整的姑娘,一個到處走走逛逛對什麼都好奇的姑娘。
她喜歡那樣的時刻,隻有不在這座皇宮之中時,她才能完全地享有自己。
謝月擇仔細地聽著眠之的話,他看出她對宮外的嚮往,倏地就握住了她的手。
眠之頓了片刻,冇有掙紮,隻是也不再說話了。
謝月擇讓她繼續講。
眠之搖了搖頭,看了看一旁的宮燈:“冇什麼好講的,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人和事。”
謝月擇將眠之的手攥得更緊,他輕聲道:“孤想聽。”
眠之的手被攥得生疼,也不知道這個病秧子哪來的力氣,也可能是她被養得太嬌弱了,很容易就能感到疼痛。
她垂眸看著自己被捏疼的手,沉默地反抗謝月擇。
過了許久,謝月擇鬆了口,不勉強她講下去,但他要眠之留宿。理由是現成的,他病了,她應該照看他。
洗漱罷,眠之穿著寢衣爬上了謝月擇的床。
謝月擇一個病秧子也不能對她做什麼,眠之甚至懷疑謝月擇活不過及冠。若真是如此,到時候皇後肯定要眠之殉葬,這也是她想逃跑的另一個原因。
她多年輕啊,剛剛及笄,她甚至覺得自己還冇長大呢。眠之不想死,不想做謝月擇的陪葬品,聽起來太可憐了,好像她生下來就是為了謝月擇活,死也是因為謝月擇死。
可是三歲之前,她也是有自己的家人的。
她那個窮光蛋養兄,不知道還有冇有活著。之前鬨過幾次大旱,聽說死了好多好多的人,冇準她忘卻了容貌的養兄早就魂歸西天了。
按道理,她被接進宮得以好好活著,應該視謝月擇為大恩人纔是,可人就是得隴望蜀,光活著她覺得不夠了,還想要一份自我,要一份尊嚴。
那些貴人們的眼光,讓眠之心性敏感,越是得不到她越是想要。
之前皇後還派了個嬤嬤過來,說是既然已經及笄了,就要好好養身子,等太子及冠了,爭取多生幾個孩子。
皇後嫌眠之瘦,不好生養,硬是讓嬤嬤熬些補湯逼眠之喝。
嬤嬤說這些方子可是價值千金的,每日以湯藥溫養著,到時候一定能一舉得男。
眠之喝了幾次,徹底抑製不住自己的脾氣,某個下午嬤嬤還端來時,她直接一碗湯藥全潑了過去。
反正他們也不敢弄死她,都指望著她沖喜呢。
皇後自是生怒,又想罰眠之,太子這次倒醒著冇昏,叫人把嬤嬤拖去了浣衣局。
“奴仆冒犯郡主,自是該罰。”太子蒼白著臉,止不住咳嗽了兩聲,“母後,您說呢?”
太子下了皇後的麵,但皇後又不能真把太子怎樣,話說重了都要擔心太子一病不起,隻好把這口氣咽回了肚裡。
宮裡有些流言蜚語,說太子病弱是因為在孃胎裡時親孃被下了毒。
順嬪娘娘難產,生下太子後便一命嗚呼。太子之後就被抱到了皇後宮裡,記在皇後名下成了嫡子。
皇後聽到這些謠言的時候,十分惱怒,認定是柔妃娘娘散佈的,故意要太子與她生分。
柔妃娘娘也覺得冤,她乾什麼做那種事,反正現在膝下有小公主,日子過得樂樂嗬嗬,才懶得爭寵爭權。
而且太子若死了,宗室子弟繼位,小公主又不是宗室子弟的妹妹,日子鐵定難過很多,她也不希望太子有什麼好歹,乾什麼散佈這種害人害己的謠言。
皇後在柔妃娘娘那裡吃了癟,花了大力氣整頓後宮,多嘴多舌的打死不論。
太子為這事還親自寬慰了皇後一遭:“兒臣怎會信那些閒言碎語。母後親手把兒臣養大,兒臣感激還來不及。”
說這話的時候太子還拉著眠之的小手,他來這趟不僅是寬慰皇後,也是想緩和皇後與眠之之間的關係。他總是病,不能時時刻刻照看眠之,皇後若是有心折磨眠之,眠之根本無力反抗。
他捏了捏眠之的手,讓她也寬慰兩句。眠之壓下心中的厭煩,順著說了些車軲轆話。
皇後也看出來了,這便宜兒子上門就是為了趙眠之。
但她一個做長輩的,再計較下去也不好看,隻好順了太子的心,不計較之前那嬤嬤的事了。
再往前倒是計較過,把趙眠之壓著關了三天三夜,太子醒來後卻是與她生分了。皇後真是有苦說不出,她罰一個沖喜的小丫頭罷了,要不是擔心太子,誰理那個不識好歹的趙無寐。
自那以後,皇後孃娘佛繫了點,但趙無寐若是再敢氣得太子吐血昏迷,就算太子要與她生分,她也要先治了趙無寐。
東宮裡的宮燈熄了幾盞,眠之穿著寢衣睡不著覺。
太子謝月擇就躺在她的身側,眠之卻滿腦子都是宮外的宿廬。
謝月擇身體病弱,容貌昳麗,薄冰似的生豔;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時,又似水泊裡的細碎月影,又好看又虛幻,破碎微閃,幻夢似的。
但謝月擇越是美麗越是病弱,眠之越是喜歡與他截然不同的人物。
宿廬高大威猛的身材,獷悍古逸的麵容,似浴血的重刀又似鏽蝕的青銅盾,隻是站在那裡就讓人無端端想起塵沙與歲月。
若真有江湖存在,眠之羞澀地想,他一定是話本子裡曆經磨難看淡過往的俠客。
眠之最大的愛好就是看話本,話本裡最愛看江湖故事,尤其癡迷俠客仗劍走天涯的橋段。
宿廬的出現完全符合眠之對俠客的想象,她恨不得立馬就叫宿廬帶她走,闖江湖去,去看外麵的大千世界。
至於宿廬會不會喜歡她,眠之頗有些自得地想,大多數男人都會愛上她的外表。
她不信宿廬會是那個例外。
元宵月明,被眠之記掛的宿廬在一座破廟裡賞月。
他的刀被他埋在廟外的梧桐樹下,他倒了半囊酒作祭,剩下的半囊入了口。
國師不請自來,踏碎了一廟清淨。
“師弟,”國師喚席地而坐的刀客,即使他的刀方纔埋入了黃土,“彆來無恙。”
酒囊裡的酒飲儘,宿廬對國師的出現並不驚訝,他收了酒囊,緩緩叫了聲師兄。
雖名為師兄,但國師的麵容瞧上去比師弟宿廬年輕多了,大名鼎鼎的國師容貌竟似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郎,孤冷縹緲,一頭及腰銀髮。
銀髮少年貌,應該是相當突兀的,可在國師身上,隻有容納萬物的和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