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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風雪暫歇。
皇帝踏著積雪,來到西六宮最僻靜的永和宮。宮門虛掩,院內一盞孤燈。
高無庸守在宮門外,皇帝獨自推門而入。
佛堂內,德妃正跪在蒲團上,手中撚著佛珠,麵前供著那尊白玉觀音。
她未換朝服,隻一身素色常服,發間無簪,聽見腳步聲也未回頭。
“你來了。”她聲音平靜,彷彿早有所料。
皇帝站在佛堂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這個他曾經寵愛的妃子,此刻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
“朕來問你,”皇帝開口,“為何要幫楊博起,對付魏恒?”
德妃手中佛珠一頓,緩緩轉過身,抬頭看向皇帝。她眼角已有細紋,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
“陛下既然來問,想必心中已有答案。”她輕聲道。
“朕要聽你說。”
德妃沉默片刻,緩緩起身:“那枚玉佩是假的。妾身,拿一枚假玉佩,陷害一個可能無辜的人。妾身看不下去。”
“所以你先應下,讓他以為握有鐵證,再在禦前反口,讓他自食惡果?”皇帝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德妃坦然承認,“他既要用齊王之事害人,妾身便讓他栽在這件事上。”
“至於楊博起……”她頓了頓,看向皇帝,眼中竟有一絲懇切:“陛下,若他真是齊王的骨血,妾身拚了這條命,也絕不會讓他入宮,受這閹割之刑,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掙紮求生!”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眼裡的痛苦,語氣裡的決絕,都讓皇帝心頭一震。
他盯著德妃,良久之後,緩緩道:“你對齊王兄……倒真是舊情難忘。”
德妃笑了,那笑容淒然:“舊情?陛下,齊王已死了十三年。妾身在這永和宮禮佛十三年,日日誦經,不是為他,是為那些因那場大火而枉死的人超度。”
她歎了口氣:“妾身幫楊博起,隻因他不該成為查過了嗎?”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通報:“錦衣衛指揮使駱秉章,求見。”
“宣。”
駱秉章入殿行禮,呈上兩份卷宗:“陛下,臣已查驗內廷檔案。關於楊博起身世,敬事房與禦馬監記載……確有出入。”
皇帝接過卷宗。敬事房的記錄簡單:楊博起,河間府人士,父母早亡,由叔父撫養。十五歲時叔父病故,為求生計入宮,淨身後分派至寶鈔司。
而禦馬監的記錄則詳細得多:楊博起,原名楊彥,河間府楊家莊人。生於嘉正二十五年冬。父母於嘉正三十七年病故,被楊氏夫婦收養。養父母於嘉正四十一年先後亡故,楊彥獨自求生,於嘉正四十二年春入宮。
“嘉正三十七年……”皇帝皺了皺眉,“那一年,齊王府大火。”
高無庸在一旁低聲道:“陛下,禦馬監這份記錄如此詳儘,連養父母姓名、亡故時間都一一記載,倒像是特意查過。”
皇帝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魏恒早就在查楊博起的身世?”
“老奴不敢妄測。”高無庸垂首,“隻是覺得,禦馬監理應掌管宮禁、馬政,對一個內官監太監的身世查得這般仔細,倒是費心了。”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確:魏恒對楊博起早有圖謀,連身世都查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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