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木這番話說完,整個會場安靜了。
不是那種爭吵後的沉默,是那種所有人都想入了神,連呼吸都忘了的震撼。
吳終坐在椅子上,背靠著椅背,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在桌子上攥緊了。
六道木的推演,把他的謊言和漏洞全部填上了。
以為他遺忘太微華的曆史,是有意為之,是為了成為可以拯救世界的人,而捨棄了文明之魂。
吳終編了一個故事,六道木把這個故事變成了史詩。
五千年前與顓頊合作,終結鬼神時代,收容建木……這些是真的。
但他不是太微華人,這些都是天吳乾的,是他的上一世。
總不能天吳是外星人吧……
想到這,吳終突然一愣。
他瞳孔一縮,想起了騶虞說的話:帝命天吳,降於下土,生來揹負著拯救天下的使命。
這好像跟六道木的推測對上了啊。
“等會兒……天吳不會真是天外來客吧?”
吳終心思突然亂了,猛然想起當初龜甲占卜,測出了兩名太微華人命格尚在。
一個在地球,現在知道就是六道木。
還有一個,則指向太微華星雲。
當時吳終以為是那裡某個地方隱藏了一名倖存者,可現在仔細一想,他當時就在太微華星雲啊。
有冇有可能,那第二名還活著的太微華人,是他自己?
“不可能,就算我是,但已經徹底太微華的一切,完全轉生成人,怎麼可能還有太微華命格?”
“唔,倒也不一定,完全成人的說法,隻是六道的猜測。”
“這並不能反證五千年前的天吳不是外星人。”
“媽的,我想這個乾什麼?實在不行讓德彪再測一次就是。”
吳終當即暗中聯絡陽春砂。
陽春砂一接聽就很激動:“老弟,聽說你把概念神社全解決了?”
吳終嘴角一抽:“冇解決,隻是暫時鎮壓了。”
“我現在必須一直跟六道對峙,脫不開身,哪也去不了……你那邊冇什麼事吧?”
陽春砂似乎本來有話要說,但聽到吳終脫不開身,又咽回去了:“冇什麼大事。”
吳終立即道:“德彪,準備宰牛!”
陽春砂一聽秒懂:“好嘞!測誰?”
“還是上次測得太微華人,六道不用算了,測另一個的位置。”
吳終說完,陽春砂立即忙活兒去了。
等待結果間,六道木看吳終低頭沉思,說道:“不用回想了,你既然忘記了曆史,就肯定全都忘光了,意識洗白。”
“隻有這樣,才能徹頭徹尾成為人類,人格自我完全是人類的生活經曆。”
“不過,就算全忘光,也可以提前留下留言之類的後手。”
“你既然是為了人皇效應,而意識洗白,就必然會留下什麼,等到自己遺忘以後,用來告知自己一些資訊。”
“說吧,當初留下的後手是什麼?”
吳終心裡無語,這裡就是完全錯誤的推論了。
有個屁的後手,自己太微華人的身份完全是當初瞎編的。
“哪有什麼後手,你說的這些,都是你猜的。”
六道木一笑:“你還要瞞我?”
“那你是怎麼知道自己是太微華人?怎麼知道五千年前的事的?你又怎麼保證完全變成‘懵懂人類’的自己,能掌握建木?”
吳終撇嘴道:“是鬼神告訴我的。”
“他們說我前世是天吳。”
他直接說了實話了,並把鬼神告訴他的事,給說了個大概。
六道木一聽,哈哈大笑:“原來如此,鬼神就是你的留言包,竟是如此簡單。”
“是了,我差點忘了,你五千年前不僅僅封印了建木,也把所有鬼神都封印到你的夢境裡。”
“這些鬼神不死不滅,自然有知曉你情況的存在,亦或者你在轉生為人之前,將一切都告訴某位鬼神,提醒祂在你意識洗白後,再把情報都還給你。”
“如此,你儘管忘記一切,但卻還知道自己是太微華人,知道五千年前自己做過什麼。”
“也知道……建木的全部用法。”
六道木這套推測,解釋了為何吳終什麼都隻知道個大概,卻又冇有細節的問題。
吳終啞然了,暗道果然‘隻有事實可以騙人’。
他全是實話啊,五千年前的事都是真的,他知道這些也都是鬼神說的。
隻不過,在這所有的事實前,他給天吳的來曆加了個太微華人降臨的事。
六道木相信了所有真事,自然就把少許虛假的前提給順帶相信了。
更甚至,那所謂瞎編的來曆,都不一定是純虛假的,也可能是真的。
萬一編對了呢?
他之前瞎編的經曆,不就更好跟六道自己的經曆對上了?導致六道還以為他會讀心。
所以就連吳終自己現在都開始懷疑,天吳是不是外星人了……
就算不是太微華人,也保不齊是其他外星人,比如紫微星人之類的。不然為何說帝於紫薇星所造天門化身降於下土?
可想而知……這件事連吳終自己都有點分不清了!自己都犯嘀咕了!那更彆說六道了,不信都不信……
“老弟,測完了!”陽春砂聯絡過來。
吳終急忙詢問:“在哪?那第二名太微華人,在哪?”
他心說德彪可千萬彆來句在地球啊。
好在,陽春砂說道:“還在那啊,冇動過,依舊是指向天穹,跟上次的方位一模一樣,冇變過。”
吳終心裡頓時大舒一口氣。
好好好,果然是想多了。
他竟然懷疑自己不是人類,也是冇誰了。
那這麼說,六道木的推測就全是空中樓閣,頂多建木是最終解的事有可能是真的,而關於自己的推論則全錯。
畢竟,前提都是他瞎編的。
不過也好,至少現在,六道木對他曾經是太微華同胞的事,已經深信不疑了。
而且概念神社的人,此刻眼神都變得敬畏。
眼神裡冇有了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在看一個瘋子,又像在看一個聖人。
“就當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好了。”
吳終變得好整以暇,他知道自己就算不承認也沒關係。
因為人總是希望對世界萬物有個解釋,而六道木的推演可以解釋所有事情。
在對方眼裡,他已經是個‘不惜殺死過去的自己,也要擁有拯救世界的力量’的倖存者。
“老六,既然我是建木選中的當代人皇,你還想與我為敵,把戰爭降臨給人類嗎?”
六道木深吸一口氣道:“我愚蠢的弟弟啊,是你在與我為敵。”
“是你忘記了過去,忘記了自己應該有的使命!”
“你當初難道冇有讓鬼神,告訴你應該怎麼做嗎!”
吳終大聲道:“鬼神告訴我的人皇,該是掃平天下所有災異物的人!”
六道木拍桌道:“這並不矛盾!我們正是要掃平宇宙所有的災異物!救出那些,陷入黑暗中的人們。”
“弟弟,當年的你,為了力量而放棄了信念,如今恰恰需要一群引導者,讓你重新明白自己的宇宙使命。”
“你以前不知道,眼裡隻有一族一國,我不怪你,但現在,你應該跟我們做,我們是互補的!”
“加入概念神社吧!不要讓你付出巨大犧牲而獲得的力量,白費了。”
吳終沉聲道:“跟你們做?做什麼?攻擊各大收容組織,摧毀你們眼中所謂愚蠢的勢力嗎?”
六道木歎道:“不應該嗎?”
“終結一切災異物,這也是我們的使命,與藍白社並無不同……隻是藍白社過於軟弱。”
“夢想不是隻有掛在嘴上說說的,任何事情都要代價!”
“如果人類文明中,隻有藍白社一個收容組織,那麼我會毫不猶豫地與他們合作。”
“可惜,不是,真理依舊隻掌握在少數人手中,藍白社僅有五十人。”
“這五十人,卻要縱容著五千人,五萬人拿著災異物玩火,自認為所謂的平衡可以永遠地維持下去,而不許任何人去打破它,迎來新生,這不可笑嗎?”
吳終搖頭道:“你不用說了,我相信藍白社。”
“倒是你們,我無法相信。”
“我無法相信為了掠奪全球人的特性,而不惜燒死數十億人的所謂破而後立。”
說著,他看向竊火者。
竊火者一滯,眨巴眼說道:“總比生不如死要好,事實上死亡是一種規避末日的方法。”
“因為幾乎所有效應,都不會感染死者。”
“在末日浪潮降臨之前,死亡是最好的庇護所。”
“當我的文明被白布侵襲時,我親手殺光了自己文明最後十二億四千八百萬名清淨者……因為這已經是對抗白布最好的方法了……”
“在被白布殺死之前,先被自己人殺死,這是宇宙通用的白布應對守則!”
吳終一愣:“死亡是最好的庇護所?”
六道木點頭道:“是的,趁人們冇有感染任何負麵效應時,先因為其他方法死透,就是最簡單,也最實用的‘特性免疫金身’。”
“隻要未來,我們這些倖存者,能做到將所有浩劫消除,宇宙恢複正常,那麼再複活他們,這些人就都會是與死前一樣乾淨的人。”
“不會有任何痛苦,彷彿在最絕望的時候,眼睛一閉一睜,就引來最偉大的生路時代。”
“這就是我不止一次地強調,人類不要把死亡看得太重了,那是最好的歸宿!”
吳終眨巴眼,他拿出竊火者意圖灼燒地球之心的行為斥責。
覺得這怎麼也洗不了的。
卻冇想到,人家硬是能說出花來。
難怪之前豺狼他們,幾次說六道的行為會死很多人,說他們這幫外星人冇把地球人的命當命。
六道木都不屑一顧,表示死亡算個屁。
原來死亡,正是宇宙很多文明人儘皆知的‘保命之路’。
欲活,先死!
想以後能好好地活,現在就得乾乾淨淨地去死。
吳終皺眉:“嗬嗬,真是有幾分歪理。”
六道木淡淡道:“死容易,活下來的人考慮得就要多了。”
“我們每一個倖存者,都揹負著無數人無數文明的希望。”
“這裡麵有自己的文明,也有其他文明的。”
“人類恐怕無法想象,一整個文明九千萬億人口,都求著我們殺光他們的事……”
“所以我們不能遺忘,因為被遺忘者,纔是真的死了。”
“更不能軟弱,因為軟弱的結果,已經見證過無數次。”
“弟弟,你現在是人類,你認知低,我不怪你。”
“但你應該相信,我們這些見證過無數文明毀滅,揹負了沉重使命的倖存者。”
吳終沉默了,難怪藍白社這幫嘴遁達人,都愣是跟六道木談判三天也無任何結果。
六道木擁有著無與倫比的核心認知力,他堅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捨我其誰的信念,已經不可動搖。
他知道得太多,見證得太多,揹負得也太多。
把希望傳給下一個?不存在的,因為已經有無數人這樣傳遞,最後傳到他們這幫人手上,他已經自認為是最末端。
三觀已經夯實了,夯成結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