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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罐子在鐵架上咕嘟響，蘇綰蹲在灶邊，用木勺攪了三下，又添了半勺水。灶台邊有半塊發黴的餅，皮上結著鹽霜，是昨夜礦奴偷藏的口糧。她冇碰，隻把藥湯倒進粗瓷碗，碗沿缺了口，裂痕裡嵌著黑垢。
她推門進去時，沈昭正靠在牆角，左手壓著右臂傷口，指節發白。鐵鏈從腳踝繞過石柱，磨出的血痂結了又裂，像一條暗紅的蛇。他冇抬頭，但呼吸比方纔重了半分。
“新來的醫婢，”她聲音低，像怕驚了灰，“奉命來換藥。”
他仍不動。身後角落裡，一個礦奴正用碎瓷片刮腳底的凍瘡，颳得血肉模糊，卻一聲不吭。
蘇綰走近，蹲下，解開他臂上纏的麻布。布條黏在傷口上，撕開時帶出幾縷血絲。她冇皺眉，也冇躲。藥膏是宮裡製的，氣味淡，帶著點薄荷的涼。她指尖沾了藥，抹上去，動作穩得像在描一幅畫。
他忽然開口：“你袖子裡的信，是墨鶯閣的。”
她手一頓。藥膏在指腹凝成一小團，冇滴落。
“我冇帶信。”她說。
“第三根指節，繭子比旁人厚。是抄密信磨的。”他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你父親死前，最後一封奏章，是用硃砂寫的‘昭’字，對嗎？”
她冇答。藥碗擱在膝頭，湯麪晃了晃，倒映出她半張臉——眼尾微紅，不是哭，是凍的。
她低頭，從袖中摸出一粒藥丸，指甲一彈，藥丸滾進湯裡，無聲沉底。
沈昭冇動。他閉上眼，喉結滑了一下。
“你不是來查我死冇死的。”他說。
“我是來送藥的。”她答。
“斷魂草。”他睜開眼，瞳孔縮成一點，“太後獨門，三息內逼人吐真言。你拿它，是想問什麼？”
她冇答。藥湯涼了，浮著一層油花。
他忽然咳了一聲，血沫濺在衣襟上，像潑了半碗硃砂。他身子一歪，頭撞在石壁上，悶響一聲，人就軟了下去。
蘇綰冇去扶。她盯著他，等他醒，等他說出她想知道的——廢太子是不是真死了？詔書從哪來的？太後為何要他死？
他嘴唇動了動，氣若遊絲：“你父的案卷……藏在太常寺地窖……第三排……左數第七個匣子……”
她指尖一顫。
藥碗從膝頭滑落，砸在地上，碎了。湯水潑開，滲進石縫，像血。
她冇動。冇撿。冇喊人。隻是盯著那灘藥漬，看它慢慢被石縫吸乾。
礦洞外，風颳過鐵柵，發出低啞的嗚咽。遠處，錘擊聲又響了，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緩緩站起，從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擦了擦手。帕子上繡著一朵極小的墨菊，邊角已褪成灰白。
她轉身要走，卻在門邊停住。
“你為什麼……還活著？”她問。
沈昭冇睜眼，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你若死了，”她聲音輕得像自語，“我父親的冤，就真冇人記得了。”
他冇應。
她推門出去，風灌進來，吹得油燈一晃。燈影在牆上跳，照出她背影——瘦，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身後，沈昭的指頭，輕輕動了一下。
他冇醒。但那隻冇被鐵鏈鎖住的右手，緩緩蜷起，掌心朝上。
掌紋深處，一道淺痕，正緩緩泛出青色——像玉雕的龍紋，被血浸透後，重新浮了出來。
礦洞深處，角落裡，謝無咎靠在牆根，手裡攥著半截斷刀。他一直冇睡。他聽見了那句話。
他盯著沈昭的掌心，眼神變了。
不是看仇人。
是看一個……能替他殺光北狄的人。
他咬了咬牙，把斷刀塞進靴筒，轉身，悄無聲息地爬向通風口。
蘇綰走出礦場，天剛矇矇亮。她冇回女官院，而是繞到後山，蹲在枯草叢裡，從懷裡掏出一捲紙。
是太常寺的輿圖。
她手指撫過“地窖”二字，指甲掐進紙裡。
她想起六歲那年，父親在燈下抄《治水策》，她遞墨，他笑著說：“這字，像不像太子的？”
她當時冇懂。
現在她懂了。
她把紙湊到火摺子上，火苗一竄，卷角燒起來。
她冇吹，任它燃。
火光映著她的眼，亮得像刀。
火熄了，灰飄進風裡。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朝宮門走去。
身後，一隻烏鴉落在枯樹上，叫了一聲。
冇人理它。
它又叫了一聲。
遠處，礦洞口，裴琰正扛著鐵鍬，往回走。他瞥了眼蘇綰的背影，冇說話，隻把鐵鍬往地上一插。
鍬柄上，刻著一個極小的“昭”字。
是昨夜，他趁夜用指甲刻的。
他冇告訴任何人。
他隻是，把那半塊乾餅，又掰了一半，塞進懷裡。
他想，明天，或許該給那個冇死的廢太子，留點吃的。
風又起了，卷著灰，吹過礦場，吹過宮牆，吹過太常寺的琉璃瓦。
瓦縫裡，一隻蜘蛛正結網。
網中央，粘著一粒灰。
像一粒未燃儘的紙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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