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的左臂露在火光下,皮肉翻卷,血順著指縫滴在青石地上,洇成一小片暗紅。他冇喊疼,也冇皺眉,隻是用一把短刃,一寸寸剖開皮下筋絡,像在剝一具熟透的果子。
沈昭冇動。他坐在矮榻上,腳邊是那枚血玉,玉身溫潤,內裡血絲如活物遊動,映著火光,像一滴冇乾透的淚。
謝無咎取出第一片骨片,灰白,薄如蟬翼,邊緣有三道刻痕,形如蛇蛻。他將它按進血玉凹槽。
玉麵微顫。
第二片,刻著斷翅鳥,嵌入時,血玉內血絲驟然一滯,像被掐住喉嚨。
第三片,無紋,隻有一道深痕,像被指甲摳出來的。他捏著它,指節發白,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族人死前,”他開口,聲音像砂石碾過鐵,“把命刻在骨上,交給能喚醒它的人。”
他把第三片按進血玉。
玉麵驟然發燙。
一聲輕響,如琉璃碎裂,又似鐘鳴初醒。血玉裂開,三片骨片竟自行遊走,嵌入玉心,與玉內血絲纏繞,緩緩拚合——九龍盤旋,銜住一顆渾圓珠子,珠中,蜷著一個嬰孩。
沈昭的瞳孔縮成針尖。
他認得這圖騰。
五歲那年,崔太後命人將他脫衣浸入溫池,水汽氤氳中,她用金簪蘸硃砂,在他脊背畫下這紋。他說疼,她隻道:“洗脈,去穢。”
他以為是驅邪。
現在,這紋,從他脊背,移到了血玉裡。
謝無咎跪在地上,左臂血流如注,卻笑了一聲,嘶啞得像破風箱:“我們守的,不是皇統。是這嬰孩。”
他抬頭,眼白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你不是太子。你是容器。”
沈昭冇答。他伸手,將血玉貼在心口。玉溫,貼著皮肉,像抱著一塊剛從火裡取出來的炭。
他聽見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和玉中那嬰孩的脈動,漸漸重合。
屋外,風撞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謝無咎冇動,任血滴在石地上,一滴,兩滴,三滴,彙成一小窪。他盯著沈昭,像在等一個答案,又像在等一個死。
“你族人,”沈昭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怎麼知道這嬰孩在哪兒?”
謝無咎冇立刻答。他從懷中摸出一塊舊布,層層展開,裡麵是一枚銅鈴,鈴身鏽蝕,鈴舌斷了一截。
“我爹死前,把鈴藏在羊腸裡,吞了七天,才吐出來。”他把銅鈴放在地上,鈴口朝上,“我們族人,世代守著三件事:血契、嬰孩、容器。”
他頓了頓,喉頭滾動。
“鈴響時,嬰孩醒。鈴不響,他還在睡。”
沈昭盯著那銅鈴,冇碰。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他問。
謝無咎笑了,笑得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
“因為以前,”他說,“我以為你就是天命之子。”
他抬起冇傷的右手,指了指沈昭心口的血玉。
“現在我知道了,你隻是個……會走路的棺材。”
沈昭冇動。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晃。
桌上,那盞茶,還冒著熱氣。杯沿有一道淺淺的唇印,是蘇綰昨夜留下的。她來過,送了藥,冇說話,隻把藥放在案角,轉身時,袖口蹭過桌角,留下一道灰痕。
他冇碰那茶。
他關上窗。
轉身時,謝無咎已用布條纏住左臂,血滲出來,染紅了布,像一朵開在灰布上的花。
“你打算怎麼辦?”謝無咎問。
沈昭走到案前,拿起那枚血玉,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你族人,”他問,“死前,有冇有留下彆的東西?”
謝無咎搖頭。
“冇有。隻有鈴。”
沈昭沉默。
他把血玉收進懷中,轉身走向門。
“你去北境。”他說,“找一個叫‘白骨坡’的地方。那裡,有口枯井,井底有塊石碑,刻著‘永昌元年,嬰葬於此’。”
謝無咎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沈昭冇回頭。
“因為,”他輕聲,“我五歲那年,被太後帶去太廟,跪在祖宗牌位前,聽見她說——‘若他活不過七歲,就把那孩子埋進井裡,彆讓外人知道。’”
他推開門。
風捲著雪沫撲進來,打在他臉上。
謝無咎冇動,隻是盯著他的背影,良久,才啞聲問:“你……知道那孩子是誰?”
沈昭停在門檻上,冇答。
他隻是伸手,從門框上,取下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
葉脈清晰,邊緣焦黑,像被火燎過。
他捏著它,走出門。
雪,還在下。
遠處,礦場的火光在風中搖晃,像一盞冇點穩的燈。
謝無咎坐在原地,左臂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銅鈴上。
銅鈴,紋絲不動。
屋內,燭火忽明忽暗。
案角,那盞茶,涼了。
杯沿的唇印,乾了。
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動了桌上一張未乾的紙。
紙上,是蘇綰的字跡,墨跡未乾,隻寫了一行:
“嬰在井中,魂在玉裡,你,是祭,還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