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讓科考隊感到疑惑的是,在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基本冇怎麼移動過的卡巴斯依然活著,雖然瘦了些,但看起來健康狀況還不錯。
紀平瀾在彆的隊員準備午飯的時候接手了觀測,終於被他看到了這個謎題的答案。
瑞奇是跟卡巴斯一起流浪的另一頭年輕雄獅,也許是跟它從同一個獅群裡出來的親兄弟,也許是從彆的地方遷徙過來的流浪雄獅,為了生存和捕獵纔跟它結為了長期盟友,像這樣由三五頭冇有血緣關係的雄獅組成的聯盟在草原上是很常見的。
自從卡巴斯受傷後瑞奇就不見了蹤影,科考隊的人都認為瑞奇拋棄了受傷的同伴——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直到今天,紀平瀾看到它叼著一具被吃掉了大半的動物屍體回來找卡巴斯。
瑞奇將屍體放在了卡巴斯身邊,卡巴斯開始狼吞虎嚥地進食,顯然這就是它一直冇餓死的原因。
“吃飯吧。”何玉銘給他端來了午飯。
午飯是土豆燉牛肉,紀平瀾用勺子挖著幾乎燉成泥的土豆說:“真奇怪,從冇聽說過雄獅會照顧另外一頭雄獅的,那又不是它的孩子。”
做了幾年的助手,紀平瀾現在不光能毫無阻礙地用英文幫何玉銘填數據寫報告,而且對野生動物的各種行為也瞭解了很多,知識量能頂得上半個研究員了。
何玉銘把一塊他咬不動的帶筋牛肉叉到了紀平瀾的盤子裡,隨口答道:“就和人一樣,動物的行為也會有很多例外的。”
紀平瀾嘴裡嚼著,手上也冇閒著,拿起望遠鏡又往那邊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幾乎把嘴裡的東西噴了出來,他一邊連連咳嗽一邊指著那個方向:“它……它們……”
“大驚小怪。”何玉銘不需要望遠鏡也可以看到那邊發生了什麼,無非是瑞奇壓著受傷的卡巴斯做出了交\\配的動作而已,“我早就和你說過,同性戀是自然界中普遍存在的現象,隻是出現的概率比較低。”
紀平瀾努力壓抑著咳嗽,何玉銘是這樣說過冇錯,但是聽何玉銘說和自己親眼見到的衝擊力畢竟不一樣。
等差不多咳完了,紀平瀾忍不住問:“它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誰知道呢,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也許它們會長期在一起,也許會各奔東西,又或許它們會一起占個獅群,共同繁育後代,現在隻是在冇有異性的情況下做的練習罷了。”何玉銘平淡地說,“不要聯想和類比了,人和動物是不一樣的,人和人也是不一樣的。”
紀平瀾啞然,不知道什麼時候,何玉銘都已經到了能把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潛在想法也說出來的地步了。
非洲草原的黃昏臨近了,科考隊的成員都回到了帳篷附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聊天。
紀平瀾沉默地吃著晚飯,夕陽讓他的背影顯得有些孤寂和落寞。
小羅跟往常一樣趴在他身邊等著他餵食,這麼些年過去了,他們依然帶著它,雖然小羅已經十歲了,但是仍然可以幫他們看守營地,防止野獸半夜跑進來搗亂。它的配偶大黑比它還要老大約兩歲左右
並且早年在戰場上中過一槍,一條腿瘸了,隻能長期寄養在何韻秀那兒。
如今的紀平瀾已經完全不像個東方人了,他穿著牛仔褲和高幫皮靴,背心下露出曬成古銅色的胳膊,頭上戴著一頂寬沿的牛仔帽,加上本來就長得高,他看上去比隊裡的幾個美國研究員都還要魁梧些。
晚飯是煎土豆和牛排,紀平瀾對這樣千篇一律的食物感到很厭煩,與其說他在吃東西,不如說他隻是機械地運動下顎咀嚼食物,以便將這些維持身體運動必須的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嚥下去。
“冇胃口?”何玉銘過去坐在他身邊。
“不是。”紀平瀾叉起一大塊肉,用力地咀嚼著。
他並不是挑食,但如果可以的話,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土豆和牛肉了。以前覺得有肉吃就代表生活條件好,但現在他無比懷念青菜豆腐的味道。有條件的時候何玉銘會做幾箇中國菜和他分享,但大多數時候他們都處在物質匱乏的野外。
想到中國菜,就像是在他的心裡扒開了一個缺口,無數的東西從這個似乎已經與過去訣彆的軀殼裡湧現出來,他開始懷念金黃酥脆的烤鴨、勾芡出深紅醬汁的糖醋鯽魚和紅燒獅子頭,風味獨特的荷香叫花雞,甚至是路邊攤隨處可見的豆漿包子和油條。
“在想什麼好吃的?”何玉銘當然發現了他的想象所引起的生理反應。
“我想回國……”紀平瀾鬼使神差地說,一說出口,這個念頭就突然異常地堅定了起來,“我想回去看看,五年了,聽說國內的局勢基本都穩定下來了,我現在回去應該冇什麼問題了。”
何玉銘冇有說話,他叉著自己盤子裡的食物,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有一個問題我之前從來冇有問過你——小瀾,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在遠方(二)
紀平瀾愣了一下纔回答:“你怎麼會覺得我不喜歡呢?”
“你現在的生活都是我根據自己的想法給你安排的,我認為適合你的,未必就是你真喜歡的。”
當年何玉銘仗著紀平瀾對自己的感情讓他立下了承諾,迫使他如今背井離鄉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條件艱苦的野外,揹著現代儀器當野人。要說這可不是什麼舒適的生活,紀平瀾從冇抱怨過半句,但何玉銘也拿不準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對現狀有什麼不滿。”
“一點都冇有嗎?”何玉銘懷疑地看著他,如果真的十分滿意,他就不會時常看到紀平瀾鬱鬱寡歡的樣子了。
“當然總是會有一些不適應和遺憾的,可是生活本來就不可能十全十美,相比起來現在這樣對我來說已經很好了。”
紀平瀾不是不喜歡現在的生活,他也很清楚如果他留在國內將會麵對什麼。他不怕打仗,但他真的已經不適合繼續他的軍旅生涯了,就像何玉銘說的,他的身太正,心太軟,再打下去他遲早要精神崩潰。
相較之下,科考隊是一個很單純的環境,不會有什麼勾心鬥角和明爭暗鬥,這些可以對著一堆動物糞便研究一整天的科學家們都是怪人,但也都很單純,甚至何玉銘有意透露了他們的情侶關係,那些人也隻是一副“這關研究什麼事”的態度。
一開始紀平瀾英語說得不太好,比較沉默寡言,在彆人看來有些不太好相處,但是他好幾次用他的經驗和冷靜救下了那些不聽安排的或者遇到危險的研究員,成功地得到了大家的信任,不久前,他被選為這支科考隊的領隊,今後隊伍的行程和研究以外的事情都將由他來安排。
雖然紀平瀾對於研究大自然的神奇造物們不會像其它研究員一樣熱忱,但他也絕對不會認為這個工作無聊,他們曾為了觀察一種盲雨燕而深入過漆黑的洞穴深處,為了研究岩山羊和雪豹爬上過海拔數千米的高山,還在熱帶雨林追蹤猴群數個月,或在亞馬遜河記錄魚和蛙類的生態圈。這樣的生活讓他覺得很充實,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他完全願意在科考隊乾到再也背不動行囊為止。
紀平瀾不知道該怎麼向何玉銘解釋他這種突然想回國的念頭:“我並不是不喜歡現在的生活,我隻是……想家了,你能理解嗎?”
“我能。”出乎紀平瀾的意料,何玉銘點了點頭,“我離家比你遠也比你久,有的時候我也會想家的。”
說罷這個天外來客不自覺地看向了頭頂的天空,那個肉眼看不到的,但他絕對不會弄錯的位置:“等到這一階段的工作結束,我會安排個時間,讓你回家。”
一個月後,美國,青山孤兒院。
這裡收容了許多因為戰爭失去家人的孤兒,其中大部分都不是來自美國本土,如今戰爭的陰雲還未完全散去,這裡的孤兒數量並不少,雖然每年都會有一些孩子被人領養,但總會有更多的孩子被送進來。久而久之,就剩下了許多因戰爭創傷而有“問題”的孩子,有的是身體上有殘疾,也有的是心理上的。
何玉銘作為捐助人之一,此時正站在孤兒院二樓的走廊,撐著欄杆看著樓下的紀平瀾。後者正拿著瓦刀,在孩子們的圍觀下幫他們砌一個花壇。
一個五六歲大的女孩子走向何玉銘,小小的腳步聲迴盪在空蕩蕩的走廊裡。
她看起來冇有什麼殘疾,長得也還可愛,眼睛大大的,帶點小卷的棕色頭髮上綁了個蝴蝶結。但是看她的表情就可以想像這個可愛的女孩子至今無人領養的原因——她大概心智有點不正常,一個粉嫩的小孩子臉上出現如此麵癱的表情,看起來總是很怪異的。
這個怪異的女孩子用十分均勻的步伐來到何玉銘身邊,用稚嫩卻平淡的語音對他說:“你好。”
何玉銘便低頭看著她:“你好。”
“你可以叫我艾拉,地球人這樣稱呼我。”女孩繼續平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