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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纛 第七章 最公平的時間

作者:林兒的小糰子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11 17:20:02

濃墨潑灑般的夜幕吞噬了婁山綿延起伏的山巒輪廓,烏雲遮蔽殘月與星鬥,天地間伸手難辨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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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之中聽不到半點火把燃燒的劈啪火光,數萬淮南大軍緘默前行,所有馬蹄都包裹厚實麻布,兵刃牢牢捆縛於甲冑內側,杜絕金屬碰撞發出絲毫異響。

這支隊伍剛剛徹底平定脌縣匪患。盤踞當地許久的叛首王明及其麾下骨乾,儘數折損於章丘圍城戰術之下,瀟水東線隱患徹底根除。

大局已定的章丘絲毫冇有休整享樂的念頭,他深諳戰局瞬息萬變,陳鳳祥駐紮揚州三十裡外蓄勢待發,並且蕭牆河岸的對峙始終懸著一把利刃。

倘若陳鳳祥尋得隱秘渡口突破農闞防線,揮師直撲揚州腹地,先前所有佈防佈局都會付諸東流。

於是章丘當機立斷,捨棄戰後休養,統領麾下主力連夜橫穿險峻婁山,借著無邊夜色作為天然屏障,開啟一場賭上兩軍命運的迂迴急行軍。

數萬騎兵列成綿長縱隊,順著山間隱秘古道穿梭。將士們咬緊牙關,全程噤聲行進,渴了便俯身飲用山澗涼水,腹中飢餓也隻能夠咀嚼隨身攜帶的乾硬餅餌,全程冇有一人發出喧譁。

淮南騎兵晝夜兼程跋涉整整一夜,直至東方天際泛起一縷魚肚白,破曉微光撕裂厚重夜幕之時,全軍悄然橫渡蕭牆河支流,悄無聲息穿插至陳鳳祥留守伏兵的後背腹地。

陳鳳祥早先退兵之時,特意在蕭牆河南岸山穀埋伏一支精銳,本意是牽製農闞河岸守軍,伺機探查渡河破綻。

這群伏兵篤定主力決戰尚在遠方,認定婁山山勢險惡,大部隊根本不可能連夜翻越,拂曉時分正是身心最為鬆弛懈怠的節點。崗哨防衛漸漸鬆散,巡邏兵士精神萎靡,所有人都未曾察覺,死神已然悄然佇立在後方山崗之上。

章丘勒住坐騎,立身於製高點的巨型山岩頂端。晨風吹動他身上厚重披風,目光俯瞰下方山穀之中陳鳳祥伏兵的營盤佈局,溝壑、營帳、防禦柵欄儘數儘收眼底。

連日行軍積攢的疲憊被他強行壓下,眉眼之間鋒芒凜冽,轉身對著身旁一眾隨行將領沉聲下達作戰指令。

「立刻遣傳令兵涉水奔赴對岸,傳訊農闞,命他麾下五萬大軍即刻全軍渡河,從正麵猛攻山穀敵營,死死纏住敵軍主力,不容其抽身調轉陣型」。

他抬手指向左右兩處開闊丘陵,軍令有條不紊繼續排布。

「再傳將令,蕭岱統領一萬騎兵包抄敵軍左翼,樓隗帶領一萬鐵騎迂迴右翼。兩翼騎兵全速壓進,形成鉗形攻勢。此戰講究雷霆速擊,驟然發難,絕不留給對手列陣整合、從容喘息的半點機會」。

身旁將領齊齊抱拳躬身,沉聲應答。

「遵大帥將令」!

數名精乾傳令兵早已整裝待命,胯下戰馬同樣經過靜音處理。他們分作四路策馬奔襲,一路橫渡蕭牆河聯絡農闞主力,另外三人奔赴兩翼集結地,將章丘合圍殲敵的部署精準傳遞給蕭岱、樓隗兩位統領。

天色越來越亮,晨霧繚繞蕭牆河穀,瀰漫的霧氣進一步掩蓋了淮南軍調動的蹤跡。半個時辰轉瞬即逝,各方兵馬全部抵達指定作戰位置,一張巨大的合圍大網,已然牢牢籠罩山穀之內的陳鳳祥伏兵。

最先打響攻勢的是河岸正麵的農闞部。

伴隨著一陣雄渾號角驟然劃破河穀寧靜,數萬步兵踏著淺灘橫渡河水,盾牌兵層層在前構築盾牆,弓箭手排布後排齊射壓製。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驟雨傾瀉,徑直落入外圍警戒的敵兵營帳。尚在睡夢之中的伏兵將士被廝殺聲驚醒,慌亂披甲提兵器衝出營帳,倉促之間陣型雜亂不堪。

陳鳳祥留守這支伏兵統領大驚失色,慌忙指揮部下依託木柵工事進行防禦,抽調兵力抵擋正麵農闞的強攻。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正麵洶湧襲來的步兵大軍吸引,全然忘記提防身後婁山方向潛藏的致命殺機。

就在敵軍兵力儘數調往正麵防線的剎那,山穀左右兩側同時響起震天戰馬嘶鳴。

蕭岱一萬左翼騎兵率先衝出霧靄,鐵騎排成楔形衝鋒陣列,馬蹄踐踏大地震得河穀微微震顫。騎兵手持馬刀與短矛,借著俯衝之勢衝破敵軍左翼外圍柵欄,鋒利刀鋒肆意收割慌亂抵抗的士卒。

左翼防線轉瞬之間便被撕開一道巨大裂口,騎兵洪流源源不斷湧入營盤內部,將敵軍左翼兵馬切割拆分。

右側樓隗亦是同步發起猛攻,一萬騎兵如同一把冰冷鐮刀,狠狠劈砍在敵軍右翼之上。兩翼鐵騎進退有度,不斷向內壓縮活動空間,把伏兵硬生生逼迫向山穀中央狹小區域。

正麵強攻、兩翼合圍,還未等伏兵統領構思出突圍對策,山頂之上的章丘終於打出最後一擊。他親率留守山崗的嫡係精銳,順著山坡俯衝而下,直擊敵軍後路要害。

四麵合圍徹底成型,陳鳳祥的伏兵徹底淪為甕中之鱉。

慌亂之中敵軍統領勉強收攏殘兵,試圖集結精銳向外突圍,想要衝破一處薄弱防線逃往三十裡外陳鳳祥主營求援。可農闞的步兵盾牆堅固無比,箭雨從未間斷,兩翼騎兵機動性極強,但凡有人膽敢集結突圍,立刻便會遭到鐵騎衝撞分割。

山穀之內廝殺趨於白熱化,兵刃碰撞鏗鏘刺耳,哀嚎、戰馬悲鳴、將領嘶吼混雜在晨霧之中。陳鳳祥麾下伏兵本是精心挑選的精銳,奈何遭遇全方位突襲,倉促應戰軍心潰散,指揮體係短短片刻便瀕臨崩塌。

士兵各自為戰,彼此無法呼應,工事接連被淮南軍層層攻破,營帳燃起熊熊烈火,濃煙滾滾升騰而起,染紅蕭牆河畔清晨的天空。

一部分士卒放棄抵抗拋下兵器跪地投降,負隅頑抗的死硬分子,儘數淹冇在層層合圍的攻勢之下。戰局走向毫無懸念,從章丘拂曉下山下達軍令開始,整場戰役節奏完全被他牢牢掌控。

鏖戰兩個時辰過後,山穀之中廝殺聲緩緩消散。烈火漸漸熄滅,滿地散落折斷的兵器、破損甲冑與戰死將士的遺體,鮮血順著土地溝壑匯入蕭牆河水,清澈的河道被浸染出淡淡的猩紅。

陳鳳祥埋伏在蕭牆河南岸這支奇兵,全軍覆冇。一部分將士戰死沙場,餘下殘兵儘數被俘,囤積在此處的糧草、箭矢、戰馬輜重,全部被淮南軍繳獲收納。

農闞渡過河岸之後,立刻領兵接管整片山穀防線,重新修繕工事,將原本屬於敵軍的山穀營盤化為己用,進一步加固蕭牆河整條防禦體係。蕭岱與樓隗收攏各自騎兵隊伍,清點傷亡人數,整頓兵馬原地休整。

章丘策馬踏入剛剛結束血戰的山穀,踏過浸透鮮血的泥土,環顧戰後狼藉的戰場,臉上冇有大勝之後的狂喜,神色依舊凝重。

此番奇襲殲滅南岸伏兵,僅僅隻是階段性的勝利。三十裡外陳鳳祥數十萬主力大軍尚且完好無損,損失一支伏兵隻會令其行事更加謹慎隱忍。

經此一戰,雙方短暫的對峙平衡已經被打破,接下來新一**規模決戰,已然不可避免。

他翻身下馬,立於河岸高地,提筆書寫戰報,快馬加急送回揚州城內,同時傳令各部兵馬就地駐防,嚴防陳鳳祥大軍伺機反撲。

蕭牆河防線經此一戰愈發固若金湯,章丘雙線佈防的戰略計劃,再度完善一截。

而遠在三十裡外的陳鳳祥大營,斥候狂奔入帳,將南岸伏兵全軍覆滅的噩耗呈上案頭。閱覽戰報之後,陳鳳祥指尖攥緊信紙,紙張被生生揉作一團,眼底翻湧著凜冽寒意。

接連折損先鋒大將程秉、以及覆滅南岸三萬伏兵,兩次失利接連發生,他清楚章丘已經率先掌握戰場主動權,自己先前的休整蠶食計劃,必須全盤推翻,謀劃全新破局方略。

兩岸大軍暗流湧動,蕭牆河這條南北分界線,即將掀起規模更加浩大的鐵血爭鋒。

揚州城三十裡之外的江南西道大軍主營,連綿營帳順著丘陵溝壑鋪展數裡,層層崗哨排布嚴密,經歷揚州空城伏擊受挫之後,全軍上下始終籠罩著一層壓抑的氛圍。

中軍主帳用料厚實,帳幔隔絕外界風聲,案幾之上攤放著完整的淮南全域輿圖,各類糧草調度文書、邊境遊騎傳回的情報堆疊一側。

這些日子陳鳳祥一直在穩步推行重整計劃,整編潰兵,調撥後方補給,三路遊騎遊走蠶食章丘外圍州縣糧道,耐心消耗淮南軍的底氣。他原本打算靠著長線拉鋸,慢慢消磨對方耐性,尋機再度突破蕭牆河防線。

就在各項部署有條不紊推進之際,一名渾身塵土、戰馬口吐白沫的斥候騎兵,拚儘全力衝進大營轅門,跌跌撞撞撲入中軍大帳。

「都督!大事不妙!言州、閔州被淮南的兵馬攻陷……守城將士全軍覆冇」!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驟然砸入平靜湖麵,帳內一眾議事將領紛紛臉色劇變,交談聲戛然而止。

陳鳳祥原本俯身凝視山川地勢,聞言身軀微微一頓,緩緩直起身軀。他眸光沉冷,薄唇緊繃,抬手示意斥候細細稟報全過程。

斥候氣喘籲籲,將章丘連夜翻越大陂山、暗夜靜音急行軍,拂曉迂迴繞至行營後背,聯合農闞正麵牽製、蕭岱樓隗兩翼包抄,四麵合圍全殲後線守軍的經過娓娓道來。包括河穀大戰的戰況、各州城守軍戰死、輜重儘數被繳獲,整條訊息冇有半點遺漏。

待到敘述完畢,營帳之中死寂得可怕。

陳鳳祥緩緩拿起桌案那封剛剛送達的敗訊密函,指節不斷髮力,粗糙的牛皮信紙被硬生生揉捏褶皺開裂。此前交瓜鎮痛失程秉三千先鋒精銳,揚州城外陷入空城陷阱折損數萬前鋒,如今苦心安置在蕭牆河的後手徹底消亡。

接連三場挫敗,不僅損耗了麾下兵馬實力,更讓原本暗藏的渡河眼線徹底暴露,農闞借著這場大勝順勢接管南岸山穀,沿河工事再度加固,往後想要悄悄橫渡蕭牆河,難度成倍暴漲。

原先穩中求進、遊擊蠶食的謀略,已然徹底行不通。

章丘剛剛平定脌縣王明叛亂,冇有選擇回城休整,反而攜大勝之勢親赴蕭牆河,內外配合一舉拔除南岸隱患。足以證明這位淮南節度使的野心與魄力,對方絕不會被動固守防線,待到兵馬休整完畢,極有可能主動跨過河道,揮師壓向自己駐紮的聯營。

一味被動僵持,隻會任由章丘不斷積攢優勢,己方遠道遠征,補給線綿長拖曳不起長期消耗。

沉吟良久,陳鳳祥抬手將揉爛的密函擱置案上,淩厲目光掃過帳下文武眾人,原本隱忍蟄伏的心態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決斷。

「舊有計劃作廢,長線蠶食即刻終止」。

一聲定論落下,所有人凝神靜聽新任戰略。

「第一,傳令邊境三路遊騎立刻放棄騷擾外圍州縣,捨棄小規模劫掠行動,三路人馬晝夜回撤,三日之內全數歸攏主力大營。零散兵力分散在外,極易被章丘騎兵逐個圍剿收攏,整合一處方能凝聚殺傷力」。

「第二,加急傳信後方腹地,抽調留守兩萬預備兵馬啟程奔赴前線,一併運送囤積的重型投石機、撞城器械與充足過冬糧草。戰事拖延越久,天時越不利於我軍,必須在深秋降臨之前,與章丘主力展開決戰」。

「第三,派人攜帶重金聯絡沿河地頭勢力,尋訪蕭牆河下遊一處荒廢古渡口。農闞重兵把守主流河道渡口,戒備森嚴無從突破,但下遊古渡水域平緩,守軍佈防薄弱。我們不必強行橫渡正麵河段,轉而分兵由下遊迂迴渡河,繞開整條蕭牆河固有防線,直擊農闞守軍側後」。

「第四,派出密使潛入揚州牢獄,暗中嘗試聯絡被俘的程秉。若能暗中接應他脫身歸來,便可讓其統領一支敢死奇兵,戰時伺機擾亂淮南軍陣型。倘若營救無望,便不必再為此人耗費心力」。

幾條指令層層落地,麾下將領逐一銘記於心。一名老將麵露遲疑,躬身出言勸諫。

「都督,章丘剛剛接連取勝,將士士氣鼎盛,我方接連受挫軍心低落,貿然主動決戰,風險未免太大」。

陳鳳祥邁步走到懸掛的輿圖前方,指尖重重點在蕭牆河下遊方位。

「連勝之下,章丘必然滋生輕敵之心。他認定我經數次慘敗,短期內隻會收縮防禦,絕料不到我會主動變更戰術,棄正麵河道,自下遊繞道奇襲

農闞五萬兵馬固守沿岸,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乾流防線,後方腹地防備必然空虛」。

「我們坐擁數十萬大軍,損耗的隻是前鋒隊伍,主力根基尚且完好。與其困在河岸之外被動等候對方發難,不如主動撕開戰局。隻要擊潰蕭牆河守軍主力,隔斷農闞與章丘本部的聯絡,揚州門戶便會裸露在兵鋒之下」。

他語氣沉穩,條理清晰剖析利弊,帳內眾人漸漸打消顧慮。

「另外增設一道軍令,全軍接下來兩日加緊操練,整肅軍紀,清點軍械鎧甲。大戰將至,凡臨陣退縮、擾亂軍心者,軍法嚴懲絕不姑息」。

軍令敲定完畢,傳令兵即刻快馬駛出大帳,一道道調令向著營地各處、後方封地四散傳遞。

營盤之內氣氛驟然轉變,往日鬆弛的休整氛圍蕩然無存。營帳之間隨處可見操練兵馬的將士,鐵匠熔爐晝夜不息,趕修破損兵刃甲冑,糧草輜重重新統籌分配,原本鬆散聯營悄然緊繃,醞釀著一場規模空前的決戰風暴。

與此同時,蕭牆河南岸山穀之中,章丘正在善後戰後事宜。

斥候源源不斷送來對岸聯軍的動向情報,當探查到陳鳳祥召迴遊騎、收攏全部兵力,甚至暗中打探下遊古渡口的訊息時,章丘立於河畔高地,望著滔滔流淌的河水,眼底閃過一絲深邃。

他早已料到陳鳳祥不會就此認輸,短暫的撤退重整隻是蟄伏蓄力。對方放棄拉鋸轉而謀劃奇襲決戰,恰恰正中他的預料。

章丘即刻下達配套調度,一麵命農闞分出一萬兵力,悄悄下移駐防區域,暗中封鎖下遊廢棄古渡口,提前埋下陷阱與伏兵。

一麵傳令蕭岱、樓隗兩支騎兵隊伍隨時保持機動,作為戰場機動預備隊。同時書信送回揚州,抽調城內部分守城輔兵增援蕭牆河防線。

一條大河分割南北兩岸,一方運籌下遊迂迴奇襲,一方提前洞悉計謀層層設防。

江南大地緊繃的局勢抵達臨界點,兩場謀略博弈相互碰撞,蕭牆河註定要掀起一場染紅河道的驚天血戰。

深秋的蕭牆河水浪奔湧,滔滔水流自西向東橫貫淮南地界。乾流河麵寬闊水深,渡口塔樓林立,農闞五萬重兵層層佈防,壁壘壕溝交織,儼然一道難以撼動的銅牆鐵壁。

陳鳳祥十分清楚,硬闖乾流渡口隻會陷入無休止的傷亡消耗,於是將破局的賭注,壓在了下遊百裡之外一處荒廢已久的古渡口。

此處古渡廢棄數十年,河道驟然收窄,水流平緩灘塗廣袤,平日裡僅有零星漁人停靠,歷來不被兵家重視。章丘縱然心思縝密,也隻會將絕大部分兵力堆砌在主線河道,下遊腹地守備必然薄弱,這便是陳鳳祥尋覓許久的破局缺口。

三日期限轉瞬而至。四散在外遊擊騷擾的三路遊騎全數回撤大營,後方增援的兩萬預備兵員連同重型攻城輜重儘數抵達聯營。數十萬江南西道聯軍完成收攏整編,士氣被陳鳳祥一番戰前動員重新凝聚。

為迷惑對岸斥候耳目,陳鳳祥故意在乾流沿岸增設營帳,增點炊灶煙火,日夜派遣小股兵士佯裝籌備渡河器具,刻意吸引農闞的全部注意力。

夜幕再度籠罩河穀,漫天陰雲遮蔽月色,絕佳的行軍天時如約而至。

陳鳳祥留下少量老弱兵士駐守主營虛張聲勢,自己親率主力三十萬大軍悄然拔營,捨棄大路穿行荒僻山道,朝著下遊古渡連夜急行軍。馬蹄裹布,人銜木枚,偌大一支浩蕩人馬壓抑著所有動靜,如同蟄伏的洪荒猛獸,悄然向著既定獵殺地點靠攏。

可他萬萬不曾料到,章丘早在截獲打探古渡口的情報那一刻,便已經預判到這套迂迴奇襲的全盤計劃。

農闞領四萬兵馬繼續固守乾流防線,迷惑對岸留守的疑兵。暗中抽調一萬精銳步兵,提前潛行奔赴下遊古渡周邊,依託河岸丘陵密林構建隱蔽防線。

蕭岱一萬左翼騎兵、樓隗一萬右翼鐵騎隱匿在古渡兩側山穀之中,形成兩套機動獵殺梯隊。章丘坐鎮中央高地,統籌全域性調度,一張提前編織完成的獵殺大網,靜靜等候陳鳳祥主力踏入牢籠。

拂曉寅時,天邊尚且沉浸在濃稠黑暗之中,陳鳳祥大軍前鋒終於抵達下遊古渡灘塗。

放眼望去,渡口空蕩蕩一片,不見守軍旗幟,聽不到巡防吶喊,周遭寂靜無聲。先鋒將領心中大喜,連忙快馬稟報後方主帥,認定此番迂迴計劃順利得逞。

「全軍即刻分批涉水渡河,加快進度,務必在天光放亮之時,半數兵力登岸紮根南岸」!

陳鳳祥策馬立於北岸灘頭,揮手下達渡河軍令。

密密麻麻的士兵踏入淺灘河水,舟筏分批駛入河道,人流源源不斷向著淮南南岸湧動。前鋒一萬餘名兵士順利踏上灘塗,正在列隊整備陣型,打算向外拓展緩衝地帶。

就在此刻,高地之上驟然響起一聲悠長的號角。

「放箭」!

隱匿林間的淮南步兵齊齊起身,河岸密林之中無數箭矢破空而出,密集箭雨傾灑在剛剛登岸的聯軍前鋒隊伍之中。猝不及防之下,渡河士卒成片倒地,灘塗瞬間慘叫四起,原本井然的渡河隊伍頓時陷入混亂。

陳鳳祥臉色驟然一沉,瞬間醒悟行蹤早已暴露,對方佈下了提前埋伏。

「不要慌亂,前鋒就地結盾防禦,後續人馬加快渡河,強行搶占灘塗陣地」!

他臨危不亂快速調度,渡河士兵迅速聚攏盾牌層層堆疊,抵擋林間持續傾瀉的箭雨。大批中部部隊加速橫渡河道,不斷增援南岸前鋒,打算依仗人數優勢衝破沿岸伏兵。

戰局剛剛僵持片刻,左右兩側山穀再度爆發驚天動地的戰馬嘶鳴。

蕭岱率領一萬左翼騎兵從東側山穀俯衝殺出,馬蹄踏碎晨霧,馬刀寒光凜冽,徑直衝殺聯軍渡河隊伍左翼。樓隗右翼鐵騎同步殺出,橫向切割灘塗與河道銜接的路線,硬生生將已經登岸的前鋒部隊和北岸主力分割截斷。

水陸之間,戰局瞬間割裂成兩塊。

已經登上南岸的一萬先鋒深陷包圍,外有騎兵衝殺,內有高地箭陣壓製,進退無路,軍心迅速崩潰。北岸陳鳳祥眼睜睜看著麾下前鋒慘遭圍剿,卻無法派兵馳援,河道反而成為束縛自己的桎梏。

「分出五萬兵馬,強攻兩側山穀,牽製敵方騎兵!其餘兵力集中一處,衝破南岸灘塗防線」!

陳鳳祥咬牙加碼投入兵力,不惜代價強行撕開突破口。

數十萬大軍廝殺徹底白熱化,蕭牆河下遊古渡灘塗淪為血肉煉獄。兵刃碰撞鏗鏘震耳,河水被滾落的屍首、流淌的鮮血染成暗紅,漂浮的斷矛破損甲冑順著流水緩緩漂向遠方。

蕭岱與樓隗深諳騎兵戰術,不與敵軍大股步兵正麵纏鬥,依託機動性遊走穿插,不斷分割蠶食分批渡河的零散士兵,始終把控戰場節奏。

坐鎮高地的章丘冷眼俯瞰整場廝殺,見陳鳳祥不斷投入兵力死磕灘塗,他適時打出最後的底牌。

他親自帶領兩萬嫡係預備隊緩緩下山,從正中壓向灘塗聯軍主力。三線兵力合圍成型,陳鳳祥渡河部隊壓力陡增,進攻勢頭緩緩停滯,攻勢逐步轉為被動防禦。

戰事鏖戰整整一個晝夜,天色由漆黑轉為白晝,又直至夕陽西垂。

南岸登岸的聯軍前鋒已然全軍覆冇,死傷被俘者不計其數。強行渡河的中部主力損耗慘重,數萬將士長眠於灘塗與河水之中,剩餘兵力士氣跌至穀底,早已失去橫渡河道再戰的勇氣。

陳鳳祥望著對岸嚴絲合縫的三層防線,望著漫山遍野飄揚的淮南軍旗,心中萬般不甘卻也無可奈何。繼續強行渡河隻會釀成全軍潰敗,眼下唯有止損撤軍,才能保住剩餘大半主力兵馬。

鳴金收兵的號角蒼涼響起,殘餘聯軍慌忙捨棄舟筏器械,全數回撤蕭牆河北岸,匆忙收攏殘兵向後撤離數十裡,重新擇地安營紮寨。

此役下遊古渡決戰,陳鳳祥迂迴奇襲謀略徹底破產,折損兵力八萬有餘,大量糧草舟筏軍械儘數遺棄在古渡戰場,原本尚且持平的兩軍實力差距,被再度拉大。

章丘並未下令大軍渡河追擊。

陳鳳祥主力根基尚存,窮追猛打極易陷入對方斷後伏兵的陷阱。此番大勝之後,他傳令農闞整合乾流與下遊整條河岸防線,加固所有渡口工事,騎兵分隊日夜沿河巡迴警戒,徹底鎖死陳鳳祥一切渡河可能。

同時戰報快馬加急送往揚州城內,穩定後方民心,又一封密信傳至脌縣留守駐軍,令東線兵馬緩緩回撤一部分,隨時待命支援蕭牆河主戰場。

北岸新的陳鳳祥大營之內,慘敗過後的氣氛壓抑到極致。

陳鳳祥獨坐中軍帳中,案上燭火搖曳,映著他沉鬱的麵龐。接連數次交鋒,揚州空城伏擊、南岸伏兵覆滅、下遊古渡慘敗,三次計謀儘數被章丘層層拆解,主動進攻的道路已然徹底封死。

強攻行不通,拉鋸耗不起,迂迴被預判,如今自己已然徹底陷入戰略被動。

他抬手鋪開江南輿圖,目光越過僵持的蕭牆河,心中萌生了全新的思路。既然無法憑藉武力吞併淮南,那便改換格局,拉攏周遭其餘藩鎮勢力結成同盟,合圍孤立章丘。除此之外,獄中被俘的大將程秉,也將成為接下來棋局裡一枚關鍵棋子。

南北兩岸暫時停止大規模廝殺,短暫的休戰帷幕緩緩拉開,暗流卻在江河兩岸持續湧動。

而千裡之外的五蓋山盆地,林業借著外界藩鎮大戰無暇分心的契機,數十萬勞役的反抗籌備,也已經抵達爆發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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