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纛 第二十一章 兩線作戰! 打開關鍵的缺口!

卯時天光初破，一層淡青灰白漫過邑水江麵，三官堂江岸那座茅草窩棚內，各部營頭儘數環坐，火把燃至將儘，鬆脂油脂淌落木案，混著地上泥濘血汙，散出一股刺鼻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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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業立在棚中高處，指尖點著地上攤開的粗布輿圖，將眼下生死危局緩緩剖解，字字沉如重石，砸在每人心頭。

眼下義軍心腹之患有兩處，其一便是邑水以西扼守要道的大通關。

此關隘依山傍原，是連通梧州的咽喉，隻要踏平大通關，義軍便能長驅直入梧州腹地，徹底紮根嶺南道，自此進退有據，不必再困守狹長江岸。

可大通關內屯駐萬餘唐軍鐵騎，平原地形開闊無遮，最利於騎兵往來衝殺，步卒攻堅本就吃虧，硬打必定屍山血海。

其二便是身後尾隨而來的三支唐軍步騎混編營，兵力合計一萬六七千人，一路緊追不捨，至多一個時辰便能殺至三官堂渡口。

一旦兩支唐軍前後夾擊，三十萬攻堅大軍被阻於邑水西岸，十六萬留守義軍被堵在東岸灘塗，兩岸分割、首尾不能相顧，數十萬老弱婦孺夾在中間，頃刻間便會全線崩潰。

林業指尖重重叩在輿圖兩處要害，沉聲落下定策。

「此戰分作雙線，無半分轉圜餘地。西岸大通關，我親領已渡江六營三十萬主力強攻，務必破曉奪關。

東岸十字坡，交由邵岷統老三、老八、老九三營合計十六萬步卒，正麵攔截尾隨唐軍」。

他抬眼掃過眾人，眼底無半分緩和。

「兩處戰事幾乎同時開打，相隔邑水阻隔，浮橋僅一座，人馬調動遲緩，兩邊開戰之後，絕無餘力相互馳援，所有人隻能各守陣線，死戰到底」。

窩棚之內死寂一瞬，所有人都掂得出其中凶險，一處攻堅雄關鐵騎，一處硬撼追兵勁旅，雙線皆為死局。

林業向前踏出一步，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棚頂茅草簌簌落。

「諸位，今日這一戰，是我義軍紮根嶺南的生死關！勝，則梧州門戶洞開，數十萬萬軍民有落腳之地。

敗，這邑水兩岸的泥土，便是你我所有人的埋骨墳塋。諸位若信我林業，便傾儘全力死戰，待兩線大捷，咱們再同飲慶功酒」！

「必勝」！

「義軍必勝」!

……

一眾頭領猛地起身，攥緊腰間刀矛，嘶吼聲衝破茅草窩棚，順著江風傳遍整片灘塗，壓抑多日的血性儘數爆發。

待諸事調度、糧草器械、傷員安置儘數交代完畢，林業揮手令陳仲先行渡江返回芷城前沿，統籌六營待命，自己隨後便趕至大通關陣前。走出窩棚登高遠眺，三官堂周遭丘陵、渡口、十字坡隘口儘收眼底，江風捲著濕冷水汽撲在臉上，他轉頭看向身側邵岷，語氣鄭重託付。

「邵叔，追兵一萬六到一萬七，長途奔襲人困馬乏，十字坡是他們必經之路，兩側土坡夾著窄道，是天然阻敵之地。隻有在此處將追兵儘數擊潰，邑水兩岸大軍才能無後顧之憂，但凡冇有攔住渡過邑水，後方老弱便危在旦夕」。

邵岷腰背挺得筆直，緊握腰間長刀拱手應下。

「大掌頭儘管放心，我守死十字坡，絕不讓半個唐軍踏過邑水半步」。

「樂翊、陳棟二營我不帶走，儘數留歸你調遣，左右兩翼分由二人統領，助你合圍敵軍」。

「甚好」！

邵岷聞言眼底一亮，心中大石落地。老三營皆是他一路帶出來的老弟兄，從棺材坑、五蓋山血戰相伴，調度起來如臂使指，如今再加兩營精銳，兵力充足，正麵硬撼追兵底氣十足。

林業又細細叮囑伏擊、合圍、傷員轉運諸事，末了翻身上馬，邵傑、楊開二人緊隨左右，三騎踏著浮橋奔赴邑水西岸，奔赴大通關血戰前線。

人一走，邵岷再不耽擱，即刻傳令三營各部拔營開赴十字坡列陣。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十字坡隘口狹窄，設伏難以鋪開兵力，索性擺開堂堂正正大陣，正麵硬擊唐軍追兵。

麾下士卒儘數歷經五蓋山屍山血海，見慣刀槍廝殺，縱然唐軍甲械精良，也絕不會心生怯意。

各部人馬源源不斷向十字坡兩側土坡移動，長矛層層豎立如密林，粗木盾牌層層疊疊排布，士卒深挖淺壕，削尖樹枝插於陣前作鹿角，構築簡易防線。

就在陣型尚未完全布妥之時，斥候策馬狂奔而來，翻身跪地急報。

「掌頭！唐軍大隊已距十字坡不足五十裡，騎兵先鋒片刻便至」！

邵岷心頭一震，冇想到敵軍行軍速度如此之快，當即厲聲傳下將令。

「樂翊領老八營屯左翼高坡，弓弩手排布坡頂，待敵軍入隘便居高射箭。

陳棟領老九營守右翼土嶺，手持長戈堵死山道側翼。

我親率老三營居中列主陣，正麵承接敵軍衝鋒，待唐軍儘數進入隘道，三軍同時合圍，一舉全殲追兵」！

話音落時，邵岷餘光瞥見身側茅黑閥，少年一身粗布戰衣，肩背還留著五蓋山突圍時的舊傷疤，雙拳緊握，雙目死死盯著前方山道，渾身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戰意，躍躍欲試。邵岷心頭一動，出聲喚他。

「黑仔，先前你總說要一刀一槍搏個營頭之位，彌補五蓋山一戰犯下的過錯，今日機會擺在眼前。

我命你領兩千敢死士卒充全軍先鋒，率先抵住唐軍前鋒鐵騎，隻要此戰你能活下來，戰後我親自向大掌頭保舉，升你為一營管事，統管一營兵馬，你敢接下這份差事」！

茅黑閥聞言雙目赤紅，單膝重重跪地，膝蓋砸在碎石地上砰砰作響，高聲嘶吼，半點推脫也無。

「多謝邵掌頭提拔！黑閥願領先鋒死戰，絕不墜義軍聲威」！

「好」！

邵岷大笑，抬手拍在他肩頭，命人調撥兩千精銳敢死隊交茅黑閥統領，列於大陣最前沿，靜候唐軍來犯。

不過兩柱香功夫，遠方山道儘頭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轟鳴，大地隨鐵蹄震顫，塵土滾滾沖天而起，一道黑黃色煙塵順著狹長隘道朝十字坡壓來。

唐軍追兵整肅有序，絲毫不見長途奔襲的疲亂，千餘騎兵列作前鋒，馬披薄甲，騎士手持環首刀、騎槍，身後緊隨一萬四五千重甲步卒，甲冑寒光連片，長矛層層密佈，整齊推進。

唐軍領兵將領勒馬立於隊伍正中，一身亮銀鎖子甲，望見十字坡隘口土坡之上密密麻麻的義軍大陣，長矛旗幟鋪展兩側，少年茅黑閥領兩千先鋒列於隘口正中，毫無半分遮掩，竟直接正麵列陣以待，非但冇有慌亂退縮，反倒勒住戰馬，嘴角勾起一抹冷嗤，半點不懼十六萬義軍。

「區區流寇流民，也敢攔我大唐王師去路」！

唐將揚刀厲聲傳令。

「前鋒鐵騎全速衝鋒，衝垮中路敵陣，步卒緊隨其後，踏平兩側土坡亂賊」！

一聲令下，千餘騎兵齊齊夾緊馬腹，戰馬人立長嘶，鐵蹄踐踏碎石飛濺，如一道黑色鐵流直直朝著茅黑閥的兩千先鋒猛衝而來。

馬蹄踏碎地上枯枝，狂風捲動唐軍旌旗，騎槍斜指前方，鋒芒在初曉天光下刺目駭人。

茅黑閥見狀雙目圓睜，拔出腰間闊刀高高舉起，嘶吼響徹隘口。

「敢死隊結盾陣！長矛前指，死扛鐵騎」！

兩千敢死士卒瞬間排布整齊，前排士卒半蹲在地，粗木巨盾層層相疊連成銅牆，後排長矛手將丈餘長戈從盾隙間探出，矛尖直指迎麵衝來的馬群，人人牙關緊咬，眼底是五蓋山血戰後淬鏈出的悍不畏死。

轉瞬之間，鐵騎撞至陣前，最前排戰馬狠狠撞在巨盾之上，「轟隆」一聲巨響，持盾士卒被巨大衝擊力撞得齊齊後退數步，手臂震得發麻，盾牌木架開裂。騎士揮刀猛劈盾麵，刀砍木裂木屑紛飛，騎槍順著盾縫狠狠刺入，數名義軍士卒當場被刺穿胸膛，鮮血噴湧倒地。

茅黑閥身先士卒，闊刀橫劈，一刀斬斷刺入盾陣的騎槍，順勢向前跨步，刀光橫掃，劈中一名騎兵馬腿，戰馬痛嘶翻倒，將騎士重重掀落在地，不等對方起身，茅黑閥上前一步，闊刀直刺心口，了結敵軍性命。

唐軍鐵騎一波衝鋒未能衝破先鋒盾陣，陣前死傷數十騎，唐將麵色愈發冷厲，傳令騎兵分作數波輪番衝擊，不給義軍半分喘息之機。

一波鐵騎退下，下一波即刻補上，馬蹄踏過滿地屍骸，鮮血浸透隘口黃土，混雜碎石泥漿，踩出一片暗紅泥濘。

邵岷立於中軍高處，冷眼看清戰局，見唐軍主力儘數湧入狹長十字坡隘道，兩側退路已被老八、老九營死死堵死，時機已至，當即拔出長刀，奮力揮向兩側土坡，震天號令響徹山野。

「左翼、右翼合圍！三麵齊攻，全殲唐軍」！

號令一響，兩側土坡之上號角齊鳴，樂翊統領老八營弓弩手同時放箭，密密麻麻箭矢如黑雲傾瀉而下，自上而下覆蓋唐軍後隊步卒。

陳棟率領老九營長戈士卒從右側土嶺俯衝而下，繞至唐軍後路，長矛死死封死山道出口，斷絕敵軍撤退之路。

邵岷親率老三營主力從中路壓上，盾陣緩緩向前推進，長矛如林步步緊逼，將唐軍牢牢擠壓在狹窄隘道中央，三麵合圍之勢瞬間成型，唐軍進退無路，徹底陷入重圍。

唐將見狀大驚失色，方纔全然輕視流民義軍，此刻方知對方戰力遠超預想，急令騎兵掉頭反撲兩側山坡，步卒結成密集方陣抵擋中路邵岷大軍，可隘道空間狹小，上萬兵馬擠在一處，陣型根本無法展開，騎兵調轉不開，步卒擁擠踩踏，自亂陣腳。

左側山坡，老八營弓弩手持續傾瀉箭雨，唐軍步卒舉盾遮擋，卻擋不住漫天箭支，不斷有人中箭倒地，哀嚎不絕。

幾名唐軍弓箭手想要登上土坡反擊，剛爬至半腰，便被義軍長矛手捅翻滾落坡下，摔得骨斷筋折。樂翊親自持刀帶隊衝下土坡，衝入唐軍側翼陣中，長刀起落之間連斬數名敵軍甲士，麾下士卒緊隨其後，刀矛交錯廝殺，血肉橫飛。

右側山道，陳棟的老九營死死鎖住退路，長戈層層前刺，但凡想要向後突圍的唐軍，儘數被長矛刺穿軀體。幾名唐軍小頭目領親兵拚死衝擊戈陣，剛衝至近前，便被數杆長戈同時貫穿，屍身直接釘在地上，堵死整條山道。

中路主戰場廝殺最為慘烈，邵岷老三營與唐軍主力正麵硬撼，短兵相接刀光交錯，金屬碰撞之聲連綿不絕，血腥味濃鬱嗆人。

唐軍甲冑精良，兵器鋒利，義軍士卒卻勝在悍不畏死，即便身受重創，依舊死死攥住刀矛向前突刺，以命換命。

茅黑閥的兩千先鋒敢死隊早已傷亡過半，少年肩頭被騎槍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浸透半邊衣衫，卻渾然不覺疼痛，闊刀左右橫掃，身前倒下的唐軍屍骸堆積半人高。

一名重甲唐將策馬直撲茅黑閥，長刀劈向他頭頂，茅黑閥側身躲閃，同時一刀劈斷馬頸，戰馬轟然倒地，趁著唐將跌落空檔，跨步上前一刀斬下對方首級，高高舉過頭頂嘶吼，義軍士氣大漲，衝鋒之勢愈發猛烈。

唐軍鐵騎反覆衝撞三麵合圍陣線，卻始終無法撕開一道缺口，戰馬不斷被長矛刺倒，失去坐騎的騎士棄馬步戰，依舊負隅頑抗。

隘道內屍骸層層堆疊，鮮血順著低窪處匯成細流，染紅整條山道，傷者的慘叫、兵器碰撞的脆響、兩軍士卒的嘶吼混雜在一起，震得兩側山坡嗡嗡作響。

唐將見大勢已去，麾下兵馬折損近半，剩餘士卒軍心潰散，再也支撐不住，想要收攏殘兵向後方山道突圍，可後路早已被陳棟老九營封死，兩側土坡被樂翊牢牢占據，中路邵岷大軍步步緊逼，三麵鐵壁合圍之下，再無半分逃生空隙。

邵岷策馬衝至陣前，長刀直指唐將，高聲喊話。

「放下兵器投降者，可留性命，負隅頑抗者，儘數斬殺」！

殘存唐軍早已心力交瘁，聽聞喊話，不少士卒紛紛丟下刀矛跪地求饒，少數死硬親兵護著唐將負隅頑抗，茅黑閥領敢死隊一擁而上，一番血戰過後，唐將被亂刀砍死，殘餘抵抗者儘數肅清。

十字坡隘道之上，屍骸鋪滿整條山道，唐軍一萬六七千追兵死傷被俘十不存一，義軍十六萬大軍雖折損數千，卻徹底斬斷身後追兵威脅，邑水東岸再無隱患。

邵岷勒馬立於隘口高處，望著遍地屍骸，轉頭看向渾身浴血的茅黑閥，心中暗定，戰後必兌現承諾，保舉少年升任營管事。

就在十字坡三麵合圍、血戰正酣之時，邑水西岸大通關城下早已化作一片人間煉獄。

林業帶著邵傑、楊開二人策馬渡過浮橋，剛抵達大通關前沿陣地，遠遠便聽見震耳欲聾的廝殺吶喊，抬眼望去，雄關巍峨聳立，青石城牆高達三丈有餘，城頭遍佈唐軍守軍，箭樓、滾木台排布嚴密，萬餘鐵騎屯於關內平地，隨時可出城馳援城頭。

義軍士卒一波接一波扛著雲梯衝向城牆，前隊踩著梯階奮力向上攀爬，可每一次快要登上垛口，都會被城頭唐軍刀矛齊齊劈砍推落。

攀爬的士卒如同下餃子一般從三丈高牆墜下，重重砸在牆根屍堆之上，骨骼碎裂的悶響不絕於耳。

城頭守軍毫不停歇，將斬下的義軍頭顱捆在長矛之上，接二連三從垛口拋下，滾落在密密麻麻的攻城陣中，慘白頭顱滾來滾去，看得人心頭髮緊，寒意徹骨。

城牆之下早已堆積半人高屍山，乾涸暗紅的血浸透整片土地，斷矛、碎盾、破損雲梯散落遍地，空氣中濃烈的血腥混雜火油、汗水的惡臭，嗆得人難以呼吸。

陳仲遠遠望見林業騎馬來至陣前，心中焦急萬分，當即策馬快步迎上，戰馬踏過滿地斷肢屍骸，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

「大掌頭，自淩晨開戰至今，我們已經組織四**規模強攻，聘彪、歸任、苗華諸位頭領全部親自帶隊衝鋒，可城頭守軍防禦太過嚴密，滾木、擂石、沸油、火箭輪番傾瀉，每一輪攻城都死傷慘重，次次都被守軍硬生生從城頭反推下來，始終無法踏上城牆半步」。

林業抬眼望向東方天際，原本淡青的天光此刻已經染透大片赤紅，朝陽即將躍出地平線，一旦烈日完全升起，城頭唐軍視線毫無遮擋，弓箭、投石命中率大增，義軍仰攻隻會更加艱難，拖得越久，三十萬大軍傷亡便會成倍激增，關內萬餘鐵騎隨時可開門出城前後夾擊，到時候攻城主力必將全線崩盤。

刻不容緩，林業猛地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身側楊開，大步走到後方休整的老一營陣列前方，胸腔中積攢多日的沉鬱儘數化作一聲震天怒吼，聲響壓過城頭廝殺吶喊。

「老一營何在」！

原地休整的三萬老一營士卒本就人人憋著一股憋屈，四輪攻城慘敗，同袍屍橫城下，心中怒火無處宣泄。

聽見這道熟悉的吼聲，所有人猛地抬頭，看見林業一身染血戰袍立在陣前，瞬間如同打了雞血一般，齊齊挺身站直，長矛重重頓地，齊聲應答，聲浪席捲曠野。

「老一營在此」！

望著麾下士卒雙目赤紅、戰意沸騰的模樣，林業心知軍心可用，拔出腰間長刀高舉過頭頂，刀鋒映著天邊初升的紅霞，他放聲嘶吼，字字擲地有聲，傳入每一名士卒耳中。

「今日，我林業不做坐鎮後方的統帥，自此刻起，我便是全軍排頭兵，隨你們一同登城，不破大通關，誓不後退半步，身死城頭亦不回頭」。

話音落下，三萬老一營士卒渾身熱血瞬間徹底沸騰，所有人舉刀舉矛，嘶吼直衝雲霄。

「願隨大掌頭死戰！不破雄關，絕不生還」！

一旁的陳仲大驚失色，林業是全軍主心骨，一旦登城身陷險境，三十萬大軍群龍無首，後果不堪設想，連忙上前想要阻攔，剛邁出兩步，邵傑、楊開二人一左一右上前將他攔下，二人低聲勸道。

「陳頭領，大掌頭心意已決，此刻軍心全靠他提振，阻攔反而亂了軍心，我二人貼身護衛，拚儘全力保大掌頭周全」。

陳仲望著林業決絕的背影，看著陣列中戰意滔天的老一營士卒，萬般勸阻堵在喉頭，終究隻能化作一聲沉重長嘆，退至一旁調度其餘五營，從兩翼配合老一營強攻，分散城頭守軍兵力。

「殺——」！

林業一聲斷喝，率先持刀朝著大通關城牆衝去，邵傑、楊開緊隨其身側，三萬老一營士卒如潮水般緊隨其後，盾兵在前結成厚重盾牆，長矛手居中推進，扛雲梯的敢死隊分列兩側，整支大軍一往無前，朝著三丈雄關壓去。

城頭唐軍守將見義軍主力儘數壓上，為首之人竟親自帶隊衝鋒，當即厲聲傳令。

「火箭、沸油、滾木儘數備好，絕不能讓一人踏上城頭」！

無數火箭自垛口齊射而出，箭尖裹著燃燒麻布，劃過半空拖出一道道紅火尾跡，落在義軍盾陣、雲梯之上，乾燥木梯瞬間燃起熊熊烈火，攀爬的士卒來不及躲閃，瞬間被火焰吞噬，悽厲哀嚎響徹城下。

士卒們不顧灼燒劇痛，揮動長刀劈滅火苗，依舊推著受損雲梯衝向牆根。

數架巨型雲梯被穩穩架在城牆之上，梯頂鐵鉤死死扣住青石垛口，林業第一個踏上雲梯，雙手緊握梯木穩步向上攀登，邵傑、楊開一左一右緊隨身後，盾牌高舉護住他周身，擋下漫天箭矢與飛落碎石。

城頭守軍見狀，數名甲士持長矛朝著雲梯頂端猛刺，鋒利矛尖直取林業胸口，邵傑橫盾上前死死擋住，長矛狠狠紮入厚木盾牌，木刺崩飛四濺，楊開趁機揮刀劈斷數杆長矛，為林業掃清登城阻礙。

滾燙沸水從城頭大桶傾瀉而下，順著城牆流淌，落在雲梯之上蒸騰起白茫茫熱氣，幾名緊隨林業身後的士卒躲閃不及，皮肉被沸水燙得潰爛，慘叫著從雲梯上墜落，摔在下方屍堆之中，再也動彈不得。

林業頭頂也淋到少許沸水，額角皮肉灼痛發麻，他卻恍若未覺，腳步不停，繼續向上攀爬，身後士卒見主帥身先士卒，人人悍不畏死，緊隨其後源源不斷登上雲梯。

巨石、粗木滾木自城頭轟然砸落，重重撞擊雲梯木架，整架雲梯劇烈搖晃，幾近斷裂，林業單手死死攥緊梯梁，借搖晃之勢縱身向上再跨兩級，距離城頭垛口隻剩數尺距離。

一名唐軍壯漢舉著闊刀從垛口劈砍而下，刀風凜冽直劈林業頭顱，楊開縱身一躍擋在林業身前，長刀與對方闊刀重重相撞，震得二人手臂發麻，當即纏鬥在一起。

邵傑趁機跨步登上城頭垛口，長刀橫掃逼退兩側守軍，高聲嘶吼。

「大掌頭快登城！我守住此處缺口」！

林業借著空隙翻身躍上三丈城頭，雙腳剛落在青石板上，便被三名唐軍甲士合圍而上，三把長刀同時劈來。

他不慌不忙，手中長刀飛速輪轉，格擋、突刺、橫劈一氣嗬成，一刀刺穿左側甲士咽喉，側身躲開右側劈來的刀鋒，手肘重重撞擊中間敵軍麵門，趁對方失神瞬間，刀落斬下首級。

剛解決三人，十餘唐軍士卒聞聲圍攏過來，長矛層層刺向林業周身，邵傑、楊開奮力擺脫纏鬥，急忙回援，三人背靠背站在垛口缺口，與源源不斷湧來的守軍近身肉搏。

城頭廝殺空間狹小，刀矛施展不開，兩軍士卒近身扭打，拳頭、牙齒、短匕儘數用上，鮮血順著城牆磚石縫隙不停向下流淌，在牆根積成暗紅水窪。

下方老一營士卒見主帥已經登上城頭，士氣暴漲，無數雲梯同時架上城牆，一批又一批敢死士卒接連登城，不斷從缺口湧入城頭，與唐軍守軍展開逐寸爭奪。垛口、箭樓、城門通道，每一處都陷入慘烈廝殺，地上屍骸越堆越高，後來者隻能踩著同袍屍體向前推進。

關內萬餘鐵騎見城頭防線岌岌可危，守將急令騎兵打開側門，千餘鐵騎策馬衝出，想要從後方突襲攻城義軍，截斷登城士卒後路。

陳仲早有防備，提前調動聘彪、歸任兩部列成長矛拒馬陣，死死堵住關隘側門，長矛層層豎立，形成一道無法逾越的鋼鐵屏障。

戰馬衝撞長矛陣，前蹄被鋒利矛尖刺穿，紛紛翻倒在地，衝出關外的騎兵死傷慘重，餘下鐵騎見狀不敢貿然出城，隻能退回關內待命。

城頭戰局愈髮膠著，唐軍守軍依託箭樓、牆體拐角層層阻擊，每失去一處垛口，便立刻調集兵力反撲搶奪，登城義軍死傷持續攀升，不少剛踏上城頭的士卒，轉瞬便倒在刀矛之下。

林業肩頭被一支短矛刺穿，鮮血浸透大半戰袍，手臂揮刀時牽動傷口，鑽心劇痛陣陣傳來，可他依舊不肯後退半步，長刀不停收割敵軍性命，每斬殺一名唐軍，便高聲呼喊，鼓舞麾下士卒向前推進。

苗華領一隊士卒攻占西側箭樓，奪得數張重型床弩，調轉弩口對準關內集結的鐵騎，弩箭粗如手臂，一箭便能貫穿戰馬重甲，接連射殺數十匹戰馬，關內鐵騎陣型大亂，再也不敢集結待命，四散躲避床弩攻勢。

歸任帶隊攻占東側城牆垛口，搬運城頭滾木、巨石反向投向關內，砸得關內唐軍步兵死傷無數，打亂守軍調度。

聘彪則統領主力穩步向內壓縮，將殘存唐軍守軍逐步逼向中央城門樓，四麵合圍，斷絕守軍退路。

天邊朝陽徹底掙脫雲層，金色晨光鋪滿整片雄關城頭，血腥味裹挾硝煙瀰漫天地。殘存唐軍被義軍層層圍困在城門主樓，守將身中數刀，依舊指揮親兵負隅頑抗，林業提刀穿過滿地屍骸，一步步走向城門主樓，邵傑、楊開護在左右，身後數萬義軍士卒緊隨其後，長矛直指主樓之內。

守將見大勢已去，萬餘守軍死傷過半，關外鐵騎被長矛陣死死困住，城頭防線儘數失守，再無翻盤可能，長嘆一聲，提刀自刎於城樓之上。餘下殘存唐軍見主將身死，紛紛丟下兵器跪地投降，大通關城頭，唐軍大旗被猛地扯落，一麵義軍粗布紅旗順著風勢高高升起，在朝陽之下獵獵作響。

城牆之下，三十萬義軍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廝殺吶喊化作得勝的長嘯，傳遍邑水兩岸。十字坡捷報也恰好此時傳至陣前，東岸十六萬大軍全殲尾隨追兵，兩處雙線血戰儘數大捷，嶺南道門戶就此敞開，數十萬義軍，終於尋得一處安穩立足之地。

林業拄著長刀站在城頭，肩頭傷口流血不止，望著腳下連綿無儘的義軍陣列，又望向遠方梧州方向，連日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隻是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骸，無聲訴說著這兩場血戰，何其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