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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纛 第十七章 人情麵前什麼都不重要?

作者:林兒的小糰子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11 17:20:02

城門厚重的木閘轟然落地,五萬老三營士卒如決堤濁浪,爭先恐後湧入城中。

先前突圍時被官軍箭矢、滾木砸出的傷口還在滲血,連日翻山越嶺、啃食草根樹皮積壓的戾氣,此刻儘數化作滔天惡念,傾瀉在這座剛被攻破的城池街巷之間。

士卒心中憋著一股無處宣泄的怨毒。自五蓋山起兵以來,他們受儘官軍圍剿,餓過肚子、捱過刀箭,數次瀕臨絕境,人人都認定天下官吏、富戶皆該受罰。

可這份仇恨兜兜轉轉,大半卻落在手無寸鐵、從未欺壓過他們的尋常百姓身上。尋常農戶、沿街商販、深宅婦孺,未曾與官軍同流合汙,此刻卻要承受刀兵之災。

邵岷親率千餘直屬親兵,策馬奔走在城南街巷,竭力彈壓作亂兵卒。他一身染血甲冑,腰間長刀出鞘大半,每撞見破門劫掠、拖拽女子的士兵,便厲聲喝止,親兵緊隨其後拔刀威懾,堪堪穩住城南一片地界。

隻是五萬士卒鋪散全城,東西南北四坊街巷縱橫交錯,僅憑千餘親兵根本分身乏術。

這邊城南剛按住兩夥爭搶綢緞鋪的兵卒,城東便傳來悽厲哭喊與沖天火光。

幾名老三營老兵踹開臨街民宅木門,屋中老叟跪地磕頭,雙手捧出家中僅有的半罐銅錢,隻求保全家中孫女。

老兵看也不看碎銀,一腳將老者踹翻在地,利刃劃破屋中布幔,拽著少女髮髻便往巷尾空屋拖拽。少女撕心裂肺的哀號穿透煙火,混著房屋燃燒的劈啪聲響,刺得人心頭髮緊。

西街糧行被數十名士卒圍堵,米麵布袋散落滿地,白米混著泥土血水踩成爛泥;北街成衣鋪門窗儘碎,綾羅綢緞被肆意撕扯,士卒互相推搡搶奪,稍有爭執便拔刀相向,巷口已經躺下兩名因分贓鬥毆、互刺重傷的兵士。沿街酒肆、當鋪儘數遭洗劫,金銀首飾、銅器農具但凡稍有價值之物,全被士兵塞進隨身布囊。

稍有阻攔,刀刃即刻落向脖頸,短短一個時辰,街巷兩側便橫臥十餘具百姓屍身,老弱婦孺皆有,鮮血順著青石板縫隙緩緩流淌,匯成暗紅細流,在街角低窪處積成一灘。

火光順著木質屋舍不斷蔓延,濃煙遮蔽半邊天際,原本安寧的小城淪為人間煉獄。

邵岷策馬疾馳往東,馬蹄踏過滿地碎瓷與血泊,耳邊哭喊、怒罵、兵刃碰撞之聲此起彼伏,縱他連聲喝令,作亂士卒隻短暫收斂片刻,待他帶人走遠,便又故態復萌。

東西兩坊來回奔襲,親兵個個氣喘籲籲,邵岷額角青筋暴起,心中又急又愧,卻始終無力徹底壓製滔天亂象。

這場席捲全城的浩劫自辰時持續至巳時末,街巷哀嚎從未斷絕,直到城外塵土飛揚,陳仲親率老一營兩萬精銳入城,局麵才堪堪出現轉機。

老一營軍紀素來嚴整,士卒列隊入城,分作數十小隊沿街鋪開,每隊配持械隊正,遇劫掠作惡者當場擒拿,絕不姑息。

陳仲策馬直奔縣衙,尋到滿身塵土、雙目佈滿紅血絲的邵岷,二人在縣衙前空曠階下碰麵,周遭依舊不斷傳來百姓痛哭。

邵岷攥緊刀柄,指尖泛白,聲音滿是疲憊與自責。

「老三營五千直屬親兵根本攔不住作禍亂兵,東西兩坊已經死傷無數,再放任下去,全城百姓怕是要被屠戮殆儘」。

陳仲望著遠處滾滾黑煙,麵色凝重。

「事不宜遲,你我分頭行事。你帶親兵穩住西城、北城,我領老一營清剿東西兩坊作亂士卒,凡持刀傷人、縱火劫掠者一律拘押,若遇負隅頑抗、繼續行凶者,就地格殺」。

二人來不及多言,當即分兵行動。整條街巷瞬間刀光交錯,不少殺紅了眼的老三營士卒不肯束手就擒,舉刀反抗,老一營士兵為保全百姓、約束軍紀,隻能揮刃壓製,街巷間再起流血衝突。

一路鎮壓下來,被生擒捆縛的作亂士卒源源不斷押往城東空置兵營,負隅頑抗當場斬殺者亦有上百人。

鮮血浸透青石板,街邊百姓躲在殘垣斷壁之後,瑟瑟發抖,望著義軍士卒的眼神,隻剩恐懼,再無半分期盼。

城外二十裡開闊平地,數十萬大軍依地勢紮下連綿營寨,旌旗鋪展望不到儘頭。

林業一身素色布袍,立於高坡土台之上,身旁親衛環侍,目光遙遙望向城中沖天濃煙,城中隱約飄來的哭喊,順著微風傳入耳中,清晰可辨。

左右見狀,紛紛上前請命,懇請林業即刻入城主持大局,憑他義軍大掌頭的威望,隻需一聲令下,城內亂象頃刻便能平息。

林業隻是輕輕搖頭,指尖摩挲腰間短刃,眼底無半分波瀾。他心中透亮,此刻貿然入城,僅憑一己之威強行壓下禍亂,看似快刀斬亂麻,實則是下下之策。

數十萬義軍日後轉戰四方,不可能事事都要他親自出麵調停約束,軍中一眾營頭、管事,皆是日後獨領一軍的人選,此次城內生亂,正是最好的試金石。

經此一難,方能看清誰能守得住軍紀、護得住百姓,誰心中隻有劫掠私慾、不堪託付兵權。若連一座破城的軍紀都管束不住,日後爭奪州縣、招攬民心,更是空談。

他沉下心靜待城外,傳令各營守將嚴束麾下,無令一律不得靠近城門半步,全部在營中靜候調遣,不許一人私自入城趁亂分贓。

日頭緩緩攀升,時至正午午時,城門方向奔來數名渾身血汙的傳令兵,策馬奔上高坡,翻身跪地,高聲稟報。

「啟稟大掌頭,陳掌頭與邵掌頭已帶兵肅清全城作亂士卒,街巷大火儘數撲滅,百姓驚魂稍定,城中已然安妥,請大掌頭傳令大軍入城」。

林業微微頷首,冇有半分耽擱,抬手示意傳令旗手揮動令旗。頃刻間,連綿數十裡營寨號角齊鳴,數十萬義軍分作十餘路縱隊,步伐整齊,浩浩蕩蕩朝著城門行進,甲冑反光映著正午烈日,隊伍綿延十餘裡,聲勢浩蕩。

大軍依次入城,沿街百姓躲在家門縫隙之中,驚魂未定地打量這支隊伍,街道上尚未清理乾淨的血跡、燒燬的屋舍殘骸,無聲訴說方纔的慘狀。

林業策馬走在隊伍前列,一路將城中滿目瘡痍儘收眼底,心中已然拿定處置作亂士卒的主意。

行至縣城正中縣衙,硃紅大門敞開,大堂肅穆,兩側立著值守親兵,刀槍林立,寒氣逼人。

邵岷、陳仲早已在大堂之內等候,二人一身甲冑沾滿塵土血漬,眼底滿是疲憊,見林業步入大堂,當即拱手行禮,垂首立在兩側,氣氛壓抑凝重。

林業緩步走到正中公案後落座,目光掃過二人,聲音平靜無波,開門見山發問。

「城中禍亂,作亂士卒如今處置如何,據實回稟」。

邵岷心中清楚,此番大禍根源全在自己身上。老三營由他統帶,入城前未能嚴明軍紀,縱容士卒宣泄戾氣,才釀成燒殺劫掠、驚擾滿城百姓的慘事,罪責難辭。

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腰背挺直,聲音帶著沉甸甸的愧疚。

「稟報大掌頭,此次城中禍亂,罪責全在屬下。五萬老三營士卒入城之時,我未能提前嚴申禁令,隻約束身邊直屬親兵,放任大部士卒肆意妄為,以致滿城百姓遭難,死傷無辜百姓不計其數,屬下甘願領受任何重罰,請大掌頭降罪」!

林業並未應聲,視線轉而落向身側站立的陳仲,語氣冷淡。

「我要知曉的,是直接參與行凶作亂之人的數目與關押情形」。

陳仲聞言深吸一口氣,眉頭緊鎖,心中左右為難。數萬弟兄一同出生入死,自五蓋山一路突圍,人人皆是刀口舔血過來的苦命人,可今日所作所為,實在觸目驚心。

他斟酌片刻,終究不敢隱瞞實情,硬著頭皮如實回稟。

「此次破城作亂,老三營大半士卒或多或少都有趁亂搶奪財物之舉,隻是多數人未曾傷人害命。

屬下以為法不責眾,尋常隨波逐流、僅撿拾財物者,可一概赦免,當眾施以嚴厲訓誡警告,勒令立下軍令,往後再敢驚擾百姓,從重處置。

可其中手持利刃、縱火焚屋、傷人擄掠、奸辱婦人的首惡凶徒,清點下來足足一千二百餘人。

我領兵沿街鎮壓之時,儘數將這夥人生擒,單獨關押在城東城郊大營之內,派兵層層看守,未曾放鬆半分。隻是人數實在太多,上千弟兄一同犯下大錯,屬下一時拿不準分寸,特等候大掌頭示下,不知該如何發落」。

林業入城一路看過街巷慘狀,見過百姓哭嚎哀嚎,心中早有決斷,絕不能有半分姑息縱容。今日若是輕饒這群行凶士卒,往後大軍每下一城,兵士必定有恃無恐,肆意劫掠殘害百姓,到那時義軍民心儘失,再無立足根本。

他沉默片刻,堂內死寂無聲,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話語沉重,字字落在二人心頭。

「我們自五蓋山突圍,一路披荊斬棘,對外打出的旗號是替天行道、救萬民於水火的義軍。

若是處事不公,縱容麾下兵卒殘害尋常百姓,日後天下蒼生,還有誰肯信服追隨我們?

你們二人務必記牢一個根本道理,百姓從不是天生就要追隨我們,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秤,誰護他們安穩度日,他們便歸向誰。

昔日大唐坐擁萬裡江山,麾下百萬官軍,最後便是一味縱容各地士卒、官吏肆意盤剝、殘害黎民,百姓走投無路,四方烽煙四起,偌大王朝分崩離析,落得如今亂世割據的局麵。

這樁血淋淋的教訓近在眼前,刻在骨血之中,我們萬萬不能重蹈覆轍。今日若對行凶士卒手下留情,便是寒了全城百姓的心,日後無論走到何處,再無百姓敢接納義軍」。

邵岷與陳仲心中都懂這番道理,隻是一同生活多年,看著上千並肩作戰的弟兄要受重罰,心中終究不忍,遲遲無法下定決心。邵岷低聲詢問。

「那依大掌頭之見,該如何處置這千餘凶徒」?

林業抬眼,目光銳利如寒刃,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吐出一個字。

「殺」。

「一千二百餘名作惡首惡,儘數處斬,不殺不足以平息滿城百姓心中怨憤!今日要讓全軍上下、全城百姓看得清清楚楚,我們義軍立下的軍紀鐵規,堅不可摧,任何人觸犯,絕無寬恕餘地」。

話音落下,大堂內氣溫驟降,邵岷、陳仲身軀皆是一震,二人雖早有心理準備,聽見儘數處斬的指令,依舊心頭沉重。

林業冇有半分動搖,繼續沉聲傳令,條理清晰,不容置喙。

「即刻傳令城東兵營,將所有關押作亂士卒儘數押至南城門廣場行刑。同時差遣人手分赴全城各坊,通告城中百姓,不論男女老幼,皆可前往城門觀刑。

我要讓全城百姓親眼見證,義軍與欺壓百姓、縱兵劫掠的官軍截然不同,凡敢殘害黎民者,無論出身、無論有無戰功,一律嚴懲不貸」。

「屬下遵令,大掌頭」!

邵岷與陳仲二人齊齊拱手領命,轉身便要出大堂調派人手,安排行刑諸事。二人腳步剛邁過門檻,身後林業的聲音再度響起,攔住二人去路。

「且慢,茅黑閥如今身在何處?派人把他帶到縣衙大堂來見我」。

陳仲腳步一頓,心中瞬間湧上求情之意。茅黑閥乃是老三營管事,此次士卒入城大亂,不少兵士皆是受他平日言語鼓動,才肆無忌憚劫掠百姓,罪責不輕。

可茅黑閥一路跟隨起兵,數次捨命護主,立下不少戰功,陳仲本想開口替他求情,可瞥見林業冷硬肅穆的神色,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隻能低頭應聲,派人前往城東兵營傳喚茅黑閥。

城東兵營之內,茅黑閥早已聽聞上千作亂士卒儘數要被押赴城門斬首的訊息,心中惶恐難安。

他清楚自己難辭其咎,不等親兵前來傳喚,便自行尋來繩索,讓人將自己五花大綁,肩頭、手臂捆縛得緊實,孤身徒步前往縣衙大堂請罪。

片刻之後,兩名親兵押著捆縛嚴實的茅黑閥踏入大堂。茅黑閥垂著頭,髮絲淩亂,身上衣袍沾著泥土血汙,狼狽不堪。

林業一眼看見他這副模樣,積壓在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大步上前,抬腳狠狠朝著茅黑閥胸腹連踹三腳。

沉悶的撞擊聲響徹大堂,茅黑閥被踹得連連後退,踉蹌摔倒在地,胸腹陣陣絞痛,卻不敢掙紮起身。

林業俯身俯視他,語氣恨鐵不成鋼,滿是失望與憤懣。

「你可知曉我們義軍如今步步維艱、處處皆是絕境?你又可曾記得,我們起兵之時立下的誓言,日後要還天下百姓安穩生計,這便是我們義軍畢生的使命!

今日破城,你身為老三營管事,非但不約束麾下士卒,反倒暗中縱容眾人入城胡作非為,燒殺擄掠、驚擾全城百姓,你可知曉你一時放縱,給整支義軍埋下多大禍根?今日百姓畏懼我們,往後再想收攏民心,千難萬難」!

茅黑閥癱坐在冰冷青磚地麵,心中依舊存著僥倖,一心想要將自身罪責撇乾淨,抬起頭來,梗著脖子狡辯。

「大掌頭,我從頭到尾冇鼓動任何人作惡!是底下那些兵卒進城之後昏了頭,自己把持不住,肆意搶掠傷人,這些事與我茅黑閥有什麼乾係,不能把罪責扣在我頭上」!

連日處理各營亂象,又要規劃數十萬大軍調度,林業心中積壓無數繁雜事務,早已冇有多餘心力與他爭辯推諉罪責,目光淡漠地俯視地上之人,語氣冷得如同寒冬堅冰,不帶半分情麵。

「整件事根源依舊在你身上。當初我提拔你做老三營管事,一路悉心栽培,本打算再過些時日,歷練妥當,便提拔你獨領一營,做一軍掌頭,委以重任。

誰能料到你眼界狹隘,隻顧縱容麾下兵士發泄私憤,全然不顧義軍前途、百姓死活,這般不堪造就。

既然你擔不起管事重任,便削去你一切管事職司。出去領三十軍鞭,打完之後,去往老一營做一名普通大頭兵,從頭歷練,好好學一學何為軍紀,何為民心」。

茅黑閥聽完處置,心中懸著的巨石驟然落地。比起上千弟兄斬首的重刑,三十軍鞭、貶為普通士兵的懲罰已經輕了太多,他心中再無半分不服與狡辯,伏地拱手,低聲應道。

「屬下明白,遵命」。

說罷,

茅黑閥自行撐著地麵站起身,任由繩索捆縛著身軀,轉身緩步走出縣衙大堂,前往門外刑台領受鞭刑,空曠的大堂之中,隻剩林業一人獨坐公案之後,望著窗外尚未散儘的濃煙,靜靜思索義軍往後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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