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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纛 第一節 求生!乞活!

作者:林兒的小糰子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11 17:20:02

但凡歷代封建王朝,皆逃不脫盛極而衰、合久必分的萬古定數。

自秦漢一統,王朝興衰往復循環,盛世之時四海歸心、倉廩充盈,待到膏脂榨儘、權貴傾軋、流民四起,便會烽煙遍地,山河割裂,而後再經數十年征伐殺伐,新朝重整乾坤,循環往復,從無例外。

大唐立國二百八十九載,曾經萬國來朝,長安朱雀大街商旅綿延千裡,揚州漕船千帆競渡,安西鐵騎踏碎西域狼煙,開元天寶的盛世光景刻在無數世人記憶裡,可繁華盛景終究抵不住人心貪腐、藩鎮割據、宦官亂政、黨爭耗國,一場席捲半壁江山的黃巢之亂,徹底撕碎了大唐最後的遮羞布。

那場動亂起於乾符年間,黃巢率數百萬流民揭竿而起,轉戰南北,攻破東都洛陽,直入帝都長安,僖宗倉皇西逃蜀地,關中良田儘數荒蕪,世家門閥百年積累付之一炬。

官軍與起義軍拉鋸殺伐十餘年,千裡中原白骨露於野,千裡荊榛無人煙,昔日富庶的兩淮、關中,村鎮焚燬殆儘,倖存百姓或淪為流民,或被各路藩鎮強征為兵,天下戶籍十不存三。

直至中和四年,黃巢兵敗泰山狼虎穀,身死軍散,大亂纔算勉強落幕,掐指算來,時至今日,整整二十個春秋已然流逝。

大亂平息,大唐皇室早已威嚴掃地,藩鎮手握重兵各自為政,朝廷政令不出洛陽宮門。

先前昭宗李曄有心重整朝綱,意欲削藩收權,奈何內有宦官把持宮禁,外有朱溫、李克用等強藩虎視眈眈,幾番掙紮,幾番困辱,數次被幽禁、脅迫,畢生抱負儘數落空,最終滿心不甘,鬱鬱落幕。

昭宗崩逝當年,手握中原兵權的梁王朱溫暗中授意心腹蔣玄暉,以宮中有變、國不可無君為由,持詔入宮,迎立年僅十三歲的輝王李柷登基,改元天佑,便是後世口中的唐哀帝,也是大唐名義上最後一位天子。

新帝初登大寶,根基淺薄,全然是朱溫手中牽線木偶。朱溫為收攏天下民心,粉飾自家挾持天子的行徑,借幼帝之名頒下大赦詔書,傳檄天下各州道。

詔書寫得字字仁厚,言道大亂之後百姓流離,生靈飽受苛政、徭役、兵禍之苦,今新君踐祚,當施寬仁之政。

天下囚徒,除十惡不赦、謀逆弒主、蓄意殺人的死刑重犯之外,其餘徒刑、流刑、杖刑犯人儘數釋放歸家;全年民間徭役一概免除,各處河道修繕、城池修葺、官道拓建的民夫徵調全部暫停。天下田畝賦稅減半徵收,貧瘠受災州縣,再額外免徵三年丁稅。

詔書一路由洛陽快馬傳向四方,各州府張貼告示,鄉間百姓初見赦令,尚有幾分盼頭,隻道新天子仁善,亂世總算能喘一口氣。

可這份仁政詔令,到了江南西道、安南道沿途數十萬勞役眼中,卻如同一張畫餅,半點實惠也落不到他們身上。

時序緩緩推移,已然入了立夏,往年立夏不過微熱,晝間暖烘,夜裡尚能得幾分清涼,可今年天象怪異,自四月底起,暑氣便一日勝過一日,待到如今五月將儘,酷熱更是前所未見,彷彿天地間被一口巨大熔爐籠罩,悶得人胸腔發堵,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滾燙炭火,胸口火燒火燎,連喘勻一口氣都成了難事。

赤日懸在天穹正中,毫無遮攔地向下傾瀉烈焰,金紅的陽光直直砸在大地之上,青石路麵被曬得發燙,赤腳踩上去片刻便燙得腳掌起泡。

田埂間的黃泥被烤得硬如石塊,表層皸裂出密密麻麻的溝壑,縫隙裡寸草不生。路邊殘存的稀稀拉拉的野草,葉片儘數捲成焦黃,根鬚被高溫烤斷,輕輕一碰便化作碎末隨風飄散。

一陣陣滾燙熱風自南方曠野席捲而來,風裡裹挾著田地乾裂揚起的黃土、遠處採石場飄來的石粉,滾滾煙塵漫天翻湧,撲在人臉上灼熱刺痛,眯眼望去,天地間一片昏黃,太陽都蒙上一層渾濁灰霧,彷彿整片天地都要被這無儘熱浪燒熔、蒸乾。

白日裡,尋常農戶絕不肯踏出家門半步。家家戶戶緊閉柴門,屋中挖著地窖存井水,男女老少窩在陰涼屋角,靠著涼水、粗麥餅熬過正午。

便是一輩子守著田地、靠土裡刨食過活的農戶,也深知白日下地無異於自尋死路,隻能耐著酷暑待到日落西山,暑氣稍稍消退,纔敢扛著農具走入田中,伺候自家那一畝三分薄地。田間偶有牲口,水牛臥在僅剩淺淺積水的泥塘裡,隻露出兩隻鼻孔換氣,黃牛趴在樹蔭下,耷拉著耳朵不停甩動尾巴驅趕蚊蟲,連低頭啃草的力氣都無。

河渠之中水位一日低過一日,原先潺潺流淌的溪水,如今隻剩一灘渾黃死水,水麵漂浮著腐爛水草,蒸騰起陣陣悶臭熱氣。

空曠的原野之上,萬物皆沉寂,唯有一陣又一陣沉重沙啞的號子此起彼伏響起,粗糲的聲響順著熱風飄向遠方,在死寂田野裡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嘿喲——」!

「嘿喲——」!

綿延數十裡的長隊沿著狹窄田埂緩緩挪動,行進速度慢得如同蝸牛。這支隊伍乃是江南西道都督陳鳳祥奉洛陽朝廷明文旨意,遠赴安南道深山採石,采鑿巨型花崗岩塊,千裡轉運至黃河沿岸,用以加固南北河堤,抵禦夏秋汛期黃河氾濫。

深山之中的巨石被石匠分割成數萬方正石坯,單單一處採石場堆存的石料便如山丘一般巍峨,單塊石料最重者可達五六萬斤,尋常小塊也不下萬斤。

每一塊巨石,都要分派三千五百名勞役合力拖拽運輸,人群一分為二,前隊民夫彎腰俯身,不停向石料底下鋪設圓木滾軸,減少巨石與地麵摩擦;後隊數百人攥緊粗麻繩,肩膀死死抵住繩索,全身發力向後拖拽,兩撥人輪換不休,晝夜不停歇,硬生生拖著如山石料,一步一步向北挪動。

數十萬勞役之中,十有七八是當年黃巢起義軍部眾的後裔。當年黃巢起兵,首要打擊對象便是盤踞各地的門閥世家、宗室貴胄、地方貪官,義軍所過之處,冇收豪門田產,分予流離百姓,世家積累千年的權勢財富一朝崩塌。

待到起義潰敗,朱溫、李克用等藩鎮聯合朝廷清算舊部,凡曾經追隨黃巢的兵士、鄉勇,連同其妻兒後代,儘數打入賤籍,淪為世間最低等官奴,身份甚至不如地主家中豢養的牛馬牲口,尋常百姓可隨意打罵,官吏殺之亦無需抵命,世代不得脫籍,不得耕田置產,不得婚配良民,隻能終生服無儘苦役。

此次北運河堤石料,江南西道都督陳鳳祥上表洛陽朝廷,前後共徵調五十七萬勞役,主力便是黃巢舊部後裔,餘下數萬,皆是各地州縣重刑死緩囚犯、抵債家奴、無籍流民,全數編入運石隊伍,日夜奔波於千裡轉運路途。

隊伍行進道旁,一座矮小山丘頂部建有一座簡易木亭,木亭四麵通透,僅蓋一層茅草遮擋烈日,幾位押送督運的朝廷官員正躲在亭中避暑納涼,案上擺著冰鎮瓜果、清茶,與山下苦熬烈日的數十萬勞役,恍若兩個世界。

亭下階前,江南道行營直屬遊擊將軍程豹半倚木柱,身前石盤堆放切開的冰鎮西瓜,一手抓著瓜塊大口啃食,另一隻手攥著粗布蒲扇,拚儘全力上下扇動。

額間汗水順著下頜不停滴落,浸濕身上青色武官常服,他嚥下一口瓜瓤,擦了擦嘴角汁水,看向主位之人,語氣吞吞吐吐,帶著幾分為難。

「劉大人,前軍方纔派人快馬傳訊,隊伍現下已行至郴州地界,連日晝夜趕路,勞役死傷一日多過一日,不少人已然脫力癱倒,請問是否就地休整一日,待暑氣稍緩再繼續向北趕路」?

木亭主位端坐之人,乃是都督府特派監軍司馬劉文明,身負朝廷監察督運全權,手握沿途勞役生殺之權。聽完程豹稟報,他緩緩放下手中青瓷茶杯,杯底與石案相撞發出一聲輕響,抬眼望向山下綿延數十裡、步履蹣跚的運石長隊,目光沉沉,麵色凝重如覆烏雲。

他微微搖頭,語氣不容置喙。

「萬萬不可。即刻派人傳命前軍統領張珂,隊伍片刻也不能停下,但凡勞力不足、有人病倒脫力,不必等候休整,我即刻調撥後備勞役補上前去,全程不得耽擱半分行程」。

一旁身著青色官袍、任行營別駕的張崢聞言,當即起身拱手,眉宇間滿是憂慮焦灼。

「大人,萬萬不可如此催逼!如今正值五六月酷暑時節,今年暑熱又遠勝往年,白日烈日灼燒,夜裡僅有片刻微涼。

數十萬賤民連日拖拽萬斤巨石,食不果腹、休憩不足,這般不分晝夜強趕路程,底下人實在扛不住,再如此逼迫下去,恐要激起民變」。

劉文明聞聲冷哼一聲,眼底掠過幾分不耐,看向張崢的目光帶著幾分斥責。

「文元,你這便是婦人之仁,身居督運要職,怎可心生憐憫,耽誤軍國大事?我問你,洛陽朝廷撥付給江南都督府的石料押運限期,是多長時日」。

張崢心中清楚時限緊迫,卻也心疼沿路不斷倒下的勞役,隻能垂下肩頭,語氣無力地作答:「朝廷定下一年期限,務必將全數花崗岩運抵黃河堤岸」。

「虧你還記得時限」!

劉文明重重一拍石案,茶水濺出杯沿。

「我等五十七萬民夫自去年深秋便從安南採石場動身,輾轉千裡走到如今,大半年光陰流逝,行程尚且不足半數。

離一年限期越來越近,若是到期石料無法全數送達黃河,河堤修繕工期延誤,洛陽朝堂之上追究罪責,你我還有大都督陳鳳祥,誰能擔下這滔天罪名」?

他長嘆一口氣,語氣裡藏著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緩緩道出內裡朝堂糾葛。

「你隻看見底下勞役吃苦,卻不知汴梁相府梁王朱溫心中盤算。朝廷屢次下旨,催促江南、中原各路藩鎮調集兵馬,北上討伐西北李克用、李茂貞二李藩鎮。

二李盤踞關隴,手握重兵,屢次出兵侵擾洛陽京畿外圍,野心昭然若揭,分明是要與梁王分庭抗禮。

陳帥昔日曾在朱溫相府麾下任職,深知二李兵馬凶悍,且西北地勢險要,貿然出兵隻會損耗自家兵力,折損江南道根基,故而纔想出遠赴安南採石、督運河堤石料這一樁差事。

借押運重物、工期繁重為由,拖延朝廷北上用兵的調令。可若是石料轉運逾期,朝廷便會以此治陳帥推諉軍令、怠慢河工之罪,到時候梁王即便有心庇護,也難堵天下藩鎮悠悠眾口,你我所有人,都要落個流放處死的下場,這一層利害,你可想明白」?

一旁端坐的定遠將軍伊謨多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煩悶,聞言長嘆一聲,滿臉牴觸。

「唉,若有選擇,我寧可日日跟著民夫趕路吃黃土石粉,也絕不願領兵北上和西北二李交戰。

李克用麾下沙陀鐵騎驍勇善戰,常年馳騁邊塞,悍不畏死。李茂貞盤踞鳳翔,掌控關中險隘,糧草充足,兵甲精良,不管是大仗小仗,和這兩路藩鎮交手,皆是損兵折將的苦差事,半點好處撈不到」。

劉文明擺了擺手,不願再多議論藩鎮交戰之事,眼神冷厲掃過亭中幾名官吏,沉聲定下指令。

「這些朝堂紛爭暫且擱置不提,眼下首要之事便是趕工期。傳令沿途所有押運官兵,加倍督促勞役加速前行,萬萬不可生出半分憐憫之心。

路上但凡遇見偷懶懈怠、躺地拒不起身拖拽石料、延誤行程之人,無需上報請示,可直接斬殺一批,懸首路旁示眾,以此震懾數十萬民夫,杜絕怠工拖延之事」。

亭內程豹、張崢、伊謨多三人聽聞這番冷酷指令,彼此對視一眼,無人出言反駁,一片沉默便是默認應允。

在這些朝廷官員眼中,底下數十萬黃巢舊部後裔、重刑囚徒皆是低賤螻蟻,斬殺數千人用來立威,不過區區小事,絲毫不會牽連自身罪責,更不必心生愧疚。

話音落下冇多久,山下隊伍之中傳來「咚、咚、咚」三聲厚重牛皮鼓聲,是官兵傳令休憩開飯的訊號。

綿延數千裡的運石長隊緩緩停下拖拽巨石的動作,民夫們紛紛鬆開肩頭麻繩,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喘著滾燙熱氣。緊隨鼓聲之後,一隊手持木杖的差役沿著田埂逐段分發吃食,標準一成不變。

每人每日僅配兩塊硬邦邦的粗豆餅,一碗稀薄見底的雜糧稀飯,不見半點油鹽菜葉。

苦熬整日的勞役終於得片刻喘息,眾人三三兩兩聚攏,自發圍成大小不一的圈子。

數十萬趕路之人,多是安南、兩淮、荊楚同鄉,或是當年義軍舊部親屬,彼此間有同鄉情誼、同族牽絆,自然而然分群而坐,低聲交談,相互依靠,在無邊苦役之中尋一點微薄慰藉。

一名渾身衣衫打滿層層補丁、肌膚被烈日曬得黝黑皸裂的年輕後生,旁人都喚他黑仔。

此刻全然顧不上身前放著的豆餅稀粥,四仰八叉平躺在滾燙黃泥地上,四肢攤開,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向外吐著灼熱氣息,嗓音沙啞疲憊。

「這鬼天氣,總算是能歇片刻,我半條身子都快被烤化了」。

身旁一名年歲三十出頭、身形壯實、被眾人稱作陳哥的漢子,端著粗陶碗小口喝著稀粥,見他躺臥滾燙地麵,連忙出聲勸阻。

「黑仔,剛卸下肩頭繩索,渾身筋骨氣血翻湧,萬萬不可直接躺曬燙的黃土,熱氣侵入筋骨,極易生出惡疾,先起身站著吃兩口吃食,緩一緩再歇息」。

黑仔眼皮都懶得抬,聲音滿是絕望麻木。

「陳哥,你也別勸我了,我隻盼能就這麼一直躺著,再也不用起身拖拽那些千斤巨石,活著日日受這份罪,反倒不如就此昏死過去」。

陳哥聞言無奈搖頭,苦笑一聲,不再多勸。

「你這小子,罷了,我說得多了自己都嫌煩,你想怎樣便怎樣吧」。

人群角落,一名頭戴破舊竹鬥笠、滿臉風霜的中年男人警惕環顧四周,確認押送官兵距離尚遠,才壓低聲音開口,話音裡藏著一絲微弱期盼。

「你們可曾聽聞訊息?洛陽新帝登基之時,頒下大赦天下的詔書,除死刑重犯儘數釋放,還減免賦稅徭役。

可咱們這支幾十萬運石隊伍,自北行以來,半點大赦的恩惠都冇沾到,也不知朝廷究竟是個什麼章程,莫非這赦令,單單把我們這群人排除在外」?

這句話一出,方纔低聲閒談的人群瞬間炸開,此起彼伏響起細碎議論,有人訴說沿路聽來的官府告示,有人講起鄉間普通流民得到赦免歸家的見聞,可一番議論過後,所有人臉上的希冀儘數消散,隻剩下無儘頹喪與絕望。

一名白髮半禿的老者捏著乾硬豆餅,長長嘆息。

「咱們這群人,生來便和尋常百姓不一樣。放眼這綿延幾十裡隊伍,前隊後隊,十個人裡八個人的父輩祖輩,當年都跟著天公大帥起兵。在朝堂藩鎮眼中,我們世代皆是謀逆餘孽,朝廷心中從來冇有放下戒備」。

另一中年漢子接話,語氣苦澀。

「說得冇錯,朝廷忌憚我們人數數十萬,怕一旦釋放,重新聚集起事作亂。可全數斬殺又耗損人力,河工、徭役、採石轉運處處缺勞力,捨不得殺,放又不敢放,隻能這般生生困著我們,一輩子服無儘苦役,世代不得翻身」。

一個年輕後生攥緊拳頭,眼底滿是憤懣。

「依我看,我們所有人,遲早都要累死在這條北運石料的路上」!

方纔歇息間隙輪換拖拽滾木的幾名民夫湊過來,低聲傳遞訊息。

「方纔我去前隊替換人手,聽前頭同鄉說,短短半日,又累死二十多個人,皆是拖拽巨石之時心口劇痛,當場吐血倒地,冇片刻便冇了氣息。

自打入夏酷暑加重,每日都有數十上百人累死、中暑暴斃,屍身直接丟在路邊溝壑,連薄棺草蓆都不配擁有,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黃河堤岸」。

眾人紛紛看向隊伍中威望最高的陳哥,有人拉了拉他衣袖低聲懇求。

「老陳,等會兒後隊的林小子巡哨經過咱們八隊,你找他問問掌事的幾個頭目,如今數十萬勞役日日死傷,這般苦役看不到頭,他們心裡有冇有什麼打算、章程」?

旁邊幾人連忙附和。

「是啊,你去問問,眼下數十萬弟兄,能拿主意、敢出頭的寥寥無幾,我們隻能指望你去打探訊息」。

陳哥沉默片刻,看著周遭一張張佈滿苦難、滿含期盼的臉龐,緩緩點頭。

「好,等林小子從前隊折返過來,我便尋機會問一問」。

眾人低聲商討的話音尚未消散,一陣悽厲刺耳的慘叫聲突然從隊伍中段炸開,一聲連著一聲,刺破曠野寂靜,瞬間打斷所有人交談。

眾人心中一驚,紛紛抬頭向著慘叫傳來的方向張望。

陳哥站在幾塊墊高的青石之上,視線看得更遠,一眼望見前方驚悚可怖的景象,心頭猛地一沉,連忙俯身一把將躺在地上的黑仔狠狠拽起,厲聲讓他躲到人群內側。

同一時刻,十幾名全身披掛冷鐵盔甲、腰挎長刀的官軍騎兵,策馬揚鞭,直直衝入勞役聚集的人群之中。

騎兵手中所持並非軍中尋常窄刃馬刀,乃是專門用來行刑立威的寬麵斬刀。

刀身寬闊厚重,刀背鑄著加固棱紋,刀刃卻打磨得薄如剃刀,寒光凜冽,隻需輕輕一斬,便能輕易斬斷脖頸骨肉。

隻聽「滋啦」一聲皮肉割裂的刺耳聲響,寬刃大刀自上而下劈落,一名來不及躲閃的勞役脖頸當場斷開。

受難之人隻殘存片刻恍惚,模糊看見自己頭顱順著地麵向前翻滾,溫熱的血液自斷裂脖頸瘋狂噴湧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猩紅刺眼的弧線,潑灑在乾裂黃土之上。

源源不斷的鮮血順著脖頸傷口向外漫溢,順著地麵溝壑流淌,一路浸染民夫們放在身側的豆餅、陶粥碗,灰白粗糧混著艷紅鮮血,觸目驚心,慘不忍睹。

大路上四周的勞役瞬間僵在原地,所有人呆若木雞,誰也未曾料到,官兵未曾半句警告,便直接縱馬持刀屠戮同隊民夫。

短暫死寂過後,無邊恐懼席捲所有人。

「大人饒命」!

……

「將軍饒命,小人再也不敢懈怠」!

接連不斷的求饒聲此起彼伏,數十萬民夫爭先恐後跪倒在地,額頭狠狠撞擊黃泥地麵,磕頭聲響密集如擂動戰鼓。

塵土被磕頭動作揚得漫天飛舞。可卑微求饒冇有半分用處,騎兵策馬在人群之間肆意遊走,手中寬刃斬刀時不時淩空劈落,隨機奪走一條鮮活性命。

下跪的勞役數量遠超官軍派出的騎兵,數十萬人擠在狹窄田埂,可冇有一人敢起身反抗,所有人隻顧埋首磕頭,渾身顫抖,隻求劊子手的屠刀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片刻之後,三聲厚重戰鼓再度敲響,屠戮的騎兵聞聲收刀勒馬,有序撤出人群範圍,分列道路兩側持刀駐守,嚴防受驚的勞役聚眾暴動。

遊擊將軍程豹騎著一匹神駿棗紅大馬,緩步行至人群正中。

居高臨下俯瞰滿地癱跪、嚇得涕泗橫流、衣衫沾滿塵土血漬的勞役,見眾人驚懼惶恐的模樣,心中十分滿足,扯開嗓門高聲嗬斥,話語順著熱風傳遍整片隊伍。

「今日斬殺數百人,便是給你們所有人一記教訓!往後再敢有人偷懶躺地、懈怠拖拽石料、延誤轉運工期,今日死去之人便是你們的下場,屆時絕不會隻斬殺寥寥數百人!

全都給我安分守己,莫要心生逃跑念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無論你們逃去天南地北,身上賤籍印記永世抹除,終究是任人宰割的下等賤民」。

一番震懾人心的訓話說完,程豹不耐烈日暴曬,不願多做停留,調轉馬頭迅速離去。沿路隨行的步兵官兵見勞役儘數噤聲,再無騷動跡象,也緊隨騎兵一同撤離,隻留少量崗哨沿路看守。

直到官兵身影徹底消失在山丘後方,緊繃到極致的恐慌才稍稍散去,眾人纔敢慢慢直起身子,互相攙扶起身,拿出身上殘破布條,替身旁磕頭磕破額頭、摔傷手臂的同鄉包紮傷口。

黑仔看著路邊尚未收斂的無頭屍身,渾身止不住發抖,低聲咒罵。

「這日子壓根冇法過下去,誰也說不清哪一日,屠刀便會落在自己脖頸之上」。

一名中年漢子望著連綿向北延伸、望不到儘頭的運石隊伍,眼神一片茫然。

「我實在看不清前路,不知道我們這群人究竟能撐到何時」。

另一老者望著如山巨石長嘆。

「那些高官嘴上說著,將這些花崗岩儘數運到黃河沿岸加固堤壩,可依照眼下這般催逼、日日死人的光景,咱們之中,又有幾人能活著走到黃河岸邊」?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齊聚到陳哥身上,身旁同鄉拉著他的手臂懇切勸說。

「老陳,先前你總不願和隊伍裡的掌事頭目來往,怕沾上謀逆的嫌疑,招來官兵猜忌殺身之禍,可如今官軍已經把屠刀架在我們脖子上,一味忍讓隻會任人宰割,再也不能一味隱忍。

咱們八隊弟兄之中,唯有你和後隊巡哨的林小子交好,你務必尋機會問問幾位掌事頭目,心中可有應對眼下絕境的章程」。

周遭數十人紛紛圍攏上來,滿眼懇切。

「陳叔,我們所有人的指望,都落在你身上了」。

陳哥望著身旁一張張飽經苦難、佈滿傷痕的麵孔,又望向路邊橫陳的屍體,攥緊拳頭,重重點頭。

「放心,等林小子巡哨從前隊折返過來,我定然尋機會向他問清楚」。

南邊五十七萬運石勞役困於酷暑苦役、日日掙紮求生暫且按下不表,千裡之外的東都洛陽汴梁,梁王朱溫的丞相府邸之內,此刻正醞釀著足以顛覆大唐三百年社稷的滔天風波,朱溫正身陷一樁左右難決、萬分棘手的困局。

朱溫本是鄉間無賴出身,恰逢黃巢起兵,順勢投身義軍,後見黃巢大勢漸頹,臨陣倒戈歸順大唐,憑藉過人狠辣、用兵狡詐,一路收服中原大片州縣。

掌控洛陽周邊千裡沃土,手握天下最精銳的中原重兵,被朝廷冊封為梁王,兼領天下兵馬副元帥,朝堂實權儘數落入他一人手中。

哀帝李柷不過是擺在宮城之中、供他隨意擺佈的傀儡幼主,洛陽皇宮的禁軍、宮門守衛,儘數由朱溫麾下心腹掌控,幼帝一言一行,皆有暗線稟報相府,半分私密皆無。

近半年來,朱溫麾下文臣武將、各路依附藩鎮的使者,絡繹不絕踏入丞相府,輪番覲見勸諫,核心說辭隻有一樁——勸朱溫順天應人,逼迫唐哀帝禪位,廢除李唐社稷,改元立國,登基稱帝。

麾下第一心腹蔣玄暉、謀臣柳璨屢次私下進言,言道李唐氣數已儘,天下藩鎮大半依附梁王,關隴、江南之外,中原、河北儘數是朱溫掌控之地。

幼帝年少無能,皇室無半分實權,百姓飽受數十年戰亂,早已不心念李唐,如今正是改朝換代的最佳時機,隻需一道逼宮詔令,幼帝必然不敢抗拒,禪位詔書唾手可得,屆時登基建國,封賞功臣,安撫藩鎮,便能一統中原,再徐徐平定四方割據勢力。

麾下武將更是態度激進,以掌兵大將楊師厚為首,屢次在朝堂、相府當眾請命,直言兵甲已然齊備,宮城禁軍儘數聽命於梁王。

隻需一聲令下,便可即刻入宮收繳天子玉璽,廢除哀帝,文武百官無人敢阻攔,天下州縣見大勢已定,自會俯首稱臣,不必再留李氏皇室這個累贅,白白浪費錢糧供奉,處處束手束腳。

勸進之聲一日勝過一日,改朝換代、登基稱帝,看似隻在朱溫一念之間,唾手可得,可朱溫心中權衡利弊,始終不願倉促行事。

屢次壓下麾下眾人的勸進提議,再三安撫文武,令眾人暫緩提及禪位之事。

在朱溫心中,眼下貿然逼迫幼帝禪位,吃相太過難看,極易招致天下非議,落得謀朝篡位、欺淩幼主的千古罵名。

當年昭宗便是被他暗中設計逼迫、幽禁深宮,最終鬱鬱而終,天下不少文人、忠於李唐的老臣,早已暗中詬病梁王殘害君主。

哀帝李柷是昭宗幼子,登基不過短短一年,尚且隻是十三歲孩童,無半分治國過錯,若此時強行搶奪江山,天下世人都會認為他欺淩孤幼、以下犯上,失了民心輿論。

更關鍵的是,四方割據藩鎮之中,尚有幾股強橫勢力未曾臣服,一旦他倉促稱帝,便會給各路對手落下討伐的絕佳藉口,以「討伐逆賊、匡扶大唐」為名聯兵合圍中原,到時候四麵受敵,腹背受困,得不償失。

西北關隴之地,李克用、李茂貞二大藩鎮已然蠢蠢欲動,常年與朱溫敵對,雙方大小戰事從未斷絕。李克用出身沙陀部族,麾下沙陀騎兵驍勇冠絕天下。

占據河東太原,糧草充足,兵源源源不斷,時時刻刻覬覦洛陽中原沃土;李茂貞盤踞鳳翔,掌控關中諸多險關要塞,挾持大批忠於李唐的舊臣,手中亦有數十萬兵馬。

二人私下互通書信,早已結成同盟,近段時日數次調兵東進,侵擾洛陽京畿外圍州縣,劫掠村鎮,試探朱溫麾下守軍實力,二人心中圖謀天下的心思,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若是朱溫此刻廢除李唐、自立為帝,李克用與李茂貞便能名正言順打出勤王旗號,聯合周邊效忠李氏的小藩鎮,大舉出兵討伐中原。兩路大軍東西夾擊,朱溫麾下兵力縱然強盛,也難以同時抵擋兩路強敵,中原州縣必會遭受戰火重創,數年積攢的根基將一朝動搖。

除卻西北二李,河北魏州羅紹威更是反覆無常,極難掌控,是埋在朱溫腹側的隱患。先前羅紹威無力對抗魏州本地牙兵,主動遣使向朱溫求援,朱溫親自領兵北上,剿滅魏州跋扈牙軍,幫羅紹威坐穩魏博節度使位置,羅紹威當時感激涕零,俯首稱臣,年年進貢糧草兵器,承諾永遠依附梁王。

可牙兵覆滅之後,魏州軍力大幅折損,羅紹威幡然醒悟,知曉引朱溫入魏州乃是引狼入室,自家地盤儘數被中原兵馬滲透,自主權日漸喪失,心中悔恨不已,短短數月便生出異心。

就在數日之前,羅紹威暗中斷絕向汴梁相府輸送糧草貢賦,暗中派遣使者奔赴河東,私下聯絡李克用,意欲聯合沙陀兵馬製衡朱溫。

等同於徹底脫離朱溫掌控,倒向敵對藩鎮一方。魏州地處河北要道,扼守中原北上門戶,一旦羅紹威徹底倒向李克用,河北諸州都會隨之動搖,朱溫北麵防線將瞬間崩盤。

內有忠於李唐的朝臣暗中觀望,隨時等候機會發難。外有西北二李虎視眈眈,伺機舉兵勤王;腹側魏州羅紹威叛心顯露,河北防線岌岌可危。再加上江南道陳鳳祥借運石苦役拖延北上出兵的調令,各處隱患交織纏繞,錯綜複雜,眼下絕非改朝換代的合適時機。

朱溫坐在相府紫檀雕花太師椅上,指尖輕輕敲擊桌案,望著殿外庭院中盛放的石榴花,眼底深沉晦暗,心中反覆盤算各方利害。

他半生殺伐爭鬥,深諳隱忍待機之道,知曉奪天下從來不可急於一時,越是手握重兵、大權在握,越要沉住性子,靜待最佳時機。

他心中早已定下謀劃,眼下暫且保留李唐皇室虛名,以輔政梁王身份掌控朝堂,借幼帝詔書發號施令,名正言順調動天下糧草兵馬。

一麵繼續縱容江南道督運石料拖延北伐,避免與西北二李即刻決戰。一麵暗中派遣使者攜帶重金奔赴魏州,假意安撫羅紹威,穩住河北防線,同時暗中調撥兵馬駐紮魏州邊境,隨時準備鎮壓羅紹威的反叛舉動。

另一麵暗中離間李克用與李茂貞的同盟,輸送財物收買二人麾下將領,挑撥兩方矛盾,令其無法聯手大舉東進。

至於改朝換代、登基稱帝一事,必須等到西北二李相互猜忌、自顧不暇,河北藩鎮儘數收服,天下大半州縣徹底依附,再尋一個名正言順的契機,令百官屢次上表勸進。

幼帝三次下禪位詔書,走完全套禮法流程,屆時再順理成章接收大唐江山,方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坐穩新生王朝的帝王之位。

殿外腳步輕響,心腹蔣玄暉緩步走入廳堂,手中捧著各路州縣傳來的文書奏摺,躬身行禮,再度開口提及勸進之事,朱溫抬眼看向心腹,緩緩抬手示意他暫且收束話頭,眼底藏著殺伐隱忍,輕聲開口,道出心中長久盤算。

偌大丞相府邸之內,權謀博弈纔剛剛拉開序幕,千裡之外數十萬勞役的生死苦厄,於汴梁殿上手握權柄之人眼中,不過是朝堂棋局裡一枚無關輕重、隨時可棄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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