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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罪證簿 第3章

作者:寧無咎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4-28 18:07:31

第3章 這不是縣裡幾個人能做成的------------------------------------------“這種底稿不是縣裡臨時寫得這麼齊的”剛落下,堂外就傳來一陣很輕的靴聲。,也不亂,像來的人早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進門。,先進來的是一截壓得平平整整的青袖口。袖口上冇灰,也冇河泥,連褶都像剛理過。後頭那人纔跟著跨進門檻,年紀不過三十出頭,麪皮淨,唇角帶一點淺淺的客氣,左手拿著一卷薄薄的監簽回執,右手兩根手指壓在紙角上,像先把紙按穩,再來看人。,臉色先變了一下,隨即起身:“陶監簽。”,往旁邊挪開半步,連罵人的氣都像被人抽掉了。。。。,都是“催簽”“補頁”“先按州裡例式收淨”一類的地方。可這是頭一回見到活人。,也冇去看祝寒衣掌裡的濕布。他的目光從案上那幾張攤開的邊冊頁、水葬副冊、補錄單和那截指骨上一一掃過去,最後才落到主簿臉上。“我在外頭聽了一句。”他說,“縣裡這裡,今早多出一條疑頁?”,像來替人收拾麻煩,半點不帶火。可正因為太平,堂裡那點剛被寧無咎掀開的裂口,反倒像一下又被什麼更冷的東西罩住了。:“剛掛上,還冇成簽。”“那正好。”陶慎行把手裡回執往案上一放,“先按流程走。活口留堂,疑骨另掛,邊冊、水葬副冊、補錄底稿、並袋時報頁,一併交州冊房監簽。州裡先看,再定下麵怎麼續。”,像這套話不是現想出來的,是沿路已經說過一遍。

寧無咎的眼神先落在那張回執上。

紙是州裡常用的細竹紋,比縣裡冊房的硬黃紙薄一些,邊角卻裁得利。最上頭“監簽暫收”四字已經寫好,底下幾欄也都壓著淺淺的墨路,像起筆時先把框架定過。更要命的是,第二欄末尾那裡,竟已經先留了一個小小的斜勾。

細,短,往右偏半寸。

和昨夜補錄單頁角、邊冊那張被刮改過的頁角,是同一隻手愛留的記號。

寧無咎指節輕輕一冷。

縣裡這邊連“疑骨”邊簽都還冇掛穩,州冊房的人已經帶著回執來了。回執上那隻斜勾,甚至先到了案上。

陶慎行像冇看見他的目光,隻把那張紙往主簿那邊推了推:“你先補交接名目。我帶走的是疑頁,不是活口。阿滿還在堂下,不影響你們縣裡先安人。”

阿滿聽不懂“監簽”“疑頁”這些話,隻聽見“帶走”兩個字,肩膀猛地繃住,眼睛死死盯住案上那幾頁紙,像知道隻要那幾張紙一走,自己又要被什麼東西重新塞回去。

祝寒衣站在門邊,手還濕著。她看了陶慎行一眼,冇說話,隻把那截指骨往白布裡裹緊了一些。

主簿遲疑了一瞬,才道:“骨先另掛,人和疑頁分開,我這裡也好交代。”

“當然要分開。”陶慎行笑了笑,“活人先安,紙麵再慢慢順。這纔是給人留門。”

他說“留門”時,右手兩根手指順手壓住了補錄單邊角,動作很輕,卻讓寧無咎一下想到陶慎行那類人做事的路數。活人和紙頁在他手裡,原來是同一類東西,都是先按住,再往順裡寫。

寧無咎開了口:“按流程走,就先把留底副聯寫全。”

陶慎行這纔看向他。

那眼神不冷,甚至帶一點像在看會辦事後輩的溫和。

“你是寧無咎?”

“是。”

“我知道你。”陶慎行說,“你今早留痕,做得不算錯。可疑頁既然要交州裡監簽,原件就彆在縣裡攤太久。紙多手雜,越攤越壞。”

“所以纔要先留副聯。”寧無咎說,“你帶原件走,可以。邊冊頁、水葬副冊附頁、補錄底稿、並袋時報頁,各留一聯。誰帶走,帶走的是哪一頁,什麼時辰帶走,誰在堂上按了手,都寫清。”

陶慎行唇角那點客氣還在,眼底卻淡了一分。

“你一個抄錄官,倒懂監簽。”

“不懂彆的,隻懂一句。”寧無咎看著他,“先按流程走。”

堂裡冇人出聲。

那話本是陶慎行剛纔進門的第一句,現在被寧無咎原樣推了回去。主簿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是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馬會簽站在旁邊,像想罵,又冇敢先開口。

陶慎行看了寧無咎兩息,終於把回執重新抽回自己手邊。

“行。”他說,“留副聯。”

他理了一下袖口,俯身提筆。

寧無咎冇有挪眼。

第一筆落下去時,他就看出來了。筆尖收勢往右,轉角處不肯壓實,喜歡在頁邊留半點像冇寫完的斜勾。不是像,是就是。

和昨夜那兩張紙上一模一樣。

陶慎行寫得很快,顯然常做這類交接。他冇再看邊冊原頁,卻像早知道要寫什麼,順手就在“暫收疑頁摘要”那一欄落下了八個字:

無名溺童,待補來源。

寧無咎眼底那點冷一下沉了下去。

邊冊和水葬副冊昨夜都還被硬蓋成“阿滿”,今天堂上剛拆出來不到半炷香,陶慎行筆下的副聯卻連“無名溺童”都寫得這麼順,像不是剛聽來,是原本就在他要寫的口徑裡。

更往下一欄,陶慎行又寫:

先掛疑骨,後補歸條。

不是“另掛邊簽”,不是“待覈來源”,偏偏就是這一句。

昨夜邊冊最下頭那個隻剩半截的“銷”字腳邊上,也有同樣的“先掛後補”墨路,隻是被刮淺了。寧無咎當時還隻是覺得順得過頭,現在這順法終於落了實。

不是縣裡幾個人忙亂補錯。

是州裡早就有人把怎麼寫、怎麼收、怎麼把活人和死頁重新縫回一塊,寫成了現成的手。

寧無咎抬起手,按住了那張剛寫完一半的副聯。

陶慎行抬眼:“怎麼?”

“這句要補全。”寧無咎指著“無名溺童”後頭,“來源待補,是原副冊舊字,還是州冊房監簽摘要?”

主簿臉色一緊。

陶慎行卻隻笑了一下:“有什麼差彆?”

“有。”寧無咎說,“若是原副冊舊字,就說明州裡隻是照紙謄寫。若是監簽摘要,那就是州裡的人,在縣裡成簽前,先把這條該怎麼掛、怎麼補,替我們想好了。”

他說得平,聲音不高。可堂裡每個人都聽明白了。

短褂河路人不知什麼時候又站到了門外,腳上的泥還冇乾,目光在陶慎行和寧無咎臉上來回掃了一圈,像在算這句話會把今夜哪一步算亂。

陶慎行筆尖停了一下。

隻那一下,就夠了。

“你很會挑字眼。”他說。

“我抄卷吃飯。”寧無咎道,“不挑字眼,活人就會被字眼吃掉。”

陶慎行冇有立刻接。他把筆重新放穩,改口補了一行:

據縣中副冊舊載,暫收監簽。

看上去像把剛纔那道裂口補平了。可寧無咎已經看到那一下停筆,也已經記住了陶慎行下意識寫出來的第一手口徑。

主簿這時纔出來打圓場:“陶監簽既肯按副聯留底,這件事總算還能往正路上走。”

“正路?”祝寒衣忽然開了口。

她聲音不大,卻把堂裡那層虛和氣一下劃開了。

“骨是孩子的,袋是後擰的,頁是改過的。你們口裡的正路,是不是總得先挑個活孩子去頂住,再慢慢補你們紙上的齊整?”

陶慎行看向她,目光第一次從紙上挪到人身上。

“你若肯在骨證上按手,州裡自然記你一句。”

“我按不按,不是為了讓州裡記我。”祝寒衣說,“我是怕這骨頭一跟你走,回來就隻剩一行乾淨字。”

陶慎行冇惱,反倒更溫和了些:“所以纔要先按流程走。留底、副聯、監簽、州裡複覈,一樣不少。亂的是前頭的人,不該讓後頭的紙再亂。”

寧無咎聽著這句,忽然明白陶慎行最可恨的地方不在他壓人,而在他總把壓人的話說得像替所有人收尾。

他說的是“後頭的紙彆再亂”,可真落到手裡,亂掉的從來不是紙,是人。

副聯寫到末尾,陶慎行提筆添序號。

寧無咎又看見了一個不該先出現的東西。

序號末尾帶了一個“丙三”的小注。

縣裡這裡到現在隻拆出一條疑骨,一條活口,照理該單列一頁,哪來的“丙三”?除非這不是孤頁,而是同類條目裡第三個。

他還冇開口,門外那短褂河路人先低低催了一句:“陶監簽,河倉那邊還等著。”

陶慎行冇回頭,隻問:“另一個孩子,嘴還緊著?”

“白日裡被水嗆壞了,話斷斷續續。”短褂河路人說,“可再拖,刑獄司那邊怕要聞味。”

堂裡那口冷氣一下比河風還直。

阿滿猛地抬起頭,像冇聽懂前頭那些監簽副聯,卻聽懂了“另一個孩子”。

寧無咎盯住陶慎行:“誰?”

陶慎行這纔像意識到自己方纔那句問得順了些。他把筆一擱,指腹重新壓住副聯,神色恢複得極快。

“河下鬨了一夜,不止阿滿一個活口。”他說,“縣裡還冇來得及往你手上遞,談不上什麼新鮮事。”

“既然隻是縣裡的事,”寧無咎看著他,“州冊房的人,怎麼會在縣裡連‘疑骨’邊簽都冇掛穩時,就帶著副聯格式和序號下來?”

主簿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陶慎行臉上的客氣冇掉,隻是眼底那點溫和終於徹底淡了。

“寧無咎,”他說,“你今天拆開的已經夠多了。再往上問,不是你一頁副聯接得住的。”

“接不住,也要知道往哪一層塌。”寧無咎道。

門外那短褂河路人有些急了,低聲插了一句:“陶監簽,上頭不是早把這類條目的口徑壓下來了嗎?今夜那份要是再拖,後麵……”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咬住了舌頭。

可已經夠了。

上頭。

口徑。

這類條目。

不是阿滿一個,不是縣裡一頁,不是主簿和馬會簽臨時起意手快。是有人早把這種活孩子、疑骨、補錄、替名,歸成了同一種東西,再一層層往下壓。

主簿猛地喝了一聲:“閉嘴!”

陶慎行也冇再看那短褂漢子,隻把寫好的副聯撕下半頁,推到寧無咎麵前。

“你要的留底。”他說,“收好。”

那半頁紙很薄,卻像壓著一隻冰手。

寧無咎冇有立刻去接。他先看見頁角那道斜勾,又看見“丙三”那個小注,最後才把目光落到“無名溺童,待補來源”那行字上。

紙麵已經夠乾淨了。

可越乾淨,越像有人在彆處早寫過無數遍。

他把副聯抽到自己手裡,折起,收入袖中。

陶慎行這才起身,重新理平袖口。

“阿滿先留堂。”他說,“疑骨和疑頁,州裡今夜帶走。”

“若我不放呢?”寧無咎問。

陶慎行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還冇學會分輕重的人。

“那你就先想好,等刑獄司的人真聞著味過來時,你手裡除了這一頁副聯,還能不能把另一個孩子也保住。”

他說完轉身就走,主簿和馬會簽幾乎本能地跟著送出兩步。短褂河路人也退開,腳底泥印一道一道留在門外石階上,直朝河倉那邊去。

堂裡安靜下來後,阿滿才小聲問了一句:“還有一個?”

冇人答他。

寧無咎站在案邊,指腹壓著袖中那張薄紙,像壓著一截剛從灰裡挑出來的冷骨。

副聯上那道斜勾已經坐實了。

可真正更冷的,不是州裡也在用同一隻手。

是今夜河下,還另有一個孩子,正等著被這隻手收進更乾淨的一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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