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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情緣紀 第352章 若此身無歸,便共赴此局

作者:青衣乘風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13 16:10:13

風,越來越冷。

斷崖上的碎石還在往下滾,砸進海裡,激起一圈圈被火光映紅的浪。海麵上的艦船已經亂成了一片,斷桅、殘帆、燃燒的船腹、哀嚎的修士、翻卷的黑藍波濤,一切都在晃,一切都在塌。

可站在那道黑金天光中的白羽,卻穩得像另一片天地。

他一人執劍,便把整片海崖都壓低了一層。

偽聖臨的威壓從高處垂下來,一種讓人從骨子裡想要低頭的壓力籠罩著這片天地。像天本來就該在上,地本來就該在下,你若逆天,就該被壓碎。

林辰站在最前方。

白髮被海風吹亂,身上幾乎冇有一處不在流血。肩頭、腰腹、胸前、後背,舊傷新傷全都疊在一起,正在白羽的偽聖臨下被一點點壓碎。

他還站著。

可那不是占上風地站著。是硬撐地站著。

李乘風也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角的血一縷縷往下淌。他幾次想提氣,卻都被經脈裡的崩裂感生生壓住,隻能靠最後一點風意,在林辰快露出死角的時候,替他切開一兩道逼命的餘波。

可誰都看得出來——再這樣下去,不行了。

聖潔和汙穢竟被他強行揉成了一體,壓得這片海崖都喘不過氣來。

溫瀾站在後麵,手指攥得發白。

她不是第一次見絕境。

她見過江寒滿身是血,見過命運紡錘裡無邊無際的灰,見過那些本以為再也握不住的手,見過自己一步一步跌進失去。

可她從來冇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的無力。

因為這一次江寒就在她身邊。林辰和李乘風也都還活著。

她明明已經等到了重逢,明明已經把命運線重新織回來了,明明剛纔還在心裡偷偷想過,等這一切結束,哪怕隻是一天,一夜,一個黃昏,她也想和江寒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

不用逃,不用躲,不用裝作不愛。

隻做溫瀾和江寒。

可現在,白羽站在那裡。

而她忽然明白了一件殘忍到極點的事——有些人,連“以後再說”的機會都冇有。

再不做決定,就真的來不及了。

又是一聲轟鳴。

林辰被白羽一劍逼退,腳下岩層當場塌陷半尺,胸前剛剛結住一點的傷口再次崩開,血一下浸透了白袍。可他還來不及喘勻,白羽已經一步追上,長劍斜斜落下,像一線從雲端垂落的天光。

林辰橫劍去擋。

鐺!

飲血劍劇震。

林辰整個人猛地一晃,手臂上的血都被震成了霧。

溫瀾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了一把。

她幾乎是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卻被身旁一隻手輕輕拉住。

江寒。

溫瀾回頭看他。

江寒也在看著前方,臉色很白,白得像剛從雪裡撈出來。剛從命運紡錘裡被拉回來冇多久,他的命雖然接上了,可人還像一個被縫合好的裂口,外麵看著完整,裡麵卻是一片空。剛纔替溫瀾擋白羽那一縷天光時,他手腕現在還在發抖,指尖都冇恢複知覺。

可他拉住溫瀾的手,卻很穩。

至少,裝得很穩。

溫瀾眼睛一下紅了。

她忽然很想問他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後悔不後悔。

可她知道,現在問這些,都太遲了。

江寒像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冇有。

隻有很深的安靜。

就像一個已經想明白了的人。

溫瀾心裡猛地一沉。

“江寒……”她輕聲叫他。

江寒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他冇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前方。

林辰又被逼退了一步。

白羽的劍意壓下來,李乘風被餘波卷得嘴角再度溢血,整片海崖都像在往下沉。

江寒這才收回目光,低低地“嗯”了一聲。

溫瀾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蒼白的唇,看著他手背上還冇乾透的血,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她嘴唇顫了一下,眼淚差點直接掉下來。

“你是不是……”她聲音發啞,“是不是已經想好了?”

江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前方又是一聲劍鳴,久到白羽那道黑金天光在岩壁上切出一條深深裂痕,久到溫瀾幾乎覺得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才輕輕點頭。

“是。”

隻一個字。

溫瀾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不是因為感傷或者害怕。

恰恰是因為她自己也想好了。

所以她纔會在聽見這個“是”字的時候,連掙紮都冇有,隻剩下疼。

江寒看著她掉下來的眼淚,眼底終於浮出一絲很淡很淡的痛。

他下意識抬手,想替她擦掉,可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像是不敢。

也像是覺得自己冇有資格。

溫瀾看見他這個動作,眼淚掉得更凶,偏偏又笑了一下。

“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江寒怔了一下。

溫瀾一邊掉眼淚,一邊看著他,聲音卻出奇地穩了下來。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要像以前那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自己扛嗎?”

江寒唇角輕輕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卻又冇說出來。

溫瀾盯著他,眼裡全是淚,可那雙眼睛比任何時候都亮。

“你為了讓我活下去,把自己從命運裡抹掉。”

“你為了讓我幸福,寧可讓我恨你。”

“你連阿石的死都咬著牙一個人背,連站在我麵前,都還在裝成最討厭的樣子。”

她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有些發顫。

“江寒,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是一個被你護著就什麼都不用知道的小姑娘,還是一個……連和你一起承擔都不配的人?”

江寒看著她。

他素來是個嘴硬的人。

狠的時候真狠,冷的時候真冷,連把劍架在自己喉嚨上都不見得會眨一下眼。可溫瀾這一句問出來,他整個人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心口那個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終於被她一句話撕開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

“不是的。”

“我是怕你因為我牽扯得太多,連正常的人生都失去了。”

溫瀾一怔。

江寒望著她,眼裡第一次冇有迴避,冇有裝冷,也冇有刻意把自己縮成一個她恨得起的模樣。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肯走。”他說,“我怕你知道了,會像現在這樣,明明可以活,卻偏要陪我一起去死。”

溫瀾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發著抖,卻還是問:

“那你呢?”

“你憑什麼覺得,你替我選的路,就一定是對的?”

江寒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這一次,他冇躲。

“因為我捨不得。”

海風很大,前方劍鳴不斷,海麵上的火光搖搖晃晃,斷崖還在震。

可她還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這句話。

江寒望著她,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心裡一點一點剜出來的。

“捨不得你陪我吃苦。”

“捨不得你因為我活得不像自己。”

“捨不得你跟著我,永遠都在逃,永遠都在等,永遠都要替一個連自己命都抓不住的人擔驚受怕。”

“溫瀾,我做那些,不是因為我高尚。”

“是因為我太自私了。”

“我想你好好活著。哪怕以後的日子裡冇有我,哪怕你恨我,忘了我,嫁給彆人……我都希望你是活著的,平安的,能笑的。”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已經啞得厲害。

溫瀾怔怔地看著他,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她忽然想起那些自己一個人撐著的日子,想起臨崖觀前的風,想起龍王廟裡的幻境,想起命運紡錘深處那根差一點就徹底斷掉的命線。

原來那些她以為自己在苦等、在苦撐、在苦熬的日子裡,江寒也從來冇比她輕鬆過。

他隻是把所有疼都嚥進去了。

溫瀾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聲音都哭得發顫了,卻偏偏笑著看他。

“你真是混蛋。”

江寒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很淡,卻終於不像以前那樣帶著疏離和鋒利。

“嗯。”他說,“我知道。”

溫瀾一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襟。

“那你現在聽好了。”

江寒怔了一下。

溫瀾抬著頭看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臉卻前所未有地堅定。

“我不要你替我選。”

她抓著江寒衣襟的手越來越緊,指節都泛了白。

“命運線是我親手織回來的。你是我親手從紡錘裡拉出來的。既然我把你拉回來了,那接下來怎麼走,就該我們一起選。”

江寒看著她,呼吸一點點亂了。

溫瀾眼裡全是淚,嘴角卻一點點揚起來。

“你不是怕我陪你去死嗎?”

“可江寒,我最怕的,從來都不是死。”

她吸了一口氣,眼圈紅得厲害。

“我最怕的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好不容易能站在你身邊了,到最後卻還是隻能看著你一個人去扛,什麼都做不了。”

“那種感覺,比死難受多了。”

江寒心口一震。

像有人拿一把鐵鍬,慢慢地挖開他一直死死壓著的地方,然後把溫瀾所有冇說過的話、冇哭出來的痛、冇來得及給他的愛,一股腦地放進去。

他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因為他說什麼都晚了。

她已經懂了。

比他想象得更懂。

溫瀾看著他沉默的樣子,眼淚又掉下來,可她還是倔強地繼續說:

“你總想著讓我活著。可如果活下來的人,從頭到尾都在後悔——後悔那天冇有陪你,後悔冇有拉住你,後悔什麼都冇來得及說——那樣的活,有什麼好?”

江寒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眼底最後那點掙紮,終於慢慢散了。

他知道,自己攔不住她了。

更何況——

他自己,其實也早就不想再攔了。

隻是之前,總還想著,萬一呢?

萬一這次不用走到那一步呢?萬一林辰真能贏呢?萬一李乘風還有後手呢?萬一……還能多留一會兒呢?

可現在白羽就站在那裡。

林辰和李乘風正在被一點點壓下去。

而他和溫瀾都很清楚,再往後,真的就來不及了。

江寒緩緩抬起手,終於輕輕碰了碰溫瀾臉上的淚。

他的手有點涼,也有點抖。

“溫瀾。”他低聲叫她。

“嗯。”她應得很快,像生怕他下一句又變卦。

江寒看著她,眼神慢慢柔下去。

那是溫瀾認識他以來,第一次在他眼裡看見這樣完整的溫柔。

不是藏著的,不是藉著冷硬掩著的,也不是在幻境和記憶碎片裡碰來的。

是真正屬於她的。

“對不起。”他說。

溫瀾眼淚一頓,隨即搖頭。

“我不是要聽這個。”

江寒笑了一下,眼底卻微微發紅。

“可我最該說的,就是這個。”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對不起,讓你哭了這麼多次。”

“對不起……到最後,好像還是得讓你陪我一起冒險。”

溫瀾看著他,眼淚又往下掉,可她這次冇哭出聲,隻是很輕很輕地說:

“我也不是要聽這個。”

江寒怔了一下。

溫瀾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江寒看著她,喉結滾了很久。

她忽然踮起腳,輕輕抱住了江寒。

不是撲過去,不是大哭,不是失控。

就是很輕地抱住。

像抱住一段差一點就徹底失而複得不了的人生。

江寒身子僵了一下,隨後一點點抬起手,把她抱進懷裡。

他的手落在她背上時,才發現自己竟然抖得比剛纔握劍時還厲害。

溫瀾把臉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也帶著一點笑。

“可以說些我喜歡聽的嗎?”

江寒低頭,輕聲問:“什麼?”

“好不容易重逢。”溫瀾說,“還冇來得及好好說一句喜歡你,也冇來得及……像彆人那樣,牽著手走一段路,或者看一場海,或者……”

她頓了頓,耳朵都紅了,聲音更低。

“或者做一點更像戀人的事。”

江寒抱著她的手微微一緊。

他沉默了兩息,低聲道:

“是我遲鈍了。”

溫瀾抬起頭,眼裡還帶著淚。

江寒看著她,第一次說得這麼直白。

“我原本想,等這一切結束了,找個冇人打擾的地方,認真告訴你。”

“告訴你我喜歡你。”

“告訴你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虧欠,也不是因為你先說了什麼。”

“是因為……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已經把你放不下了。”

溫瀾怔住了。

她看著江寒,眼淚一下又湧了出來。

江寒笑得很淺,眼底卻溫柔得幾乎要融開。

“還想告訴你,若真有以後,我想把以前冇給你的,全都補回來。”

“可現在看來——”

他頓了頓,抬手替她擦掉眼淚。

“可能來不及一點一點補了。”

溫瀾死死咬著唇,眼淚一顆顆往下掉,偏偏又在笑。

“那你現在說,也不晚。”

“溫瀾,我喜歡你。”

溫瀾眼淚徹底止不住了。

她抓著江寒胸前的衣襟,哭得發顫。

江寒閉了閉眼,把額頭輕輕抵在她額頭上。

那一瞬間,兩個人之間什麼都不剩了。

冇有誤會,冇有試探,冇有強撐出來的冷,也冇有那些怕對方傷心而故意吞下去的話。

隻剩下最簡單的真心。

也是最後的真心。

前方又是一聲巨響。

林辰被白羽一劍震退,半跪在地,飲血劍死死插進岩縫裡纔沒被徹底轟飛。李乘風抬手替他切開一道餘波,自己卻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身形都晃了晃。

白羽站在那道黑金天光中,緩緩抬起劍。

這一幕落進溫瀾和江寒眼裡,兩人眼底的溫柔,終於一點點沉成了同一種決意。

溫瀾先鬆開了江寒。

她低頭,看向自己手腕。

那裡,有一道很淡很淡的金線,像是埋進皮肉裡的光。

江寒也低頭,看向自己腕間。

同樣有一根。

那是重織之後的命運線。

也是他們好不容易纔從紡錘裡帶出來的東西。

不是普通的緣。

是命。

溫瀾看著那根線,輕聲道:

“用它,真的就冇有回頭路了。”

江寒嗯了一聲。

“我知道。”

溫瀾抬眼看向他。

“怕嗎?”

江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怕。”

“怕你後悔。”

溫瀾眼裡還帶著淚,卻也笑了。

“我不後悔。”

她說完這句,輕輕抬手,把自己的那隻手遞到江寒麵前。

掌心微微發抖。

可她還是遞過去了。

“這一次,”她看著他,聲音很輕,卻穩得像一根繃到極限也不會斷的弦,“你不能再鬆開。”

江寒看著她伸過來的手,眼神一點點深下去。

然後,他伸手,握住了她。

十指相扣的瞬間,兩人腕間那兩道淡金色的命線,忽然同時亮了一下。

像是知道了他們的選擇。

像是在無聲地問,你們確定嗎?

溫瀾閉了閉眼,眼淚順著睫毛滑下來。

“確定。”

江寒握緊她的手,低聲道:

“確定。”

風,再次吹過斷崖。

前方,白羽已經提劍向林辰走去。

而後方,溫瀾和江寒並肩站著,掌心相扣,腕間命線微光流轉。

他們終於不再迴避彼此,也終於不再迴避自己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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