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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情緣紀 第315章 少年入洪流

作者:青衣乘風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13 16:10:13

自那日碼頭初遇,溫瀾踏往溫家碼頭的腳步便日漸頻繁起來。

對外隻說是替父親體察家業,熟悉船務裝卸、貨棧清點的門道,唯有她自己清楚,那些冠冕堂皇的由頭,不過是為了能順理成章地同阿石說上幾句話。

起初不過是幾句尋常問詢,問他活計累不累,問他今日貨船到了幾艘,問他三餐可還能飽腹。

阿石每每都拘謹得很,粗糲的手指總下意識絞著衣角,黝黑的臉龐漲得泛紅,回話時聲音低沉,字句簡短,眉眼間儘是山野間養出的憨厚,眼底乾淨得像未被驚擾的深潭。

他始終想不明白,溫家金尊玉貴的大小姐,何以會對自己這樣一個靠賣力氣餬口的碼頭力工格外上心,思來想去,也隻當是大小姐心腸仁善,見他身世可憐,便多了幾分體恤。

可溫瀾卻在這一次次簡短的相處裡,漸漸品出了這少年身上的難得。他話少卻實在,手腳麻利,見誰有難處都會默默搭把手,收工後從不與其他力工紮堆閒扯,要麼匆匆離去,要麼就找個僻靜角落坐著發呆,渾身透著一股不與世俗沾染的純粹,乾淨得晃眼。

這般日子過了數日,一日傍晚,天公忽然不作美,細密的雨絲毫無征兆地傾灑下來,將整個碼頭籠罩在一片朦朧水霧裡。

溫瀾撐著一柄素色油紙傘,踩著青石板路上的積水往碼頭外走,途經一處空置的貨棚時,忽然瞥見簷下蹲著一道單薄的身影。

她腳步微頓,定睛細看,竟是阿石。他冇帶傘,肩頭的粗布短褂已被雨水打濕大半,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清瘦卻結實的輪廓。

他正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根磨尖的樹枝,在腳邊濕潤的沙地上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神情專注,連雨水打濕了額前的碎髮都未曾察覺。

溫瀾輕步走近,方纔看清沙地上的字跡,落筆雖稚嫩歪斜,力道卻透著一股韌勁,寫的赫然是《劍經》裡的名句:劍者,心之刃也。

“你在學劍?”溫瀾的聲音輕緩,帶著幾分雨霧的溫潤,打破了貨棚下的寧靜。

阿石猛地驚覺,像是被抓包了隱秘心事的孩子,慌忙抬手用樹枝抹平沙地上的字跡,沙土混著雨水糊成一片渾濁,他臉頰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辯解:“冇、冇有……就是閒著無事,隨便寫寫罷了。”

溫瀾的目光落在他攤開的右手上,那虎口處結著一層薄薄的硬繭,是常年握劍纔會留下的痕跡,深淺交錯,帶著被木劍磨過的粗糙感。

望著那道繭痕,她心頭忽然一怔,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另一道身影——江寒的手上,也有這樣相似的繭,是常年握劍、曆經無數廝殺淬鍊而成的厚重與堅硬。

一念及此,她眼底的光亮微微黯淡下去,掩去了眸底翻湧的情緒,輕輕轉開話題:“我房裡有幾本舊字帖,字跡娟秀,最適合初學,明日我帶來給你。”

阿石徹底愣住了,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迴應,隻傻傻地看著溫瀾撐傘立在雨幕中的身影,眼底滿是茫然與無措。

每夜子時,望海城郊外的臨崖觀,是阿石的修行之地。

江寒的教學方式,稱得上是殘酷二字。冇有多餘的叮囑,冇有半句溫言,唯有一套套嚴苛到極致的基礎招式,一遍遍重複的揮劍動作,稍有差池,迎來的便是江寒冷漠的嗬斥,或是木劍重重落在肩頭的懲戒。

可阿石從冇有過半句怨言,咬著牙硬生生扛了下來。白日裡在碼頭扛貨搬箱,做著力氣活,耗儘一身力氣;夜裡便奔赴臨崖觀,忍著疲憊練劍,每日能閤眼休息的時辰,不過兩個時辰而已。

這般極致的付出,換來的進步亦是肉眼可見。往日裡因常年乾粗活顯得有些粗笨的身形,漸漸舒展挺拔,脊背繃直,步履沉穩,隱隱有了武者該有的利落雛形;揮劍時手臂發力沉穩,劍鋒劃破空氣,已能帶起一縷微弱卻清晰的氣勁。

最讓江寒暗自留意的,是他骨子裡那份不服輸的韌性,哪怕累到手臂發抖,哪怕肩頭被打得青紫,隻要江寒不喊停,他便絕不會停下揮劍的動作。

江寒始終冷眼旁觀,神色淡漠,從未問過他白日裡在碼頭做些什麼營生,也從未打探過他平日裡與何人往來。

於他而言,師徒一場,不過是授劍與學劍,他隻負責教劍,從不過問對方的私事,亦不探尋其過往。

“你為何想學劍?”某個深夜,阿石練完一套基礎劍式,正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時,江寒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

阿石猛地握緊手中的木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沉默了片刻,腦海中忽然閃過那日傍晚,溫瀾撐著油紙傘,立在雨絲中看向他的模樣,她的眉眼溫柔,語氣和善,像一束光照進了他灰暗的生活裡。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緩緩道:“想變強,想護住身邊的人。也想……有能力幫助想幫助的人。”

溫府書房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昏黃。溫老爺將手中厚厚的賬本重重放在案上,眉頭緊鎖,眉宇間滿是憂色:“瀾兒這半月,去了碼頭足足十二次,太過頻繁了。”

立在一旁的老管家垂著眉眼,聲音壓得極低:“回老爺的話,大小姐說去碼頭是為了熟悉船務貨棧,好日後幫老爺分憂。隻是底下伺候的人回稟,大小姐每次去,多半都會找一個叫阿石的力工說話。”

“阿石?”溫老爺沉吟著,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這個孩子的身世,查清了嗎?”

“早已查清。”老管家應聲回話,“這孩子父母重病,身世淒苦,獨自帶著一個染了毒癮的弟弟,住在舊漁市的破棚子裡,日子過得十分清苦。身世清白得很,在碼頭做工也極為本分,從不與人爭執,手腳也勤快。隻是近日裡……似乎是開始習武了。”

溫老爺的眼神驟然一凝,原本舒展的眉頭皺得更緊。一個尋常的碼頭力工,突然無端習武?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為之,彆有用心?近來血鯨幫的勢力愈發猖獗,早已對溫家掌控的碼頭船隊虎視眈眈,暗中頻頻動作,覬覦之心昭然若揭,由不得他不多幾分謹慎,少幾分大意。

他沉默片刻,沉聲道:“即刻派人去請李先生和林公子前來府中。”

三日後,天朗氣清,陽光正好,溫家碼頭一派繁忙景象,裝卸貨物的號子聲、船隻的鳴笛聲交織在一起。

李乘風與林辰二人扮作尋常貨商,一身尋常布袍,手裡提著一個布包,緩步走在碼頭的棧橋上,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

兩人遠遠便看到,溫瀾與阿石正並肩坐在棧橋的邊緣,溫瀾手中拿著一卷書冊,正低頭耐心地教阿石認字,陽光灑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眉眼間皆是平和,竟在喧囂的碼頭之上,透出幾分難得的寧靜美好。

“溫小姐。”李乘風率先邁步走近,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溫瀾聞聲抬頭,看清來人時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起身見禮:“李先生?林公子?二位怎會在此處?”

“受溫老爺所托,前來碼頭檢視一番近況,也好放心。”李乘風笑著回話,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一旁起身的阿石身上,語氣親和地問道:“這位小兄弟看著眼生,不知是?”

阿石從未見過溫瀾身邊有這樣氣度不凡的人,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拘謹地垂著雙手,身子微微緊繃,連頭都不敢抬。

李乘風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銳利如鷹。

這少年的步伐比尋常碼頭力工沉穩太多,落地時輕而穩,呼吸綿長勻淨,隱隱有氣感流轉,再看他的虎口,繭痕新舊交疊,分佈位置極為講究,顯然是常年握劍所致。

雖看得出來隻是初入修行之門,根基尚淺,卻已是實打實踏上了修行之路。

“小兄弟,你練過武?”李乘風狀似隨意地問道,語氣依舊溫和,聽不出半分探究。

阿石心頭猛地一驚,下意識便想開口否認,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李乘風卻搶先笑了起來,擺了擺手,語氣親切得像是多年老友:“莫緊張,我並無他意。我年輕時也曾在碼頭討過生活,為了強身健體,跟著一位走鏢的老鏢師學過幾天拳腳功夫,也算半個練家子。你這站姿,肩沉腰穩,脊背繃直,一看便是正經練過的,錯不了。”

見對方語氣溫和,並無惡意,阿石緊繃的身子稍稍放鬆了些,訥訥地點頭:“是……前些日子偶遇一位路過的老先生,承蒙不棄,教了我幾手強身健體的把式。”

“老先生?”李乘風眉梢微挑,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不動聲色地追問:“不知這位老先生,可是用劍的?”

這話一出,阿石心頭又是一緊,握著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緊,眼神閃爍,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李乘風見狀,也不再追問,適時轉開了話題,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藥,丹藥通體瑩潤,散發著淡淡的藥香,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相逢即是有緣,小兄弟看著性子純良,倒是合我眼緣。這枚養氣丹,最是適合初入修行之人固本培元,滋養氣血,今日便贈予你了。”

阿石看著那枚丹藥,頓時愣住了,連連擺手推辭:“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不過是一枚尋常丹藥罷了,不值什麼。”李乘風不由分說地將丹藥塞進他手中,指尖微微用力,示意他收下,隨即壓低聲音,狀似關切地問道。

“隻是我近日聽聞血鯨幫在這一帶活動猖獗,心中有些不安。你既在溫家碼頭做工,日日在此,可知近日碼頭可有什麼異常?比如……血鯨幫的人,是不是常來此地徘徊?”

阿石聞言,腦海中立刻閃過前幾日的場景,幾個身著黑衣、腰佩鯨形令牌的漢子,曾在第三倉庫附近來迴轉悠,神色詭秘。他來不及細想,下意識便脫口道:“前日確實來過,就在第三倉庫那邊,逗留了好一陣子才走……”

話說到一半,他才猛然驚覺不妥,自己不過是個尋常力工,這般直言似乎太過刻意,連忙住嘴,臉上滿是懊惱。

李乘風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精光,麵上卻依舊是溫煦的笑意,語氣愈發溫和:“早就聽聞血鯨幫行事霸道蠻橫,欺壓百姓,無惡不作。小兄弟你孤身一人,平日裡若是再見到他們,切記要遠遠避開,莫要與之起衝突,免得惹禍上身。”

阿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將李乘風的話牢牢記在心裡,隻覺得這位李先生心善。

李乘風又陪著他閒聊了幾句碼頭的瑣事,詢問了些力工的日常,待氣氛徹底緩和下來,才與林辰一同起身,向溫瀾告辭離去。

兩人走出溫家碼頭的範圍,遠離了喧囂,林辰才率先開口,語氣淡然:“你看出他的師承了?”

“八成是江寒。”李乘風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既已看清,為何不點破?”林辰挑眉問道。

“點破又有何用?”李乘風輕輕搖頭,腳步未停,“江寒向來性情孤僻,行事向來隨心所欲,他既然選擇暗中收徒,不肯聲張,自有他的考量和緣由。”

他頓了頓,腳步微頓,轉頭看向碼頭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深邃難測的光芒:“不過……這於我們而言,倒是個難得的機會。阿石與溫小姐交好,深得溫小姐信任,又師從江寒。我們若是能好好拉攏他,通過他這條線,便能在不驚動江寒,也不驚動血鯨幫的情況下,摸清江寒在望海城的真實意圖,同時也能掌握血鯨幫的一舉一動,豈不是兩全其美?”

林辰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瞭然:“你的意思是,利用他?”

“算不上利用,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李乘風坦然回望,神色坦蕩,“我們可以給他人脈,給她修行所需的丹藥和資源,助他快速變強,圓他護人之心;而他,自然就能成為我們連接溫瀾、江寒,乃至碼頭底層勢力的一條關鍵線。當然,這一切都要建立在他自願的基礎上,我不會強迫他做任何事,也絕不會刻意欺騙他。”

“隻是,有些話不會對他說全罷了。”林辰淡淡補了一句。

李乘風笑了笑,眼底帶著幾分深意:“有些真相太過沉重,也太過凶險,以他如今的年紀和實力,知道得太早,反而是害了他。”

當夜子時,臨崖觀依舊燈火黯淡,隻有一盞孤燈映著兩道身影。江寒照常立在崖邊,監督著阿石練劍,神色依舊冷漠,不見半分波瀾。

他敏銳地察覺到,阿石今日練劍時的氣息,比往日綿長了不少,招式之間的銜接也愈發流暢,隻當是少年連日刻苦修煉,根基日漸穩固的緣故,並未多想,更未曾開口詢問緣由。

他自然不知道,阿石今日懷中多了一枚李乘風贈予的養氣丹,也不知道白日裡阿石與溫瀾在棧橋邊相談甚歡,更不知曉他今日偶遇了李乘風與林辰二人。

這般陰差陽錯之下,江寒對阿石的認知,始終停留在那個身世淒苦、獨自撫養染毒癮弟弟、一心隻想靠習武變強護弟的碼頭少年,從未想過,他早已與溫家有所牽扯,更不知不覺間,捲入瞭望海城這場暗流湧動的漩渦之中。

同一夜,溫府書房內依舊燭火通明。溫老爺端坐案後,聽完李乘風帶回的詳細彙報,緊鎖多日的眉頭終於稍稍舒展了些,神色也緩和了不少。

“如此說來,那阿石習武,不過是機緣巧合偶遇高人,並無其他圖謀,他與瀾兒往來,也隻是單純的相處,並無半分惡意?”

李乘風微微頷首,沉聲回話:“回溫老爺,今日仔細觀察了那少年許久,他心性純良,眼神乾淨,對溫小姐隻有敬重與感激,絕無非分之想。他習武的初衷,也的確是為了保護身染毒癮的弟弟。”

溫老爺長長舒了一口氣,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擔憂終於消散大半,語氣中帶著幾分釋然:“那就好,那就好……瀾兒自江寒那件事之後,心情便一直鬱鬱寡歡,難得近來能開懷些,想來是與那孩子交談時,能暫且忘卻心中煩憂。”

“隻是。”李乘風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出言提醒道,“阿石如今既已踏上修行之路,身手日漸精進,又日日在溫家碼頭走動,難免會引人注目,落入某些人的視線之中。近來血鯨幫動作頻頻,氣焰囂張,擺明瞭是對溫家的碼頭和船隊虎視眈眈,恐怕很快便會有所行動。溫小姐與他走得過近,難免會被牽連,還需稍加留意纔是。”

溫老爺聞言,神色瞬間凝重起來,對著李乘風鄭重拱手:“此事便有勞二位多費心了,瀾兒的安危,還有溫家碼頭的安穩,日後還要仰仗二位照拂。”

李乘風連忙側身避開,拱手回禮:“溫老爺客氣了,護望海城一方安穩,本就是晚輩分內之事,定當竭儘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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