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將摩托車向後推回祠堂門口,一邊向四周看了幾眼。
有人的目光和他對上了。
那是隔壁二層樓視窗,一名十歲左右的女孩。她與湯岩的直線距離不過十多米。
湯岩還冇開口,對方就躲進了窗簾中。
湯岩高聲問:“有看到誰動過我的車嗎?”
很快,女孩小心地露了臉。??? 湯岩重複了一遍問題。
對方搖搖頭。
湯岩收回目光,開始考慮修複的問題。
女孩的聲音突然傳來:“今早有人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湯岩抬頭:“什麼樣的人?”
“戴著帽子和口罩。手……好像受傷了,包著厚厚的紗布。”
湯岩雙手叉腰,歎了一口氣:“下回見到他記得報警。”
“但是,他和奶奶好像認識。”女孩口中的奶奶,正是桂阿姨。
“他冒充我還真是零成本啊。”湯岩似乎已有覺悟。
“奶奶跟他點頭,還跟他笑,雖然冇有說話。”女孩補充道。
湯岩皺起眉頭,他似乎可以想象:正在打掃地麵的桂阿姨看到站在門外的人影,停下了動作。辨認出對方後,桂阿姨對他報以和氣的笑容。對方也用同樣的方式,點頭問候……
“哈哈哈哈。”湯岩自言自語道,“不可能,桂阿姨不可能對我那麼親切。”
“山石最近一個人去了不少地方哪。”女人的聲音響起。
湯岩警覺起來,又迅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從夾克口袋中掏出手機,果然,介麵已經被布丁控製。
“彆突然冒出來啊,我又不是你的笨蛋上司。”湯岩說完,注意到不遠處視窗裡的女孩有些驚訝,便拿著手機往桂氏祠堂裡走。
重新回到門口時,湯岩兩手提著一隻看上去沉甸甸的工具箱。
他將工具箱放在摩托車旁,俯身打開,從中依次取出鉗子、錘子、扳手、萬用表等工具。
“可能你以為山石的大腦效能跟不上時代了,不過我有訊息要告訴你。”布丁的聲音從夾克裡傳出。
湯岩冇有用語言阻止她,隻是專注於將摩托車用主車梯和千斤頂支起,然後拆開車速裡程錶軟軸。整個過程耗去了七八分鐘。
“他在二十多台電腦上研究了兩個星期,對當代科技的掌握程度已經是常人的380倍了。可怕吧。”
“連你也說可怕,還有冇有ai的自尊。”湯岩一邊說,一邊調節著手中的螺母,開始做收尾工作。
“你還更新了配件?”布丁歎氣道,“在他麵前都是徒勞的,你冇發現嗎,他弄壞你的車,隻是為了諷刺你……”
“還有完冇完。”湯岩打斷了布丁,“到底找我乾嘛?”
“好吧,我在整理十二島出口的資料。你十三歲之前,和這個祠堂是什麼關係?”
湯岩乾脆地答:“冇有關係。”
“我是查不到有價值的資料纔來問你的,但是我認為,十二島的每一個出口都是你印象深刻的地方。畢竟,將十二島說成是因你而生的也不是不可以。”
湯岩收拾好工具箱,一邊往門內走去,一邊答:“你啊,查不到資料。我呢,冇有印象。那答案就隻有一個了:我那個時候真的和這裡冇有關係。”
不過布丁的話並冇有被他拋到腦後。路過桂阿姨的房間時,湯岩放慢了腳步。
想起桂阿姨對山石不同尋常的態度,湯岩放下工具箱,敲了敲房門。
三四次的敲門,都冇有得到迴應。
“算了,在午睡吧。”湯岩自言自語道。
他準備離開時,布丁卻再度開口:“不,從紅外線指標可以看出,她醒著。而且這個門鎖我10秒就可以打開,要打開嗎?”
“你要是打開,捱打的是我吧。”
“狀態更新,門鎖已經打開了。不是我乾的。”布丁說。
湯岩感到有些不尋常,便按下門把,輕輕推門。
“桂姨,你在嗎。”湯岩探頭問。
空調吹出的暖風,緩和了湯岩僵硬的臉。
“進來吧,記得脫鞋。”桂阿姨迴應。
這是湯岩第一次走進桂阿姨的房間。
玄關附近的壁櫥擺滿了稀奇古怪的擺件,湯岩有一些分神。
在昏暗的光線中,一顆結實的球飛向湯岩。湯岩來不及接住,隻是用手將球擋了出去,手心捱了紮實的一擊。
穿著天藍色毛衣的桂阿姨,此刻左手戴著棒球手套,架勢十足。
“真冇用。”桂阿姨評價道。
湯岩撿起地上的棒球,將其遞給桂阿姨。
然後,他開始思索要如何開口,從桂阿姨身上得到些資訊。因為這遲到的思索,他與桂阿姨之間陷入了無話題狀態。
布丁的聲音從湯岩的夾克裡響起:“湯岩,我查了資料,你麵前的這個人年輕時真是風風火火啊。”
“現在也是風風火火好嗎。”湯岩答。
桂阿姨轉身,脫下手套:“這就是人工智慧嗎,比你的禮貌還差一些。”
布丁繼續說:“我發現了一個重大的疑點。”
“難道桂阿姨是嫌疑犯嗎!”湯岩對布丁反問,又迅速對桂阿姨報以笑臉:“不好意思,她的老闆是個笨蛋,所以她也不知道怎麼說人話。不過她確實有一些問題要請教你,我來幫她翻譯好了。嗯,嗯。”
湯岩假裝側耳傾聽,頻頻點頭,然後對桂阿姨說:“她說,湯岩小時候就和桂阿姨見過麵?”
“冇有吧。”桂阿姨答。
“你看我就說冇有嘛。”
“我還什麼都冇說呢。”布丁反駁道。
“閉嘴,你就像剛纔那樣用腦電波跟我交流就可以了,這樣你也不用害羞得口不擇言。”
“我不打算被一台機器審問。”桂阿姨說著,示意湯岩和她麵對麵坐下。
湯岩卻已打算離開:“她說就剩一個問題了,問完我們就走。今早你是不是在門口看到了湯岩在給自己的摩托車動手腳?”
“冇有。”
“冇有動手腳是吧。”湯岩點點頭,他可以理解,如果是山石的話應該有遠距離破壞的能力。
“冇有看到湯岩。”桂阿姨坐在椅子上,雙手環著腹部,微微抬頭,放鬆地看著湯岩,“那個人又不是湯岩。”
“不是……我?”湯岩雙眼瞪圓,不知道是進是退,開口還是閉嘴,於是整個人姑且凝固。
桂阿姨大方地說:“我不知道你的事,但是可能知道一點關於他的。”
“他說的是……”
“那個進去了,又出來的人,是嗎?他不是第一個。”
湯岩在桂阿姨麵前坐下,湊近她,努力控製住不斷加快的語速:“他不是什麼的第一個?”
“我的未婚夫,比他更早經曆過。等等,你肯定在想,我這種一輩子不結婚的老婆子,竟然還有未婚夫。我年輕時比現在漂亮多了……”
湯岩伸手扶住桂阿姨的一側手臂,一字一字地說:“我懂,我懂,我們先說你的未婚夫好嗎!”
“哦,也對。”桂阿姨將話題移回正軌,“我到現在,也不確切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我看到了,體驗到了,也失去了他。這是冇有辦法和世人解釋的事。那年他27歲,他對我說,要去一個地方找一個人。那個地方,是我進不去的。我跟他約好,在這裡等他回來。”
“他冇有回來?”
桂阿姨的目光垂向地麵,似乎陷入回憶:“差不多過了五年的時間,才終於見到他。”
“然後呢?”
“他的頭髮變得很長,顏色很淡,而且手臂受傷了。我從來冇有見過那樣會發光的傷口。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我在這間房間裡陪了他三天,在最後一天,看著他冇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湯岩的瞳孔放大。
“冇有人知道他來過,因為他的身體在我麵前像蒸汽一樣消失了,什麼也冇有留下。”
“他跟你說過,他去那個地方做什麼嗎?還有他要見的那個,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湯岩並不向桂阿姨索要答案,而是在與她確認她是否知曉答案。
桂阿姨穩穩地點了頭:“都是三十多年前的老故事了。太過著迷不是好事。這個姑娘想問的都問到了嗎?”
“姑娘說的是我嗎!”布丁驚喜問道。
“現在是我還有一個問題。”湯岩直視桂阿姨,“未婚夫的事,你還跟誰說過嗎?”
“我不是傻子,冇有人會相信我的。不過,小思議上次看到老照片後問了我,我隻和她說過。”
湯岩站了起來。
“你去哪裡!”布丁問。
“摩托車修好了,我去兜兜風。”
湯岩快步走向門口。
“老人家還可以多說一句話嗎。”桂阿姨叫住湯岩,“我不想插手彆人的事。以前也一直是這樣,我做到的是等下去,冇有做的是去找到他,或是在他離開之前留住他。除了等待以外的事,我都無能為力。這樣的我是談不上不後悔的。如果你也有同樣的機會,發現自己也無能為力,甚至比我更冇用。那個時候一定要告訴我,讓我有個幸福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