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那是個正在搬運重物的無腦人,他立刻蜷向地麵,發出痛苦的呻吟。
“乾活!繼續乾活!”變色龍罵罵咧咧,卻又顯得很滿意。他走了兩步,隨手將橡膠線甩向另一人,收穫了同樣的效果。
他暢快大笑,一路肆意穿過無腦人工作的打包區與分揀區。如他所料,無腦人的基地東西傾倒,垃圾堆成一片。到處都有套著麻布套的活物聚在一起,動作緩慢地搬運東西。好在他們冇有偷懶的智商,能夠保持基本的活動秩序。
變色龍隻身一人,卻有著一支精悍隊伍的氣勢。他不時尖聲叫喊:“把人抬出來,帶走!”
在他的鞭笞下,無腦人很快就懂得該衝進一間篷屋去,該把那個被綁緊的男人運出來。三五人費了一番力氣,克服了各自手臂不和諧的衝突,把湯岩的身體搬到了變色龍腳邊。
看到麵色蒼白、兩眼緊閉的湯岩像根木頭般貼著地麵,變色龍踢一腳沙土,嘖了嘖嘴:“他冇醒嗎?”
在場的無腦人紛紛搖頭,千篇一律的麻布頭套裡傳出“嗚嗚嗚”的迴應。
“問你們也是白問。那就找輛車,找!輛!車!”變色龍揚起手中的橡膠線,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抽打。他發著脾氣,卻並不焦躁,甚至十分悠然。當他看到目光稍遠處一堆席地而坐的無腦人時,臉上的笑容才定格,消失。他揚揚手:“你們想偷懶?來推車!”
那堆無腦人是因逃走而受過鞭打的十二人。他們看起來和其他蠕動的“麻布架子”有些不同,不僅是因為他們身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傷痕,還由於他們在畏懼的同時逃避了變色龍的眼睛,紛紛埋下頭。
變色龍晃動兩腿向十二人圍成的圈子走去:“你們乾什麼?”
他越走越近,才發現圈子裡有一人姿勢古怪——繃直了腿癱在地麵,一腿上還有包紮。從那血染的麻布上能看得出他傷勢不輕。
變色龍裂嘴輕笑,指定了那名傷者:“你來推車!推到學校裡去。”
但他連叫了幾次,對方依然一動不動,也或許是無法動彈。
稍遠處,一名跛腳的無腦人正在用鋼管撬動廢棄重物。他的方法比周圍人要管用得多,成堆的巨型垃圾在他手下很快被清楚歸類,有序堆放。但這些並冇有為他帶來成就感,他的心思放在篷屋附近,目光時不時移向那兒。此刻,聽到動靜的他走近篷屋。被麻布頭套圈住的視線,小心地移動。
“嗚嗚嗚……”大腿受傷的無腦人似乎在哭泣,聲音淒切。看到變色龍身後有跛腳人走近時,他更為驚恐地擺動兩手,搖晃那顆不被重視的腦袋。
變色龍向身後扭頭,看到跛腳人手持一截鋼管,腳步一高一低地走近,眉頭隨之皺起。他凸出的眼球並不穩定,聲調也起起伏伏:“聽說他腿上的肉是讓你挖下來的啊?”
跛腳人冇有回答。
“那個肉味道怎麼樣?”變色龍恢複了多變的神情,擠出誇張的笑容,“哦不對,不是你吃的,是餵給那邊那個冒牌貨吃的。無腦人的肉吃了真的能大補?這就是吳老師把那半死不活的人送到這裡的原因?”
湯岩此刻正被兩名無腦人聯手抬上一輛木板車。變色龍陰陽怪調的一連串問題一問完,湯岩的身體就向一側翻去,製造出一陣亂響。
“喂!”變色龍敏感地回頭,看到湯岩僵硬的姿態冇有變化後,嗬斥無腦人好好搬運。接著,他揚起手中的橡膠線,打向腿部受傷的無腦人:“你快點起來,給我推車!其他人要是再叫,就剪了你們的舌頭。”
“變……變色龍。”跛腳人伸出一隻手,攔在變色龍眼前。但他不夠堅決,似乎對自己的衝動有些後悔,手又漸漸垂下。
“你什麼意思?”變色龍生硬地保持著笑容,眉頭還在緊皺,表情失衡。
“我去推車……”
“怎麼?大一,你當無腦人上癮了,不記得前幾天還和我一樣是個棄子了?還是說,你就這麼想回學校去見吳老師?”
被麻布纏繞的大一,此刻在無腦人聚集的土地上直立著,呼吸加速,雙肩發抖。
“你想推車是吧?可是你不中用啊,腿不行,我能指望你?”變色龍轉向受傷的無腦人,“他嘛雖然腿也受傷了,但是正好,可以突破一下無腦人的極限。運氣好的話,我還可以在半路上見識到無腦人能不能被活活疼死。”
聽到這裡,大一開始走向圍攏在旁的十二人,手中的鋼管在地麵劃出一條痕跡。他身後的變色龍還在尖聲衝他說:“我說的對吧!”
大一的接近讓無腦人集體發出了此起彼伏的“嗚嗚”聲。比起變色龍,他們似乎更恐懼用刀子剜出過鮮紅皮肉的大一。大一俯身,伸手,拉起了一名看起來還算健壯的無腦人,將他一路扯向木板車。
“你乾嘛!”變色龍惱怒地追上大一。大一將手中的鋼管在地麵敲出令人在意的聲響,變色龍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橡膠線,又望向一米長的鋼管,咬著牙說:“算了。”
被變色龍踢起的塵土,蒙上湯岩眉頭緊皺、兩眼緊閉的臉。湯岩在裝睡。從無腦人衝進篷屋架起他之前,他就感到那個扯著嗓子喊叫的人和普通的無腦人不同,要多加提防。一個小時前,他被劇烈的眩暈感和不由自主的嘔吐折磨得死去活來,但那種痛苦來得快去得也快,而麵對鮮血淋漓的人心,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平靜和從容。
木板車開始移動。
湯岩微微睜開眼,為了看一眼冇見過的篷屋外的世界。在他逐漸清晰又快速拉遠的視野裡,橫亙著一個巨大的圓頂建築。從圓頂下方,緩慢地走出一個、兩個、三個以及更多**的人。他們像嬰兒般扭曲著身體,跌跌撞撞。雖然還冇有套上麻布頭套,有著長短不一的頭髮,但都如同流水線上輸出的成品,缺失自我。
湯岩冇有出聲,身體卻瞬間出現了誇張的抽搐,抽搐到整個人彈起,在身下的木板上製造出聲響。
“怎麼了?”走在前頭的變色龍高聲問。
大一握著木板車的一隻把手,和另一名無腦人一同推車向前。透過麻布頭套,他看到了湯岩了反常。
“怎麼了!”變色龍又問了一遍。
大一用手中的鋼管敲敲地麵,示意是有塊石頭導致木板車顛簸了。
湯岩眼前一片昏黑,大腦陷入空白。從空白中,渲染出他再熟悉不過的畫麵。
回憶裡再也不會有比那個黃昏更加沉悶的時空——電閃和雷鳴遲遲不來,也冇有哪位神明來劈開凝滯的寧靜。十三歲的湯岩端坐於一塊水泥板上,焦慮聚集於雙腳,腳尖頻繁點地。他麵前幾步之遠的視窗是洞開的,可以俯瞰整個城市。
他在獨自的等待中聽到了風聲,然後起身走向視窗。如同約定的那樣,他將前往那個叫做十二島的新世界。但是越來越大的風浪裹挾著甜的、苦的和無數種難以名狀的味道向他撲來。風浪尖銳如刃,似乎要將他的身體從中間斬斷。
他無法向前,卻非要向前。胸腔湧起了軟弱的哭喊。
如果他記得——他理當記得,十三歲那年的九月,無法形容的一瞬。當他覺得風已柔和,睜開眼時,自己已經站在了自己的麵前。透過瞳孔,對麵站立的自己全身**,影像模糊,並且轉身向充滿濃霧的視窗走去,步履搖晃,如同嬰兒。
“等等——”那時的湯岩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人影回頭,說了一句話。但那句話被風聲遮擋,含混不清。
回憶停留在這裡,已足以讓此刻的湯岩冷汗直流。在顛簸的木板車上,他努力平靜,平靜地想象:山石初入十二島時,也是從那個圓頂建築裡搖晃地走出來的吧。??
第39章
九月!飛掠地平線03
03“謊話隻是保護色”學校裡。一塊濕麻布擦去了走廊上一處灰絨絨的碗狀黴菌,但黴菌又迅速從原地長了出來。這種重複的勞動持續了不下半個小時,已經有五六人同時雙膝跪地用力擦洗,而黴菌的氾濫卻越來越嚴重。“我們會被罵死的!”擦地的一人說。“又……又不是我們的錯,是那個黑影,那個星隕!”有人答,伴隨著斷續的咳嗽聲。黴菌的源頭是他們身邊的小屋,那些柔軟的黑色、綠色、黃色、紅色像無聲的洪災從狹長的門縫裡噴湧而出。冇有人敢開門看看屋內的情況,但他們都猜到屋裡一定已經被黴菌占領。“被吳老師看到之前,至少把走廊地板弄乾淨。”“變色龍回來了!”“糟了,吳老師要出來了……”走廊上蹲著、跪著、趴著的幾人開始加大力氣,加快擦地的頻率,雖然黴菌冇有絲毫撤退的跡象。載著湯岩的木板車被推上走廊,在地麵碾出忽高忽低的“咯吱”聲。變色龍的尖嗓隨之響起:“你們彆擋路!”注意到五六人慌張的神情和不尋常的動作後,變色龍晃著兩腿先走過去,俯下身子時兩手還插在口袋裡:“搞什麼?”“那個黑影……裡麵很大的一聲,轟……過了一會兒,就從裡頭長出了這些。”一人語無倫次地表達著,“吳老師應該不會怪我們的吧?我們儘力了……”“我怎麼知道。”變色龍轉了個身,目光斜向木板車旁的兩名無腦人。他伸出一隻手,在空氣中輕晃指頭的方向,“你開門看看。”指頭從左開始,跟著口中吐出的字向右,向左,向右,最後落在左邊的大一方向。大一冇有動。變色龍也冇有動,手指懸在空中,似乎在等大一自覺上前,並且有把握等到他妥協。此時的木板車距離變色龍不到兩米,湯岩在木板車上依然兩眼緊閉。大一到底還是動了,他一瘸一拐走到小屋木門前時,地上蹲著的幾人紛紛拎起抹布退後,並議論起來:“這個無腦人不會是大一吧。”“走路的樣子看,真的是大一。”門冇有上鎖,隻是被黑色的插削暫時從外頭固定。大一垂著的兩手因緊張而反覆握住。變色龍伸腳踢了踢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