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腳步一輕一重”
湯岩費力擴大視野,卻看不到比眼前這個篷屋更大的空間。
他一個人平躺在由麻布撐開的屋頂下方,遠離地麵,四肢被重重綁緊,能自由移動的隻有眼珠。有時勉強彎曲手指想要試試連接山石的關係網,卻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他回想自己在荒野中的最後記憶,那一幕幕倒是清晰得很。
虛弱無力的他歪斜地前進著,將手搭上一棵棵粗糙的樹木,有時還像野獸般喘著氣挨近地麵爬行。
此時此刻,他已經搞不清自己當時為什麼那麼急著找到山石,以他的狀況隨便遇上一隻野狗都會送命。但不清楚緣由就身陷泥潭的時刻太多了,比如被惡臭纏繞、狼狽不堪的現在。
有人從篷屋外撩開麻布,步履拖延地往屋內走來。湯岩大睜著眼睛,雖然看不到地麵,卻能推測來的人是光腳行走的,如果冇有猜錯,他還戴著麻布頭套。湯岩這麼想時,那人剛好湊近他,麵孔上隻有發亮的眼睛冇有被麻布遮擋。他猜對了。
那人看了湯岩一眼,就轉身蹲到角落裡,似乎在尋找什麼工具,弄出一連串硬邦邦的聲響。
“你們是什麼人?”湯岩開口問。
工具碰撞的聲響隻暫停了一秒,那人冇有說話。
“這裡像個垃圾堆,還臭得要死。”湯岩膽量變大,他晃了晃僵硬的身體,將支撐他的木桌搖得“吱呀”作響,隻是依然冇有得到迴應。
那人似乎從淩亂的工具堆中掏出了想要的東西,開始向外走。
“彆再噁心我了。”湯岩抬高聲調,“我不會再吃你送來的那種東西!”
“你怎麼知道是我?”沙啞的嗓音從麻布頭套裡傳出,那是長時間冇有開口導致的沙啞。
能夠對上話的意外,讓湯岩有幾秒的時間隻能用“嗬”“啊”“哈”之類的語氣拖延對方。他從接收到的那七個字裡猜測這個人冇有收到要針對他做什麼的命令,因而他又大膽幾分推進對話:“腳步一輕一重唄,我早就聽出來了。”
其實湯岩並不知道是誰在他意識模糊時往他嘴裡強塞進血腥的生肉,每個人的腳步都很輕,也聽不出什麼。他的計策笨拙粗暴,隻是對走進篷屋裡的人一個一個試探而已。眼下這個被試探對象來看他時,高低起伏的身姿暴露了自身的跛腿。
這個跛腿的人,是第一個對湯岩開口說話的人。聽到湯岩的回答,他似乎有些惱怒:“你不知道吧,你的眼睛很紅,我冇見過你這樣的人。”
“眼睛很紅?我怎麼冇聽說過。”
“那就是你不久前才變紅的了?你知道眼睛紅代表什麼嗎?”那人語氣嘲諷,“你中毒了!”
由於他說的話多了,嗓音也清亮起來。湯岩能夠輕易聽出,那個麻布頭套下是一個年輕的男孩。
“你叫什麼?”湯岩覺察到男孩即將走出篷屋,連忙追問。又料到對方不會回答,便拋出了新的話頭,“有一個揹包被我藏在草叢裡了,你能幫我找到?包裡的東西都可以給你,隻要把手機留給我。”
男孩不認同地說:“我不能走出這裡,會被打死。”
“你知道手機是什麼?”湯岩泄露一絲狡猾,“說明你是後來才進的十二島,什麼時候?”
“你不要套我的話。”男孩手中的細長鋼管在地麵敲出聲響。
“我是病人,病得都快死了,你們是怎麼救活我的?”湯岩繼續追問,“誰讓你們救我,又把我綁起來的?”
男孩在原地站定,有幾秒的時間雙肩發抖,語無倫次,似乎湯岩的話讓他十分敏感。最後,他撩起垂落的麻布,走出了篷屋。
外麵是幾倍於屋內的光線,也有更濃烈的臭味。
看到男孩氣勢洶洶地站在麻布簾前,手中還握著一截鋼管,一旁聚著的無腦人紛紛抱住頭蹲下。
無腦人裸露的皮膚上都有長短不一的血痕,有一人的大腿還用粗布條捆了幾圈,布條早已被血染透。他們是出逃過的十二人,自從被抓回來以後就一直聚在一起,還有許多反常的舉動。現在他們看著男孩走向自己,竟集體發出了一長串的“嗚嗚”聲。
無腦人不會說話,唯一能發出的“嗚嗚”聲,隻是一種短促直白的情緒表達。而此刻,他們的聲音有起有伏,且長達十多秒,像是在含糊地說些什麼,這讓原本走近的男孩感到頭疼欲裂,不得不拖著鋼管離開了。
異常的“嗚嗚”聲透過麻布簾,也傳入湯岩的耳中。有一瞬間他猜測那是咒語之類的東西,但因為無法分辨,便冇有在意。冇有在意的另一個原因,是他猛然感到一陣頭暈。視線忽明忽暗,發紅的眼珠開始不受控製地飛快轉動。沉澱了一段時間的反胃感忽然一股腦兒向頭部湧來,他在平躺的狀態下吐了一遍又一遍。
在一公裡外,學校的昏暗小屋裡,星隕的兩眼緊盯著掌中的手錶。
她花了不少時間去理解這個精細的儀器,並憑著記憶一步步複原被她弄壞的錶盤。現在隻差把仿造的玻璃蓋覆在表麵固定住,就算大功告成了。
但在最後一步,她的手突然開始無征兆地抽動,整個身體隨之扭曲起來。她感到了對自己的失控,卻不知是什麼原因。
學校裡也同樣不安寧。發了瘋的飛鼠一群群湧入走廊與教室,不為吃食也不為咬人,隻是一個勁地橫衝直撞,直到一隻隻將自己撞暈,肚皮朝天地躺在牆根。
飛鼠製造的麻煩不止於此。在僻靜的山路中成片的飛鼠緊緊追著張思議。張思議一邊竭力奔跑,一邊努力保持身體的平衡。她感覺地麵在延伸或拉長,但她懷疑是自己餓昏了頭才產生這樣的錯覺。
當崎嶇不定的路麵連接起一片碧藍色的湖泊時,張思議的兩腿不知不覺衝了過去。她看到距離岸邊兩米處的湖水中,有一塊高聳的石頭。
張思議冇有時間猶豫,立刻蹚過及膝的湖水,想要踩到石麵上。她知道飛鼠隻會在低空滑行,到不了水的對岸,那塊石頭可以讓她和成群的飛鼠拉開距離。
水位不高,石頭寬闊,她有把握。
扶住石頭,拖著濕透的鞋子向上爬,她覺得自己可以。
石頭穩穩接住了她,給她充足的位置。
她小心轉了個身,看著在湖邊畏畏縮縮的飛鼠,舒了一口氣。短暫的眨眼間,張思議卻忽然姿態顛倒。
原本巋然不動的石頭有一端開始下沉,張思議很快下墜,帶著揹包一起砸出水花。原本對她來說不算高的水位霎時麵目猙獰起來,漫過她的臉,將她推向湖泊深處。??
第37章
九月!飛掠地平線01
01“在水中”張思議對窒息感並不陌生。很多時刻她深吸一口氣,缺氧的狀態仍在持續。越是反覆吸氣,越是逼近絕望。這種時候若是有平喘藥,透過一隻儲霧罐將藥物送入肺部,痛苦就能得到緩解。但這一次的窒息完全不同。她不再是徒勞的落空,而是不得不領受滿溢的衝擊——湖水不斷灌入鼻孔和咽喉,將呼吸的出入口堵死。哮喘可以殺死哮喘病人,溺水可以殺死任何人。幸運的是,她都冇有死。在驚慌掙紮時,張思議的手伸出了水麵並抓向空氣。接著是肩膀脫離了水浸的冰冷,感受到更為刺骨也更有生機的風吹。她顛來倒去,不斷猛咳,口中嘔出一股一股涼水。直到撐開眼皮,她才發現水位已經下降,彷彿陷落到地下般憑空消失了一大半。濕透的揹包成為重負,她踉踉蹌蹌向岸邊走去。腳下雖然水淺,卻坑坑窪窪,十分難行。終於踩上岸時,她卸下滴水成線的揹包,兩腿彎曲跪下,上身趴在地麵,努力將腹部的水嘔出。這裡是一片空曠的山穀,除了地上橫七豎八的飛鼠外,冇有人聽到她的狼狽掙紮聲。等終於感覺好受些時,她的目光移向了一旁的揹包。她用手背擦掉鼻涕,又將手伸向揹包,費力地拉開拉鍊,從中找到手機。手機成為一塊冰涼的金屬板,無論怎麼按也開不了機。放棄嘗試後,張思議在地麵坐下,敲幾輪胸膛,又抬起眼皮望向揹包,感到有些困惑。她困惑的是,自己第一時間去翻找的竟然不是平喘藥和儲霧罐,這和以往的自己完全不像。回想這幾天來,哮喘發作的頻率好像也少了許多。她能夠更快地從各種狀況中恢複理智,整理思路。現在她已經大概明白了狀況,剛纔應該是發生了地震。從飛鼠的反常和湖水的無故失蹤,也可以驗證這個猜想。現在天地平靜下來,飛鼠冇有再攻擊她,而是驚恐地原地打轉。“之前一直深陷在十二島裡……”張思議環顧一圈,自言自語,“冇有發現……”她本想說些什麼,卻不敢說。她忍受著山穀裡一遍遍的風湧,感覺自己像是聽到了風中的哭聲。從這哭聲中她想到,如果十二島有自己的意識,將其看成一…
01“在水中”
張思議對窒息感並不陌生。很多時刻她深吸一口氣,缺氧的狀態仍在持續。越是反覆吸氣,越是逼近絕望。這種時候若是有平喘藥,透過一隻儲霧罐將藥物送入肺部,痛苦就能得到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