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女兒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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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細雨朦朧，多少樓台煙雨中。紹興的女兒紅香飄千裡，醉過英雄，也醉過美人。\\n\\n我用瓷壇封好精心釀造的女兒紅，撐一紙油傘，駕一葉扁舟，悠盪蕩地劃過江南的小河，去見我的表哥。那傘上的雨珠，在我輕輕旋轉下劃出條條美麗的弧線，激起我心中圈圈美好的漣漪。\\n\\n我懷著無限的情懷走進陸宅。見過姑母，攜著那我一勺一勺釀造的女兒紅與表哥同品。他文采盎然，為國憂民。深邃的眼神，沉穩的氣質讓我俯首垂心。\\n\\n琬兒，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他頗有醉意地站起來，看看天霞，握起我的手。他的氣息登時充盈了我的整個身體。我小心翼翼地歡喜，不敢鬆開，生怕他感到我手有下垂之力而鬆開。\\n\\n院裡落滿了花瓣，枝梢的新芽剛剛吐尖，正如我心。表哥你知不知道，你的小表妹早已長成大姑娘了！表哥，我心裡有過無數次期待的呼喚，期待他開口，呼喚他的心靈。我就如這滿庭芳草，輕飄飄的了。\\n\\n稍有停滯，他回過頭來，輕笑了一下。我的臉大概有那雨後黃昏的雲霞那般紅了，隻能笑，傻傻地笑，最後蹲了下去埋著頭笑，不想讓他看見我的窘相。琬兒，他單膝跪下來，扶著我的肩。\\n\\n我停了好久，方纔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他。他撥出的氣，帶著女兒紅醇香，\\n\\n輕輕地，一口口地吐在我的臉上，良久，才漸漸隨著清健的風消散了。我臉上的紅暈卻怎麼也散不去，一動不動地坐在他的臂彎裡，一顆心快要跳出來了。\\n\\n突然，我聽見另一顆緊張的心在我的髮際跳動。什麼叫幸福？也許這就是最幸福的了。我終於明白了繾綣溫柔。我雙臂包緊了表哥的一隻胳膊，一頭埋進了他的懷，如一條魚躍進了無垠的大海…\\n\\n我懷中抱著罈女兒紅，身披霞裳，頭戴鳳冠，紅鞋綠襪，幸福的淚珠掛在蓋頭底下。我和表哥，不，我的陸郎，一同將這罈女兒紅埋在陸宅中。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我們的女兒紅永遠不會老。\\n\\n最是一刹那的芳華，僅僅是曇花一下現。我和陸郎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卻有緣無分，天意難決。姑母嫌我恃才傲物，又不能為陸家續香火，將我掃地出門。我看見陸郎是含著淚送我的。他說，我會想辦法讓你回來，老人家要不願意，我便離家，效死家園。\\n\\n我知道他的抱負，心中泛起一絲希望，哽咽道，我隨你去。\\n\\n陸郎咬牙不答，一紙休書塞給我母親，轉身而去。\\n\\n雷雨一落，我坐在雨中濕冷，心裡決堤。哭得花葉紛飛，哭得燕雀無聲，卻見牆角堆著陳年女兒紅，依舊那麼誘人，卻不是從前的樣子。你不是應該呆在土中麼？為什麼要在這兒看戲？女兒紅，女兒紅，女兒到底為誰紅？紅過了春秋，紅得過冬夏麼？我在雨中醉，我醉到心碎，女兒紅，你聽我的低訴，為何醉…\\n\\n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n\\n人成個，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n\\n我聽不見陸郎了，隻知道他去了北方。姑母不許我進陸宅半步，隻能用他最喜愛的釵頭風作詞來思念他。\\n\\n母親怕人恥笑，趕緊給我找了個婆家，三媒六娉禮一下，我冇有餘地，我理解她，也想活著，或許哪天還可以見著我的陸郎。我選擇了默認。\\n\\n酒祭.\\n\\n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n\\n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n\\n紹興冇有杏花村。斯伊人憔悴。我左手撐傘，右手提罈女兒紅，和當年一樣，站在船頭，一直順流漂下去。無邊無際，我也不知要到哪。我垂下頭，輕輕揭開蓋，酒香就把整條河都熏香了。岸上有人說，咦？這不是唐家的才女麼？\\n\\n嘖嘖，才貌雙全，賢德具備，卻被休了。\\n\\n聽說又要嫁了。\\n\\n是麼？哦…\\n\\n我耳際漸漸模糊了，眼也蒙朧了。端起酒罈喝下一口，緩緩地倒過來，任它傾瀉進這條小河裡：陸郎，再見了。\\n\\n江南的春風吹來了一卷新的空氣。\\n\\n沈園內和陸宅差不多，我心中有些許安慰。但時時刻刻想到陸郎，又會讓我的心感到沉重的憂慮。我不敢想他，\\n\\n卻又太想想他。\\n\\n我躲進一個小內院，不問世事，清修。家人也都能理解我。\\n\\n家裡要宴客，我給酒做最後的調試。這纔出了小院，儘心儘力地調試。我知道我對這個家冇什麼功勞，現在我用力所能及的來幫它。\\n\\n夫君喚我出去接待女客，我應著將酒端出廳堂，一一在桌上放好。忽然聽見一聲異響，彷彿有雙火一樣的目光盯著我。我本能地回頭，發現陸郎與我近在咫尺，而我，正挨著他給斟酒！\\n\\n初冬的寒氣使我打了一個冷戰，手抖了抖，收了回來。陸郎隻是低低地叫了聲，琬兒。隻有我聽見。沉沉的呼喚是我多年的夢想，卻冇想到是這種時刻。恐懼突然席捲了我全身，慌張地轉入後堂，跌坐在木椅上。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甩了一巴掌。簾後走進一婦人，懷抱嬰兒，長相併不出眾卻很端莊。我不敢相信，她是陸郎的妻子，那嬰兒便是…\\n\\n想起沐浴春風的紹興，滿地落花，蒙朧細雨，溫柔富貴…不覺間，淚濕了衣襟，甚至鞋襪。我靠近隔窗，聽見他們談國事，偶爾也扯上家事，陸郎有些魂不守舍。我覺得我快裂開了，我終於知道我不見陸郎比見的好，這隻能在我還未痊癒的傷口上插把刀。我分明聽見夫君問，陸兄，不舒服麼？我也親眼看見他麵色蒼白。我就像受著一記記重錘，天旋地轉，我快不能撐了。\\n\\n夫君在誇我釀的女兒紅，我聽見陸郎喃喃地說，女兒紅？女兒紅？夫君見陸郎遊離般，便岔開道，美酒在，陸兄若奉詞一首，豈不更助雅興？\\n\\n我捧上了筆墨紙硯，和從前一樣，為他磨墨。他顫抖著提筆落墨，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題著，額上滲出豆大的汗珠。\\n\\n用的是他最喜愛的釵頭風。\\n\\n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n\\n…陸郎再也提不起筆了，突然一口熱血噴了出來，灑在酒席上，將女兒紅然得殷紅。\\n\\n陸郎！我拋開手中硯，跪下去托住他，喊出了這幾年的心聲。\\n\\n琬兒，他笑了，我也笑了，十指緊扣，我醉了。夫君，婆婆，陸郎的妻子都驚愕地站在一邊。我不要收拾這個殘局，我冇有退路了，我知道會這樣，所以我喝了女兒紅，有毒的女兒紅。陸郎開始模糊，靈魂開始超脫，隻聽見聲聲撕心裂肺的“琬兒”。我要離開陸郎了，在我卻是永恒的廝守。\\n\\n能死在陸郎的懷裡，我開心極了。用儘生平最後一絲力氣，接出他的下闋：\\n\\n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n\\n我的手一撞，碰翻了有著陸郎的血的女兒紅，濺開，仿若山花般燦爛。\\n\\n小小的雪花伴著殷紅的點點女兒紅，落在了江南，落在有著酒香的土上，融化了。\\n\\n女兒紅。\\n\\n紹興女兒紅，飲醉紹興女。\\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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